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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场静司(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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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把手放在生锈的栏杆上,一根,一根,手指搭上那截焦黑,铁上带了余温,像被夏秋之交炽热的阳光炙烤后的纤细尸体。晚风张了网撒过来,她低头嗅了下肘弯,出乎意料的,一阵甜腻的绵绵的气息,是夏日里掉落在马路上的冰激凌发酵后融在风里的味道。
交谈和打闹的声音汇成水流蜿蜒地攀着楼梯爬上来,密密围住她,用心险恶地盘旋在她脚边,划出一个与热闹绝缘的圈。她奇怪于此时天台上的那片负隅顽抗的阒静,半个小时前她趿着拖鞋上教室时,还能听见那棵巨大的香樟从内部掀起阵阵海浪般的鸟叫声。她怀疑那里面寄居了整个鸟的王国。
那个国度被坠下去的太阳触了开关,刹住了嘈杂而庞大的鸣潮。这样的静,她想,像每只鸟都在鸟喙处衔了块刀片,静谧在刀刃上颤动着,动辄间便要撕裂的让人不安。
“同学。”懒洋洋的声音被风递到她耳边,尚未消弭的尾音拖出了一段悠扬,拉走她的惊讶,使她在顷刻间想起老师的风琴声。
不难推断声音是从另一边传来的。中和楼的天台意外地阔大,整修前伫在校道两旁的白色石膏雕像被放置在此,或峨冠博带或西装革履的大师们在群岚和雾霭间默然地交换眼神,苏轼和爱因斯坦举杯更酌的画面给荒芜平添了庄谐色彩。她习惯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出于后座男生“天台有只废弃女鞋”的恫吓,没有敢走到林立的大拿中一探究竟。然而在男生带了些微不耐的第二声呼唤里,她向那端迈出了脚。
收走落日后玻璃一样澄净的青空,远处连绵的淡蓝色群山,在眼前格外秀丽的那张脸庞后张出幕布。黑色眼睛望着她,流动着半分戏谑,坐在地上略仰了头而依旧居高临下的姿态,用傲慢来形容,恰如其分。
以往的对象里不乏英俊少年,被这样一个漂亮的男生注视着,她却连开口也带了犹疑,往后缩着:“有什么事吗?”
背靠李白的男生显然早已对陌生人眼光驻留在自己脸上的场景习以为常,游刃有余地:“方便帮我去买包烟么?”
语调轻柔至极,用的是询问句,然而并无半分商量的意味。他补充道:“黑利群。”
那么烈的烟。她对上他的眼睛,极轻地叹了口气:“你觉得学校便利店会有烟卖么。”
“也是。”男生怔了一下,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了。他仿佛陷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惘然里,淡漠下来的眼神在两人间绵延开一条银河。
看来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了。她抬脚向门口走去,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是否对这位陌生的美少年产生了疑似“恋恋不舍”的情绪,便又听到男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叫于宙。”
这个人是不是向莎士比亚的夏夜借来了柔情?即是面色如冰,开口却也脉脉。
“相见不如偶遇,聊会天吧,我们。”
“于连的于,宙斯的宙?”她回转过身。
“抬举我了。”于宙指了指庄子面前的空地,“还算干净。来,坐这儿。”
她在坐下的一瞬想到拜伦的诗歌——那最绝妙的光明与黑暗,均汇聚于他的风姿和眼底,交织成如许温柔光辉,是浓艳的白昼所无缘看见。
她一向在狼狗时间到天台放风,白桦林边的长廊为瘾君子们提供了吞云吐雾的绝佳场所,间接给予了她独处的荫蔽。从开学到现在少说也上来了十几次,她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往日里,一直有只栖在诸大师脚下的小狗与她做伴。
“小家伙不爱出声,比我还能睡。”于宙用食指来回摩挲着白色小狗的后颈,暗沉的天色把他的手指润出了玉的颜色。一下一下,像在拨弦。
她看着小狗圆滚滚的眼睛:“它是哪个老师养在这里的么?”
“说不准。”他将另一只手柱在膝上支住了下巴,一派漫不经心的神色,“总之是个始乱终弃的角儿。那些面包,”他示意她看向鲁迅脚下,“估计是狗自己叼上来的吧。”
“这样啊”她终于伸出了手,覆在小狗的背上,毛茸茸的,温热的触感,嘟哝着,“灰扑扑的。”
小狗的毛伴随呼吸的起伏扫着她的掌心,像牛奶巧克力融化在手里。她望向低着眼的于宙,他的睫毛怎么那么长——“嗳,于宙。”
“嗯?”他应了一声,依旧垂着眼眸。
“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她换上了试探的语气。糖浆沿着纹路漫开,牵出一阵细细森森的酥痒,取笑她的唐突;这可不是她的狗呀。
手下逗弄的动作在敛眉思考的间隙顿住一小会儿,他沉吟了片刻:“叫它小气鬼。”
“”
于宙抬眼望向语塞的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跟它开玩笑,说要丢掉它的面包。”他屈起食指用骨节敲了下小狗的头顶,“结果它就趁我睡觉的当儿叼走了我的鞋,估计给扔楼下了。”
她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看到一只落单的拖鞋孤零零伏在地面,没忍住笑出了声:“原来你起这名字是为了打击报复啊。”
于宙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不然也不会请你帮买烟了,变态不总是唐突派的。”
她忽略了于宙的自嘲,做出了然的样子点头,执着于方才的话题,“威廉。可以吗?”
“威廉。”两个字从他舌尖跳出的一霎,像沾了半苦辛半甜蜜的抹茶粉滚落到她耳中,“听着像小王子。”
“因为最近在看《雷峰塔》。”她选择将书名也一齐说出来,“刚好看到主角帮她的小狗起名那儿,就叫的威廉。”
于宙挑了挑眉,出乎她意料地,他接过了她的话头:“自传还是看《小团圆》好,《雷峰塔》毕竟是译本。”
他居然懂。
丝丝的甜气满溢上来,挠动着,在她的喉间翻涌。她笨拙地解释着:“朋友让看的,说这本里有个角色,名字和我的一样。”
“琵琶?”于宙问。
她摇摇头。
“哈。”于宙挑起嘴角笑了起来,放缓了语速地,“沈陵。”
还是那样无意间极尽温柔的声音。
二
沈陵看着台上最打眼的于宙,他站在高三级长的身旁,微微抿着唇,面无表情地浏览着手中的讲稿。漂亮的脸庞淋在天窗流入的日光里,如同被雨水洗过的玉石。他比眼镜快要滑到鼻梁中央才停住的小老头高出一截,接过话筒时略一点头,眼神从纸上移开,徐徐地压下来。
像一把霜刃,径直破开了以往礼堂大会的沉沉死气,使人移不开眼睛。
于宙是作为市统考中拔得理科头筹的学生代表被单独拎上去的,他出现在排排坐的领导身后时,包包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响里抓住她的手腕:“靠,原来那个翘课上瘾的转学生这么”
词穷地滞住半响,才接着说:“嗨呀,百闻不如一见。”
沈陵任由左手被包包攥着,喟叹一般地:“是吧。”后来又陆续在天台见过几面,却还是会被他惊到。
念的是套话,从校长一路致谢到年级数学组长,于宙的声音是旧留声机的沙哑,冷冰冰地结了霜,凝成一只洁白的鸽子飞将起来,逡巡在容纳了八百多人的礼堂上空,羽翼下裹挟了风,轻轻落在沈陵肩上。
“于宙。”她对自己念道,声音极低微地。
“什么?”包包将身体倾过来。
“我说,”沈陵不由临时编排了一句,“他好厉害。”
她的话打开了包包的花痴模式,没多久,前边的男生在包包的滔滔不绝里忍无可忍地回头,面色发青地盯着她们俩。沈陵认得他,他是上次统考的理科榜首,年级数学组长的得意门生。
男生表情愠怒,冷哼一声:“再厉害不也是个精神病。”
周边的人开始饶有兴致地将耳朵靠近了过来,沈陵一时被他话里浓重的恶意堵住,只能听脸上挂着轻蔑的男生往下说:“潘老师亲口在办公室讲的。不然你们以为一中会肯放一个成绩这么牛的过来?还不是他在学校犯病。”
隐秘的笑意爬上他的脸:“燥郁症。知道是什么吧。”
小范围的旁听者们爆开了一阵哗然,沈陵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一团,修钝的指甲将手心陷刻出几道泛白的痕。她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里开口,讲得很慢:“不可能。老师怎么会泄露学生的隐私?”
男生露出不耐之色:“信不信随你。”
“而且于宙不也是数学单科第一么?老潘应该很看重他呀,毕竟带出单科第一有好一笔奖金的呢。”是包包。
“第一又不是潘老师教出来的。听说蔡老师的课他没去上过几节,也没看哪个领导来管。”男生嗤笑道,回过头前硬梆梆甩下一句,“成天冷着个脸摆谱,还以为没人知道他那点破事。”
沈陵抬起头向前望去,试图找到数学组长潘延的身影。她看到了。潘延坐在离于宙最远的位置,面上是笑着的,却有冷意吐了信子嘶嘶地从堆砌的和蔼里钻出来。从沈陵这边看去,潘延的眼睛恰好掩在了镜片后,只能看见眼镜上反射的寒光蜿蜒地刺向于宙。
她折回眼光看于宙。他刚念完稿,微抬了下巴注视着观众席,身处于视线和议论的焦点,眼底却波澜不惊,有如水墨画里讲究的“留白”,只是他眼神的漠然无物更显寂寥。
威廉不像。沈陵忽然想。他说威廉听起来像小王子,可他自己才是那个落难的贵族。长睫毛忧悒地垂下来,姿态端然,风仪落落。
沉在水底的珠玉被打捞起来,到了人间就成了于宙——正这么想着,于宙忽然望了过来。他认出了她。目光有了焦点,连带着眉眼一点点生动了起来。
沈陵不敢有大动作,便默然看定他。他侧过脸接过装了奖学金的信封,将那枚白色夹在指间,轻描淡写地,像夹着一根烟。
临下台走到台阶处时,于宙停下脚步,目光寻她而来。她看清了他做出的口型,“等”、“我”。
集会后照例提前放学,沈陵让包包和其他人结伴先走,一个人立在门侧的银杏下。人流散尽了才看见于宙慢悠悠从礼堂走了出来,走向她:“走,带你吃晚饭去。”
“我?”沈陵吓了一跳。
“我在北流只认识你一个。”于宙停在她面前,“还有威廉。一人一狗,就没了。”
沈陵失笑道:“还不是你成天逃课,神出鬼没。”转念一想,他那副自然流露的倨傲神态也未尝不拒人于千里。
“没想到吧?”于宙晃晃手中的信封。
“是哦。”沈陵颇有些无奈地应着他,“被老烟枪和学生代表的反差吓坏了。”
于宙啼笑皆非地看着她,用着玩味的口吻:“那你是要和学生代表共进晚餐呢,还是要留一个烟炮独自去买烟呢?”
沈陵妥协了:“回来时要记得给威廉带吃的。”
“嗯。”于宙笑起来。
于宙看着是很傲慢,可是他在笑的时候,嘴角会扬起一个很温柔的弧度。
这样的温柔足以让所有人原谅他的傲慢。
日落的光在街道上涨起潮,他们行走在黄昏的河流里,去买冰激凌。沈陵站在街口看对面甜品站外排队的于宙,白色恤的男生像被投放在重铬酸钾溶液里的标本,透过那一片盈盈的橙色,干净的,舒展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原来在男生身上也适用。
“想吃什么?”于宙一边把插了精致小旗子的巧克力冰激凌递给她。
沈陵是巧克力至上主义者,心满意足地咬下旋儿,冰激凌变成了一座被砍去尖顶的褐色火山,沉甸甸的,被她捧着。她从火山口移开眼看于宙:“你是做东的,当然要你做主啊。”
“我问你想要吃什么。”于宙重复道。
沈陵只能随机筛选出一个答案:“粥。”
“这么好养活。”他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下来,调侃道,“别是想着给我省下烟钱吧。”
“错了,是省钱给你买一只新拖鞋。”沈陵舔了一大口冰激凌来堵回笑意。
于宙愣住了片刻,才慢慢露出笑,跟她商量着:“徐记怎么样?”
“好啊,小时候就经常和爸爸去那的。”沈陵讶然,“我还以为没多少学生知道这家店的,好老了。”
“在一中念书时一哥们带去的,挺惦记那儿的瘦肉。”他的眼里蓄起了温存的笑意,闪闪烁烁,即将在夜空中次第显影的星光先出现在了他的眼眸,“是放了生粉和黑胡椒腌吧,够鲜。”
沈陵被勾起了馋:“嗯——待会我要吃一整锅皮蛋瘦肉粥。”徐记的粥是用小石锅盛着的,送上来时还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是猪吧。”于宙抬头敲她的发顶,轻柔得让她觉得自己在一霎间变成了他指下的琴键,从岑寂的天空落到他面前的。
“嗯,还要在粥上撒白芝麻碎。”沈陵说。
“好。”
“还要让徐伯伯切两根油条,蘸粥吃。”
“好。”
他的声音向温柔处低下来了,梦幻好听,像鲜衣怒马的贵公子把美人带到灯下。
他俩到的时候店里人很少,两人都是熟面孔,徐伯将切成小段的油条码好在白瓷碟上端过来,便坐在了隔壁桌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于宙被这爿小店暖黄色的灯光浸润,面上惯有的倨傲之色褪成了水波般的柔和,在他看向沈陵时,一层一层往外渗着。
沈陵生怕再多看指不定就被勾走了魂,埋下头用勺羹把浮在粥面的白色芝麻碎撇得零落,只支起耳朵听他们讲话。
直到徐伯提到前不久隔壁巷子发生的那起惨烈的斗殴,“那个男孩子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这么狠,下手就拿刀划别人脖子。我过去看时,到处都是血,墙上,地上,一大片一大片,腥得要死人哦。”
沈陵被徐伯讲得胆战心惊,却没听见于宙言语。她抬起脸看,于宙的脸似乎全然失去了血色,只余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阴翳逐渐泛了上来。她的询问未投过去就已被吞噬,他忽至的阴鸷神色昭示着,她的所有举动都注定是枉然。
于宙站了起来,声音低哑地,有腐朽的木头的味道,灰败的,仿佛说话就将用掉他大半的力气,“我出去抽根烟,你们聊。”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推开椅子向外走,动作依然平稳。背影被绞上了颓然而沉重的锁链,缓慢地没在门外的黑暗里。天已经黑了。
沈陵也起身,在门口止了步,望着不远处倚着路灯的于宙。他叼着一根烟,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脸在清脆的一声打火声响里被火光照亮了一刹那。
她看见他的神情,寂寞得让人心悸。
柔若无骨的烟雾淹没了他,缠绵地爱抚着他的脸庞,沈陵从来不知道烟也能这么美,婀娜地缭绕着那个人。
于宙抬手取下了烟,闭上了眼向后仰去,后脑抵住冰凉的灯柱。他将尚未熄灭的烟头按在手心,叹息般地吐出了最后一口烟。
那点光亮一闪而过,像一只眼睛只来得及睁开望这个世界一眼便骤然闭上,在她的视野里灼出烫了黑边的创口。她听见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疼痛的声音。
他隐在被晚风扯得稀薄的烟雾里,下巴到脖颈那段利落的线条被勾勒成起伏的山峦,结了一路化不开的霜雪。
像被囚禁在玻璃球里。沈陵想。
此时的于宙仿佛游走在濒临破碎的边缘,同时裹挟了脆弱与危险的美感。哪怕再多一声叹息,玻璃球便会在顷刻间碎裂,无数个世界急剧旋转起来,锋利地切割遇到的所有柔软。
三
沈陵在附近的副食店拣了一盒奶油味的小饼干,包装上的维尼熊张着圆圆的眼睛对她咧着嘴。回到徐记时,于宙已经在座位上撑了腮看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残存着一丝劫后余生气息。看到她手里的卡通饼干,他挑眉道:“还想着给威廉带块布朗尼。”
沈陵看着他的脸庞,嘴上拗着:“谁说是给威廉买的,我就很喜欢吃这个。”
他淡淡道:“徐伯告诉我你出去时问他小狗能不能吃饼干。”
沈陵被将了一军,脸有些发烫:“我还纠结好久。巧克力夹心最好吃了,可是又听说小狗不能吃巧克力。”才反应过来,“诶,那布朗尼也不行。”
“傻里傻气的。”于宙接过饼干看了眼,顺手用盒子在桌上轻叩了两下,“走吧,给你买威廉错过的布朗尼。”
街上路灯不多,遥遥地照耀,他们踏在碎了一地的蛋黄般的光里,空气变得甜腻而浓稠。两个人都穿了斯坦史密斯,鞋底敲打路面的声音让她想起“五陵贵公子,双双鸣玉珂”。
于宙走在沈陵的右手边。徐记座落在城北一条狭窄而崎岖的巷道里,沈陵不时侧过头,看他信步游入一个个盛着流黄的坑洼里,有着陶陶然的姿态。
她听见他的声音,像从遥遥星宿传下来,下一秒要被猎猎晚风吹散开去,“你知道我有病,是吧。”
她想不到能说些什么,极低地应了一声。他弯起唇角来,说:“开会时看见唐一翔坐在你前面了,他向来不放过传播我病史的机会。”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眼神幽深:“沈陵,你不怕么?”
“于宙”沈陵的声音像烛焰颤着,在长风中微弱下来。
“我刚刚看起来很吓人吧?”他别过脸,语气极浅淡地,“我犯起病来可怕多了。你记得下午提到带我来这的那哥们吧?”
沈陵点头。
“有一次我发病时跟他吵架,用裁纸刀指着他脖子,”他走在融融的柔光里,如同潜伏在海底的冰山渐渐显出棱角,“我划下去了,差一点就割到动脉。后来他住了半个月的院,不是伤势的原因,是被吓的。被我。”
他的声音近乎悲悯,神谕般降落下来:“你应该离我远一点的。”
“可是,”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艰难地拼凑着话语,“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万一我现在更糟了呢?”此时于宙正好陷落在了墨水汤汤的黑暗里,语调平稳地说着,“我可能会把你当麻袋摔到墙上。”
“我不怕。”
“我可能会把你和威廉捆成一团从楼顶扔下去。”
“我不怕。”
“不要太容易就给出承诺。”于宙叹息的声音弥散在夜色中,“你不怕,是因为你还没见过我犯病时究竟多恐怖。”
“那就等我看到再说。”沈陵固执地和他对峙着。
“为什么?”
沈陵心一横,负气一般,用很快的语速说了一句,“你就当我为色所迷吧。”
于宙低笑了一声,从凝固的阴影走出来,模糊而冰冷的黑暗将他清冷漂亮的笑容归还到光下,像阿芙罗蒂从浪花中浮现一样。“乖女孩。”他说。
路变得绵软悠长,沈陵像踩在云朵上,她忽然想起他要买的蛋糕,问:“为什么是布朗尼?”
“.”于宙说。
“威廉么?”
“不。”
沈陵脚下一滞,“我?”
“你你你。”于宙边走边说着,“可爱的错误,感觉还挺像。”
“我能当做你在夸我吗?”沈陵问。
“可以啊,你这个布朗尼,”他的眸子里饱含着夜色,每眨一下就溢出黑暗,接着说,“是我的。”
包包像只尖叫的猫跳了起来,仿佛于宙离开的脚步踏在了她的尾巴上:“沈陵,色令智昏啊你!”
沈陵也不恼,在众人满载惊愕的注目下笑眯眯地说:“不要太羡慕哦。”
“我羡慕你的勇气。”包包幽幽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怎么就成了洪水猛兽了,”沈陵伸出手捏了捏包包的脸,稍稍提高了声音把话送到了明亮处,“于宙早就没事了,入学前医生给开了证明的。”
“怎么说看上去都让人怕怕的。”包包的话里有谨小慎微的犹疑,探出稚嫩的刺,“你还是小心一点。”
沈陵顺着她做出严肃状:“明早跟他见面时我会记得带防狼喷雾的。”
包包的爪子挠过来:“没跟你开玩笑!”
沈陵敛起笑意,柔声应下:“我知道的。”
于宙在周六找她出来,是让她陪他去话剧部试戏。
他停在宣传栏招募男主角的海报前,自身就像从漫画走下来的美少年,刚刚才有了呼吸,纤弱而易折,春雪般随时要消融。他指了指海报,声音里藏了汁液饱满的浆果,新鲜的笑意涨开来:“我以为你至少会换个名字。”
沈陵硬着头皮看回海报右下角“编剧”二字后她的名字,窘迫地开口:“你到底还要看多久。”
“不看了,”于宙勾住她的小指,“话剧部在哪个方向?”
沈陵隐约察觉到他的意图,领着他往排练厅走。舞台上已经有不少人排着队等面试,他们坐在临窗处。看了一会她才忽然想起来:“选角的好像是副部长,他不认识我的。”
于宙拍拍她的头:“我还没让你帮我走后门。”,?
沈陵叹气:“我倒是想潜规则你一把,好不容易写出个能用的。”
他饶有兴致地问:“之前写的为什么不能用?”
“我上次写俄国贵族,想仿下罗密欧与朱丽叶来着,”沈陵随口举了个例子,“他们说人物名字太长,记不住”
“仿?”他撑住下巴看她,耳廓在投进来的日光里燃起迷离的火焰,“沈陵啊沈陵,为什么你是沈陵呢?”
像有块硬糖在血管里化开,甜意丝丝入扣地充满了她的身体。她扭头留意着台上,话锋忽的一转:“到我们了。”
于宙起身时仍牵着她的手,临了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腹,像为刚喝完热气腾腾的牛奶的小猫擦去嘴边的奶沫。
沈陵坐在观众席看他。他在幕布前和两个抱着剧本的女生交谈着,神情专注,凝乳般的日光从团状的云里汩汩流下来,他浸在里面,变成打翻的牛奶里沾着蜜糖的姜饼小人。
她本以为不存在的——这次的剧本叫《今生如梦》,不就是要这样一个从庄生晓梦里走出来的绮丽的人么。
定眼望着,却看见于宙在副部长加入谈话后微蹙起眉,面色骤然冰冷下来,空气像丝绒撕开一道口,被注入一触即发的不安气息。
她急急向舞台奔过去,愈接近愈能察觉台上下三三两两围着的人都看着于宙窃窃私语。她在阶梯口刹住了脚,握住扶手:他曾让她保证不能在人前为他和别人起争执。她答应过。
将手里的剧本急急翻了几页又合上,面露难色的女生迟疑地开口:“可是副部,于同学确实是最契合主角形象的”
“我不否认这点,”表情暗沉的副部长打断了她,转而向于宙说道,“但我想我已经表述得很清楚,团队合作在话剧表演里更重要。在这个层面上恐怕你并不符合我们的标准。”
他盯着于宙,缓慢地一个一个字吐出来,“说白了,我们需要的是心理健康的人。”
须臾的静默间,她想起往日见过的煅铁的铁匠,每每扬高了手重重一落,铁块便在火星四溅的捶打间往烧红的焦炭陷下几分。面无表情而挫骨扬灰的残酷。于宙此刻就被那样锻打着,灼烧着。
自始至终于宙都没有说话,听到最后才回视着对方微微笑起来:“我记得你。”
慢条斯理地,“那个和唐一翔去查我统考试卷的,赵——”他立于众目睽睽下,宛若绝泽多日的鹤,没落而优雅,嘴角悬着柔柔的笑意,“赵鸿宇。是吧?”
于宙的语气极缓和,副部长却像被冰凌刺中,僵立了片刻,“随你怎么说。”他径直背过身向外走,“今天的选拔结束了,最终结果会贴在告示栏上,参选的同学和部员都可以离场了。”
看够了戏,人流如鸟兽散去,沈陵追上为于宙说话的女生,同她耳语了几句,又道了谢才折返回来找依然站在台上的于宙,踏进他的阴影里。“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她踮起脚,抬手抚了抚于宙的嘴角,“不要笑了,快陪我骂那个姓赵的混蛋,我的剧本就是被他改的乱七八糟的,最喜欢那一节都给删了。”她做出庆幸的样子:“还好你没选上。”,
于宙握住她的手:“你最喜欢哪一段?”
“男主角最后的独白。”她正要念出来,就听见于宙若有所思道:“你先下台,我演给你看。”
“你不是刚刚才看了几眼剧本么?”沈陵小吃了一惊。
“我看过你贴在个人站那版,多少记得一点。”他的脸在错落的光影中现出明明灭灭的温柔,“原来你喜欢偷拍。”?
沈陵的脸烧起来:“你怎么找到我个人站的?”
“昨天看见海报后随手查了一下,”他的语气开始变得愉悦,像第一口的草莓含了满满的糖分,“腿长个高脖子细,肤白貌美气质佳?”?
这是她备注在他喂威廉吃小饼干的照片的话。沈陵在底下瞪他:“我说的是威廉!”
“好了。”于宙的面容沉静下来,“给我一分钟。”
他退开一步,像是一行诗行进到了尾韵。周遭软化下来成了一往漾开的水,拍打着她,看向于宙时她得溯洄从之——他如一棵树俯向水面,抖落阴影,有着一切美好的微光与颤栗,光浮在水上粼粼地晃着她的眼睛——她看到他的脸,在如水的柔情打捞起浓浓的温柔。
于宙黑色的眼睛凝望着她:“天不生此女,万古如长夜。”
四
“小陵,”包包从门外探头进来,“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行政楼看一模的排名?”眨了下眼睛,“好像于宙这次又是第一哦。”
沈陵看了眼站在包包身后的几个女孩,摆摆手:“我等晚上发成绩单再看。”
她看着包包天真娇妍的脸,同她们讲话时现出轻盈的快活。严格说起来,在班上她其实只有包悦一个朋友,这段友谊的维持大部分还得归功于后者的开朗。沈陵的大脑里似乎有只眼睛,一旦感知到她想与人靠近的念头便冷冷地睁开,以洞察之姿警示她局外人的身份,牢牢拷住她对亲密关系的渴望。孤僻。假清高。这些别人频频用来形容她的词,她都知道的。
但是她现在有于宙了。和于宙相处的感觉像在饮水,全然投入又了无痕迹。两人互拉着向下沉,通往万劫不复也好,缓慢坠落的过程径自带着腐朽和蒙昧的美丽,磷火般荧荧围绕着,也不那么寂寞了。
忽然她听见包包的声音,不安地冲撞而来:“沈陵,老潘找于宙去谈奖学金,刚好唐学霸也在,还跟了于宙出办公室,我觉得不太对劲你要不要去看看?”
于宙向来不喜欢办公室,堆积如山的试卷泛着裹尸布的白色,电脑屏幕和打开的讲义一齐张大了嘴垂着涎窥探,这种有条不紊的冰冷让他想到石田彻也的画。他微侧了头听蝉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叫,夏季垂死的幽灵在做最后的挣扎。
从潘延口中听到奖学金这个字眼时,他几欲发笑,不知是谁想出的狗屁制度:只发放给每个年段的第一名,有着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讽刺。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拒绝。您可以着手考虑其他人选了。”
潘延的脸被拽出一道愕然的裂痕:“你想清楚了?”
“是。”
所谓独一份的奖励无疑等同于惩罚,他无心加入搏斗和撕咬。可惜他今天才了解了北流的奖学金机制——一进来便有不善的目光涂了毒汁的箭簇般飞过来,他知道是唐一翔。他早对其家境颇为困窘却奋起读书屡摘第一的励志事迹略有耳闻,原来如此。
“总有比我更需要的吧。”于宙转过身,“我先走了。”
他在走过楼梯转角时的下一刻被拦住,发红的犬类的眼,“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唐的声音像在熔炉里煮沸,变了形:“你知道奖学金会顺延给第二名。你是在可怜我?”
“你需要我可怜么?”于宙反问道,一贯的语气冷淡。
“没错,我不需要,”唐被于宙话里的轻描淡写激怒,凭什么他永远可以装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却又掳去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暴怒使他扔掉了理性:“你让我接受一个精神病的怜悯?你有什么资格来同情我?”
“唐一翔,”于宙逆着光,脸埋藏在大块的阴影里,金属质感的冷意在他的声音里游走,“你看看你自己,谁更像精神病?”
“我有病也不会拖着别人下水!你知道三班那个女孩子被说得多难听么?”微妙的自得破土而出,长着倒刺的藤蔓在唐的脸上拉出扭曲的笑意,“和一个变态搅在一起,她就注定不会有好下场。活该。”
话音未落他的脊背便重重撞上墙壁。他在眩晕中睁开眼,看见于宙的脸逐渐靠近了自己,眼神极冷,却在他喉头烫出洞来,夺取了他言语的能力。
于宙抓住唐汗湿的头发,迫使对方仰起脸来,唐颈项处暴出了青筋,像器皿上繁复虬结的花纹。他的嗓音里布满簌簌风雪,扑面而去:“来,你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
没有回应。渐渐的,四周惊吓或兴奋的议论声发酵成一片雾笼住他们。于宙抬起眼环视了一圈,语调平缓却使人不寒而栗:“想去叫领导的尽管试试。”复又对准靠在墙上的人的眼睛。那样惊恐如潮水般漫漶而出的眼神。他有些恍惚起来。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回来了,不由分说地唤醒曾根植在他血液里的暴戾。还有那些苍白慌乱的脸,在嗡嗡作响的雾里浮现出来。他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嗒,黄色火焰晃动起来。
沈陵从未发觉教室到行政楼的距离如此漫长,楼道像巨蛇一样盘旋,望不到尾端。
于宙俯下身,看着那个噤了声在摇曳的火光里目眦欲裂的人,“我让你再说一遍。”
三木拔了针管一把扯下整个输液瓶掷过来,玻璃在他身上迸溅,当时的三木也是用这双红得要滴下血的眼睛摄住他:“你他妈离我远点,老子不想死在你手上。”
沈陵奔出大厅向行政楼跑去,紧咬着的下唇渗出血的腥气。
于宙把打火机拿到离唐的脸只有咫尺的地方,叹了口气,“几次三番地提,你对我的病很感兴趣吧?”
用手把医院洗手间的镜子砸出一片蛛网状裂痕的男人透过淋漓的鲜血看着他:“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别无选择。进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被外面的世界判了死刑。”
沈陵在楼梯上跑得踉踉跄跄,散开的鞋带把她绊了个趔趄。
他把拽住头发的手收紧,听见唐终于发出了一声疼痛难耐的低喊,他垂眼看着唐发抖的身体:“你觉得我会连累她,是么?”,?
母亲被诊断书上的字灼伤了眼,妆容精致的脸上闪过隐隐的厌恶:“燥郁症?你知不知道一旦传出去我会多丢脸。”
沈陵推开楼梯间虚掩的大门,撞上密密围着的人群,有人愠怒地回过头。
于宙并起食指和中指放到火上,火焰贪恋地舔舐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和靛蓝色血管。他把火举到唐的眼前——
“于宙!”
沈陵啊沈陵,为什么你是沈陵呢?
他微笑起来,松开手,任由发烫的火机掉落到瘫坐在地上的人身上。于宙转过身,看见沈陵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她的声音带了哭腔,鸽子一样张了翅膀扑棱棱飞过来:“于宙,我们回去了。”
五
雨后黄昏湿漉漉的青草气息浇浸在她的身上,弥漫入来回激荡冲刷的血液,她感觉自己正在由内而外地被冻结,森森的凉意炊烟般升腾起来。于宙站在风的尾声处抽烟,她没有回头,将目光投向威廉。威廉难得地撒着欢在两人脚旁转悠,抬脸无辜地望着她时,沈陵却不敢看它那双干净的眼睛,别过了脸。
“这次看见我发病有多恶心了吧,”于宙的声音像水母在漂浮着水滴的空气里游了过来,“你怎么还把自己推到了这境地呢。”
开口说话时她才发现,凝结在体内的泪意仍未散去,“其实我私底下有想过你都经历过些什么的。”
“越想越觉得不能承受,又觉得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恐怕比我想象的要恐怖很多。”她的话声极轻,在风中舒展出柔韧而绵长的线条,“我不曾经受过这一切,所以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安慰,就是决心跳进和你相同的命运。”
于宙从背后把她圈住,手臂横在她的脖颈,低回的声音宛若从胸腔深处传出,近乎咬牙切齿的柔情的:“真想杀了你。”他收紧了手。
她的手指扣住他的小臂,忽至的不安在指端施压了剧烈而惊惶的力度,指甲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想杀了你。”
于宙话语中滞重的湿意化作雨水渗出,落在了她的指尖。她忽然就丧失了挣扎的念头,心口被牵起一阵微颤的、带啮齿的痛楚。
她竭力藏起片刻的失态带来的异样,说:“快上课了,你先放我下去。放学我再来找你,好不好?”
踩上第一级阶梯时沈陵差点踏了空,站稳后才发现手在不住地颤抖着。于宙把打火机靠近唐时的眼神由虚空中被召唤到她的眼前。寂寞得让人触目惊心,无声地覆上了一层雪般冰冷而淡漠,波澜不惊却摄人心魄,带着纯粹的恶。如同恶鬼的眼睛。
但那是于宙。,
她抓住扶手,加快了步伐往下走去。
沈陵的眼底添了两抹阴翳,像蝉翅,薄薄的淡青的颜色。过了整个上午还没有消去,沈陵无奈地拖着黑眼圈一步步挪上了天台。
意外的安静,看不到威廉,小家伙也许又藏在哪位巨人的影子里睡得正酣。于宙不在,只有一盒未拆封的小熊饼干突兀地竖在灰色的地面上。她靠着墙坐到地上,正想闭起眼睛假寐一会儿,就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于宙。他像刚淋了一场大雨,脸上带着冷冽和倦怠。看到她时他怔住了片刻,眼神才缓缓落定:“怎么在这里睡。”
“好困,”沈陵怨念道,“物理课不小心睡着了,差点没给老师人道毁灭掉。”?
他笑了,把沈陵拉近,除下外套盖住腿部,让她躺上去。沈陵乖乖地照做,把头靠上柔软的布料时,稀薄而如极地冰般通透的少年气息拥抱了她的感官,糅合了薄荷和冰咖啡的味道。于宙伸出右手盖上她的眼,像流云寂静地落在她的脸庞。
沈陵看着这片温热的绯色,眼睫羽毛般拂过他的手心。他的口吻轻柔:“闭上眼,下午再犯困被抓我可救不了你。”
他的呼吸像秋深处的露水,滴在她的耳畔,缓慢而悠长。她泊在这片默然涨退的潮水中,等待自己和天台一块凝固成被他的温柔裹住的琥珀。
沉下去吧,她想。
于宙的另一只手停留在她的发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熨帖的被具象化的柔情。这太具有诱惑性,哄骗着她驱赶体内日复一日堆积起来的惶然。她静静听着那面壁垒瓦解的声音,放任它被逐渐侵蚀。
直到于宙的手指触到了她的颈项,噩梦中出现过的一切在刹那间卷土重来。潮水退去,她被形形色色的脸庞和声音吞噬:唐扭曲而惶恐的面容,包悦转述的所听到的于宙的过往,还有那双火光照不进去的黑色的眼睛,惨呼着交汇成一声无音的尖啸向她袭来。
她抖了一下,身体一瞬间僵硬了起来,像根在断裂的边缘瑟瑟发抖的紧绷的弦。不知所措和悔意姗姗来迟,她只能欲盖弥彰地先开了口:“你的手指好凉”
他的声音从上方响起,一如往常的平稳与舒缓:“不小心碰到。弄醒你了么?”
沈陵摇头,支起身抿出一个笑,拉了拉于宙垂在身侧的左手:“有点冷,想喝热巧克力。”
他的眼神被风吹得渺远,随着她的话才缓慢聚拢,他抽出手:“我下楼买。”
她看着于宙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原谅我。她跪坐在地上,伸手寻到搁置在一旁的外套,像是面对着一个孱弱的茧,唯恐它破开了,把动作放得极轻。她把手探进口袋,激越的心跳锤击着她,使她的手微微发颤。我只是想看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沈陵。”
我只是想知道,那里面是不是真的像她们说的一样,放着刀片和药。
“忘了问你有没有吃午餐。想起这个点也应该有饭团了,就从四楼折了回来。”
的纯银镜面有着冰块的质感,她却像被窜出的无形火焰燎了指尖,难耐的疼痛燃烧着冒出了烟。
他的声音如同长风吹来踱步在星群间被亘古吟诵的歌谣,遥远而不可触碰。“沈陵,你害怕了。”
甚至没有一丝疑问和波动的话语把滚滚烟雾烘进她的眼睛里,一眨就要落下泪来。
“对不起。”她站起来,转过身。于宙依旧站在门后,脸庞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像映雪的囊萤,在赤裸的黑暗里粉碎着残余的光。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他遥遥地注视着她脸上的泪水,口气稀松平常地,“威廉死了。你上来时我没在,是去扔掉它的尸体。”
沈陵怔怔地看着她。
“是我杀了威廉,你想得没错。”他的脸庞依旧极漂亮,落拓与沉潜反复浇兑,笑意从他眼里流出来,静静地淌了一脸,“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杀死它的吗?——怎么办呢沈陵,我的病好像好不起来了。”
“可那是威廉啊,”她有些无措地,“昨天我们还一起去给它买饼干,你问我要不要给它带牛奶”
“那只不过是一只狗。”
“你疯了。”她一字一顿地说。
他笑了,“是,他们也这么说。”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艰涩,像濒死的雀,“你觉得我,和那些人一样?”
“一样不好么?”他反问道,淡漠地望着她,“你要的从来不是在我眼中的不同。跟一个精神病交往,不厌其烦地陪伴他,甚至冒着危险,多勇敢。你要的是他们所看到的大无畏的善良,那让你特别,而不是孤立你。我说的对吗?”
“不对,你什么都不知道!”沈陵像头困兽红着眼,低吼着:“你不知道我会被你把唐一翔点着的梦吓醒,那些场景一直追着我跑如果当时我没有赶到,火会不会真的落在他的脸上?你变成了一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我没有变。是你选择把这颗炸弹留在身边的,”他声音轻柔地提醒道,“沈陵,你别忘了。”
他接着说:“我留下是为了和你在一起,不是让你拯救我。你执意要扮演救赎者,就注定有个幻灭的结局。像现在。”
“我没有想要自我感动,”她蹲下来,眼泪掉在地面拢成一滩碎玻璃,明晃晃地折射出挣扎与不堪,“可是,于宙,我怕。”
怕这个人真的变成那个恶鬼,哪天那双白皙好看的、适合弹钢琴的手勒上她的脖颈,再不会因为她的话而放开。
她哽咽着:“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啊。”
沈陵听见于宙走到身前,顿住了片刻,他问她:“我还能再抱你吗?”
我还能再靠近你吗,如果你不害怕的话。
她起身抱住了他,抬手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莽撞而用力地,像要把自己嵌回他的身体里。于宙的手抚上她的发,如同以往无数次在威廉身上的温情停留。
“是我过界了,”他说,“我打碎了你。”
还是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干净的、美好得随时会消逝的声音,迤逦地流成一条河,通向远方去。他说:“沈陵啊,不要原谅我了。”
六
接下来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沈陵都没有再见到于宙,甚至那些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也沉寂下来,销声匿迹,仿佛他融化在了这个初冬。
幸而包包摆出一副怕她为情所伤因而寸步不离的架势,总算还为于宙的存在提供了些许证明。
此时包包正襟危坐地面向着她,按住沈陵的双手:“有两个消息要讲给你听,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
沈陵哑然失笑,听着包包语速缓慢地说:“学校打算封锁这栋楼的天台了,一直没修上护栏的那块地方太危险,收杂物的那个老伯前几天上去时正好撞见一只小狗在那跑着就摔了下去,当场就死掉了。他把这事告诉了周副。”匪夷所思地添了一句,“也不知道天台哪来的狗。你见过吗?”
沈陵被突如其来的讯息击得茫然,忘了回应包包的问题。于是包包又往下说:“还有啊,小陵,于宙拿打火机胁迫唐一翔的事被捅到校领导那了。老潘坚持要让他退学,听说劝退通知已经下来了。”眉头蹙起不解的结,“谁这么恨他啊,都过那么久了。”
在沈陵脑内沙沙地闪着雪花屏幕的老电视倏地安静下来,还能听到前一秒纷杂交缠的念头撞击四壁的余音,在空旷中寂寥地回响。
“于宙上午好像要来办退学手续,小陵,你”包包的话被沈陵座位冲出的动作截住。
沈陵跑上了天台。
她想起把头埋在于宙胸前时看到的那片温热的黑暗,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卫衣。他的心跳像傍晚笼罩了整个城的钟声,缓慢地萦绕在她耳边。她贪恋地呼吸着,眼侧洇出一片潮湿,如同他冰凉的手指缓缓覆上她的脸,柔软的花瓣落在水面的枝条。
她想起他的眼睛,黑色的陨落的星辰,看着她时涌动着澹澹的缱绻的潮水,她在他的注视下变成了飞鸟,羽翼被他细致地呵护着的。
冷淡却温柔的声音,绵长而悠然的呼吸。最后一次望着她时埋没在阴翳中的眼神,话语里浓重的湿意被她惶恐地略过。那是于宙啊,像失眠的夜晚的于宙,破碎了再破碎,总也碎不完,总也拼不起。是她的于宙啊。
她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举报的人,只是他决意消失。信是他写的吧,他擅长对自己狠心,想必会不遗余力地在字里行间抹黑自己,痛陈种种莫须有的罪行。他不会再提那纸医生给出的鉴定书——人人都知道,于宙的病早就已经好了。仍害怕着,躲闪着,包括她。
她想起于宙在她耳边说“是我毁了你”。犯错的是她,他却把错轻描淡写地揽到了自己身上。她有包悦,有完整而健全的家庭——他一无所有,只能将自己的傲慢和温柔给她。
在她有意行出过分之举后,依然微微笑着将她抱在怀中的人。她所谓的坚守长着趋利避害的触角,一旦嗅到危险气息便立即缩回,给出的承诺被流言与偏见左右,钟摆般晃荡着,摆动着。他懂得她的不安、惶惑和软弱。
可是你呢,于宙,我只顾着自己羞惭地崩溃地大哭一场,却忘了看你的眼睛。我被虚荣和寂寞驱使着抓住你,从你身上汲走仅剩的一点温暖,固执地把我们拴在一起,跳进了你的命运却又跳出来,只留给你双倍的痛苦和绝望。
那些探听来的故事里,明明也有男生被家人和朋友背弃,只能孤独一人的部分,却被所有人忽略,将放大镜聚焦在了你的病史上,把你曾有的不堪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样的,破茧而出那一刻支离破碎的颤抖着的气息,明明在耳边翕动着,却被她惊惶残酷地逃开。
我忘了你也是一个普通人啊,也会被无边无际的寂寞和痛感吞没,你在失控的边缘无所凭依地游走着,在我被自以为是的噩梦追赶的时候,你已经在悬崖上往下望。我把你推向了那条没有归程的路,明明是我毁掉了你。
我都忘了。
你也很害怕吧。于宙啊。
噪杂的声音自底下涌来,她攀住围栏向下看去,于宙正好从行政楼走了出来。有几群女生簇在门口观望,跃动着愉快和羞涩的气息。今天是高一培优班的新生提前入学的日子,她们还没来得及听说关于他的种种传言,眼中只看到一个面容极英俊的清冷少年。
于宙向前走,身后跟着潘延,监视并押送般地紧咬着。他又瘦了一点,薄薄的背影像一页诗零落地掠过图书馆前的木棉树。她想起他站在木棉下等她的画面,彼时花朵开得热烈如焚,簌簌零落,勾勒填彩,意旨秾艳,如一副黄筌的工笔画。他是画中的人,不应该被这个暴烈的人间世享有的。
那一次于宙给她念了半截波德莱尔的诗,读罢便问她有没有最喜欢的诗,她思来想去说了徐再思的《沉醉东风》,一阙元代诗人的小令。
一自多才间阔,几时盼得成合?
沈陵不断挪动着脚步,目光追溯他的身影而去。他走过了戏剧部的排练场,他曾在里面垂着睫低了眼望住她,念出那句“天不生此女,万古如长夜。”
今日个猛见他,门前过。
他走过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她尤其喜欢吃店里浇了千岛酱的热腾腾的鳗鱼饭团,却总是抢不过教室在低楼层的人。入秋时每到午间他就提前去店里,等到沈陵下课去楼下找他,他已经拿着纸袋在门口等她。不带烟也不再着一身黑,干干净净宛如在水里站出的少年。
待唤着,怕人瞧科。
他走到了这一栋教学楼,脚步微顿了一下,沈陵的心随着悬了起来,伸手护住自己被风吹散的长发。而他没有抬头,径自向校门口走了过去,像一滴墨慢慢地在淡去的背景里消失,了无痕迹,再无处可寻。
她的眼泪极缓慢地掉下来,悄无声息。她对着那片自他融于其中后就凝固起来的青空,轻声地开了口:“嗳,于宙。”
我这里高唱当时水调歌,要识得声音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