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要带他去外面。
在这样的团圆节,大家都扶老携幼出门,街上肯定非常热闹。
漠然手拿着瑾瑜送的团扇,团扇下方挂着谦修送的穗子。
两人虽然不合,送的礼物却有异曲同工之处,可以互相搭配。
看着那汹涌的人群,他怯懦了,脚后退到门边。
自从那次事件后,他下意识排斥人群,怕再度受伤。
白霜带着鼓励的眼神回望他,而熠华直接拽他的上臂硬将他拉出门外:“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漠然拗不过他,恼怒地瞪着那个将自己拉得离门越来越远的人。
天色渐暗,华灯如雨初上,漠然被逐一点亮华灯的街道吸引注意力,一对星眸定在那美如画的街景上。
今儿个天上银盘比平时更圆,千盏灯火照得黑夜似昼。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漠然很快就不怕生了,因为这里每样东西都让他惊奇,忍不住想凑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各样小吃零嘴,鼻尖扑来诱人的香味。
看看那些卖相十足的食物,感觉每样都好想吃,可他肯定吃不完,再说买那么多要花好多银子。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生一计。
漠然转过身,一拨秀发,豪气万千地道:“走!本姑娘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没等他们反应,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白霜和熠华笔直前行。
到了第一个摊位,漠然看了这摊一眼,又看了看远方,状似为难。
见有身着华衣锦服的贵客上门,老板招呼得异常殷勤:“姑娘可是要买小店的糖炒栗子?”
“是啊,可前方卖的比你便宜两文钱,我没吃过你的,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比他好吃,又值这个价。”
老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搓了搓手道:“若是姑娘不介意,可以先尝尝再做决定。”
“嗯也好。”漠然看似勉为其难地答应,却大大方方从老板递过来的盘子拿了两颗。
老板瞧着他身后的三人,笑嘻嘻地递给他们,熠华和白霜接过,可寒梅不吃。
“怎样?姑娘您看是不是值这个价?”
把壳子丢在老板准备的碗里,而后漠然道:“这糖嘛,洒得过多,有些甜了,吃多会腻。”
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道:“这表示小店用料绝对十足,那摊肯定比小店少了些味儿。”
漠然同意地点头,突然伸手一指前方:“咦!那是什么?”
老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探脑袋。
这时漠然一左一右拉着他们的手,趁老板还找着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时撒腿挤入人群。
他们没想到漠然会这么做,该不会他先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好像挺有趣的。
然而,在漠然听到有人吆喝着“好吃的蜜麻花,先试再买先试再买!”时把他们忘了。
漠然一闪身,循着声源消失在人群里。
站在这里的人太多,漠然拿了两个后再悄悄退出去。
一路几乎用同一招试了好多没吃过的小吃零嘴,即使不能饱腹,也让漠然有满足感,顿时身心愉悦。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听到声音,漠然的视线直锁着小二手上那一大串糖葫芦。
这个没法试吃了,漠然跟在小二后头走,苦恼地想,目不斜视地望着他的手。
而后,小二停下,有人付钱买了一串。
白霜走过来将手上的糖葫芦递给漠然,唇角上扬:“吃吧。”
愣愣地接过,没料到他会买给自己。
为免他再走丢,熠华牢牢地牵着他握着扇柄的手。
漠然伸出舌头,舌尖轻碰一下,再由下往上,缓缓地舔着最上那颗试试口味。
本来对他来说很正常的动作,却引来路过男人的侧目。
熠华旋身立在他眼前,挡住了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狼目,再鸷眭那些对他眈眈逐逐的男子。
他们吓得打了个颤,讪讪收回眼神。
熠华转向漠然,道:“给我用咬的,别舔。”
漠然看了他一下,再越过他往前走,并咬了一小口。
熠华拽紧他的手,让他没法离开太远。
过了专卖食品的街道后,漠然就被一个卖各类饰品的摊子夺走目光,确切来说,是被那里卖的一根簪子。
漠然走向前,拿起它细看。
那簪子以小巧木雕折扇做装饰,一串珠链及流苏自扇子后方垂落。
扇面上的浮雕纹路清晰精细,宛若活物。浮雕上染了浅色调,瞧着极为淡雅,凑近时隐约嗅得一股清香。
这类簪子的款式不重样,每根代表一个节气,原该有二十四款,却少了几款,许是是被人买走了一些。
然而他看上的只有惊蛰及寒露,故此他只拿起这两根。
摊主是位面容清秀的少女,她朝漠然甜笑,伸出指头,朗声道:“姑娘想买吗?这一根六两,两根只要十两。”
虽然他不想买,因为他没想过自己会有东西买,所以一毛钱都没带,但他仍回:“那么贵?”
“不贵了,这是家母一针一针细细刻绘出的,那扇面还是构思好久才完成,每根都是独一无二,不怕和其他姑娘撞了,再说,这簪子和姑娘很搭,感觉姑娘戴上后会显得小家碧玉。”少女带着可亲的笑容,努力游说着。
漠然觉得自己差点被她拐走了,还想说什么:“可是”
他其实想说,自己没带钱,想买也不行。突然一只手搁在摊位上,手离开时,上头骇然多出了十两。
少女喜逐颜开地拿起,不忘夸嘴:“谢谢公子,你俩瞧着真登对。”她可没忽略那两只一直紧系在一起的手。
将摊子上的铜镜递到他们面前,她道:“不如公子现在就为姑娘戴上。”
熠华转过还在发愣的漠然,拿过他手上的簪子一左一右给他插在头侧发髻上,确认对齐后,再扭过他身,挑起他的下巴让他面对镜子。
少女有些惊讶地发现:“这簪子确实很适合姑娘的气质。”或者该说,她天生丽质,不论什么样的头饰都很衬她。
漠然垂下头,面露桃色:“谢谢。”
熠华问:“还有想买的?”
漠然摇了摇头,熠华便道:“那走吧。”
“谢谢几位,下次再来哟。”少女漾着如花笑颜,朝他们挥挥手。
前头聚集了好多人,漠然好奇地凑近,发现那边搭着棚子,有戏子的歌声传来。
来得晚了,这儿早已风雨不透地挤满了人,漠然挤不进去,引颈跳上跳下的,也没察觉手已经被松开。
忽而一只手托住他的臀部,一只手穿他膝盖,让他把自己的手臂当成凳子将他提起。
骤然离地让他差点惊声尖叫,下意识地搭着身旁白霜的肩膀稳住身子。
转头看见是谁后,他才勉强压抑住,却仍阻止不了疯狂跃动的心跳。
漠然注视前方的戏,心跳渐缓。
这姿势让他的视野非常好,能把台上戏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台上演的是《娥皇女英》,演着主角的戏子将角色刻画得入木三分,俨然将观众代入了这部戏的意境里,跟着他们的情绪此起披伏。
这二女身世着实不凡,姐妹同侍一夫不说,为了寻找杳无音讯的夫君,甘愿千里迢递,又翻遍九嶷山。而她们的夫君解救湘江之民脱离困难后,病逝湘江。这九嶷山之鹤也颇有灵性,齐心为他盖了一座珍珠坟墓。
二女闻得夫君于湘江事迹,悲痛不已,潸泪青竹,最终丧身珍珠墓旁。
漠然将最上方那颗糖葫芦全送入口里,并没被他们出神入化的演技骗着眼泪。
咀嚼了几下后,漠然攒着双眉,委实太酸了!
熠华把他放在地上,随意地揉揉酸痛的手臂后,重新牵起他的手,轻道:“你重了。”
毕竟长了个子,为了防止以后自己抱不动他,熠华决定要好好锻炼臂力。
漠然怒目圆瞪,熠华只是笑。
想甩开他的手,却怎样都无法挣脱。
愤然含着糖葫芦笔直前行,并不想再吃了。
白霜不明所以,问:“怎么不吃了?”
漠然委屈地看着他:“好酸。”叫冰糖葫芦,却没有想象中的甜味,漠然感觉自己被骗了。
白霜笑了:“那给我吧。”
漠然二话不说立刻拿给他。
白霜边走边吃了两颗,再把剩下的让寒梅吃了,毕竟他本身也不太喜欢这味道。
四人前行得挺慢,因为前面有一男一女“路霸”挡住。
那两人走得缓慢,走了一会又停一下,一双手欲牵不牵的,就算想越过他们走向前也不行,这里太窄了。
直到漠然不耐烦了,思索片刻后,脑中灵光一闪。
他拉着熠华和白霜大跨步向前,硬是从将要贴在一起的两人中间穿过。
前行几步后,他才顿住,转头喊了声:“梅!”
其实他并不是想叫寒梅,而是想看看那两人的反应。
他们一惊一乍地,还没缓和过来,两人间的空隙可以挤入一人有余,正是方才漠然走过后弄出的。
然后越来越多人从他们之前穿过,原本想互牵的手反剪身后,完全不敢看对方一眼。
寒梅看了两人一眼后,沉默地穿过两人之间,走到漠然前面。
因为太多人从那之间穿梭,那两人渐渐被挤开,没法再贴合。
漠然背对他们,以扇掩唇,恶劣地笑着。
白霜捏了他的脸一把:“不准作弄人。”
熠华倒没说什么,反正他高兴就好。
不过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带他出来是正确的。
漠然捂着脸扫了他一眼,便是这一扫,让他注意到很感兴趣的东西。
快步走向前,就近一看了会,然后手执着那云云花灯中,造型最别致的花灯一角,绕着它,带着探究的眼神转了一圈,发现上头写着一首诗。
“姑娘喜欢吗?猜对灯谜即可免费拿走。”花灯后面,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男子道。
一弯月照枝头亮,两颗星悬天下明。
那个花灯上题的是这首诗,漠然扁头思考了一下,便踏步离去。
熠华本想做什么,可漠然走了,不愿放手的他被迫跟上。
白霜和寒梅没马上跟上去,但当他们走上来时,白霜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漠然喜滋滋地看了一眼,白霜便递给他了。
接到手上后,漠然下意识踮起脚尖把嘴儿凑到他前面,还没亲到就被熠华按着肩膀挡下来了。
漠然不悦地睨他一眼,然后踏着轻盈步履前行。
熠华觉得,他有必要纠正漠然开心时就乱亲自己以外的人的恶习。
猝然,“噼里啪啦”声响在耳边。
漠然困惑地抬起头,看到一朵朵烟花如流星快速划破天际,再于最高点绽放光彩。
“走吧,前面能看得更清楚。”说着,熠华就拉着他走到不远处的大草原上。
那里早已围满赏烟花的人,谦修和瑾瑜也在一块,却不晓得聊什么,总之气氛看着不是很好。
花容赏站在千媚旁边,两人仰望天空,具是一言不发。
千媚发现了他们,只看了眼,却没走向他们。
漠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闪烁着绚烂色彩的夜空,着迷不已。
白霜拿了东西交给他,漠然瞧了瞧再接过去,顺势将手上的团扇和花灯塞给他,找了个人较少的空地站定。
熠华放开他的手,漠然把花炮放在地上,将香火的头对着花炮上的引线,待点燃后快步朝后奔走,顺带捂住耳朵。
花炮一冲而上,在天际炸开,留下此生最美,转瞬消失。
像还觉得不够,他拉着熠华、白霜及寒梅,把四个花炮堆在一起,与他们同时点着烟火,再疾步后退。
四款不同形态的烟火齐齐散落空中,和他人的烟火一起,形成极为璀璨夺目的画面。
只是,那火光并没落下,而是渐渐聚集在一起,描出几道弧线,等定睛一瞧,俨然是几个大字。
祝愿卿福寿绵长。
偶然间看见千媚原本高举的手徐徐放下。
寒梅笑着站在漠然身旁,快手比划几个手势后,一道道光射到天上。
在那几个大字下,又多出了一排字。
祝愿卿青春永驻。
凝视着这些字,漠然惊呆了。
发现他完全忽略了自己,熠华把他拽到一棵树后,没等他做什么,捏着他的下巴俯下身就吻上他微启的唇。
看着他睁大的眼,熠华贴着他的唇,道:“合上眼睛。”
待漠然闭起双目,熠华双臂环住他的腰,由浅入深舔吻他的嘴。
寒梅从后搂住白霜,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瑾瑜伸长两臂,将谦修困在另一棵树前,谦修被他点了穴道,没法说话没法动弹,只能与他干瞪眼。
“我爹病危时,相爷出手相救,虽然最终回天乏术,但不能否认的是他于我有恩,他需要我,我便留下了。”
瑾瑜和谦修是同师门的师兄弟,在晚香被送入相府后,瑾瑜被派去监视熠华,顺道照看晚香,却不想他这一去,便不再回来。
谦修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一直怨恨他到今天。
这些话,他一直没机会和他说,因为他总有意躲着他,也不肯和他多说一句。
趁着这团圆节,不论如何都要让他知晓,至于他能不能理解,又是另一回事了。
原本锐利的视线软化下来,他不知该说什么,而且想说也不能说。
瑾瑜瞧了他几眼才给他解穴并放开他。
谦修自嘲一笑。
瑾瑜道:“你是不是应该说什么?”
谦修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你想我说什么?你背叛我是事实。”
瑾瑜无奈,这确实如此。他挑起谦修的下巴,极具挑逗意味地问:“那你想我怎样对你负责呢?”
谦修凶狠地瞪视他:“不用你负责。”那人前温和的瑾瑜,实际是笑面虎,总有办法惹得向来脾气好的他生气。
瑾瑜一声不响,低下头就亲了上去。
他早就想,让那个顽固的家伙,臣服在自己身下。
这里的人没发现异状,花容赏看着千媚,由衷道:“你笼络群雄的手段,着实令花某敬佩,不知有没有幸得以指教一番?”
千媚对着天,笑得猖狂,难掩自豪。
——有何不可?
花容赏随着勾起嘴角,与他一齐望向天际。
烟火虽短暂,那灿烂的光芒却永远驻留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