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法三章,”齐牧海坐在房中有气无力地对罗浮瑶竖起了三根手指,罗浮瑶连连点头宛如小鸡啄米,只要能跟在仙子身边,别说三章、约法百章他都乐意,“第一,别他娘老叫我仙子,我叫齐牧海,你叫我名字就好。”
“这直呼芳名是不是太?”罗浮瑶其实心中是狂喜的,但是又总觉得过于亲切,刚试探着问了问就接收到了来自仙子的横眉冷对,连忙闭嘴改换口风到,“直呼芳名很好、亲切,牧海当真是个好名字,放牧沧海、寰宇气魄,果真合仙子的风范!”
“第二,”齐牧海总觉得芳名这个词儿有些不太对劲,但饭得一口一口吃,罗浮瑶愿意改口就是个好事儿,“我经常远行,顾不上你,你自己打理一切,跟丢了不关我事。”
“那是自然,怎么敢叫仙、牧海忧心!”罗浮瑶还是点头,差点说劈了。
“第三,”齐牧海忽然面容严肃了起来,“我若是和人兵刃相接,你就赶紧跑,有多远跑多远。”
“这不行!这么能让仙、牧海独处险境!”罗浮瑶丝毫不想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真打起来了他就是个累赘,但他这会儿也不晓得齐牧海武功高深,一心只想做护花使者,刚拍着胸脯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半,又瞥见齐牧海飞刀一边冷酷的眼神,连忙缩成一团低声道,“好的好的。”
齐牧海满意地哼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翻身躺倒床榻之上踢掉了一双高底的登云履,又侧弯起腿来脱掉了袜子,露出一双麦色的裸足来。
齐牧海虽然爱作女子打扮,却不爱学女子的姿态作风,只是穿着女装时日久了倒也生出几分女子的妖娆媚意来,这会儿屈身侧卧,又大大咧咧地在旁人面前露出双足,莫名其妙也显出一些放浪形骸的媚态。
罗浮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齐牧海的双足,只见那双足也是劲瘦修长,肌肉纠结矫健,青筋隐隐约约的浮现而出,苍松一般遒劲有力,罗浮瑶越看越是面红耳赤,心说仙子真是不俗于世,旁的女子将裸足视若贞洁性命,仙子却不以为意,真是叫人羡艳钦佩的天然去雕饰。
齐牧海奇怪地瞟了他一眼,心说自己不就脱个鞋吗?
罗浮瑶看得直觉一股热流涌上鼻腔,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脸,连路也不看跌跌撞撞往外扑去,最后几乎可说是滚出去的。
齐牧海坐起身来看着罗浮瑶的背影乐,心说实在看不懂这厮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说是真傻,但是说话做事倒也是有条理的;说是假傻,可到底哪儿会有人喜欢看自己这幅不男不女的样子,但罗浮瑶的爱慕神情又不像装出来的。他笑着摆了摆头,暗道,真是个无忧无虑的金丝雀。
他自己没有发觉,但是自从罗浮瑶跟在身边之后,他的作派,确实比以往还要大方无畏了许多。
齐牧海一直在姑苏住到了清明之后,春潮迷雾出刀鱼,清明前骨软如棉,清明后骨硬如铁,他直把这一年的刀鱼都吃过瘾了才往中原行去。罗浮瑶带来的许多脂粉都叫他寄送回了家宅,只带了一些轻便常用的在行李中,罗浮瑶对此倒是颇为遗憾,他是真心觉得仙子应该从心所欲的更换妆容,起初他想单雇一辆马车用来放这些杂物,最后在齐牧海的拳头与淫威之下不得已含泪放弃。
清明过后有人给齐牧海来了一封书信,大意是又来了一单生意,让他去捉拿时下正在晋中一带流窜的采花贼,这笔单子赏金不低,齐牧海又是个难容这等下作行径的人,自然是一口答应了,带着罗浮瑶就往晋中行去。
两人结伴而行到了中原地带的边际,骑马赶路时齐牧海倒是不再穿繁缛的长裙,只穿了轻便的女款袍装,长发也是高高竖起扎了缎带便作罢,这身装扮尽显他原本的男儿风范,无论怎么看都是个俊朗的豪杰男侠,但是罗浮瑶却浑然不觉哪里不对劲。
这段路途不算短,罗浮瑶此前从未这般长途跋涉过,起初只是骑马半天,两腿之间便会被马鞍磨得红肿破皮,齐牧海本想把他丢在路上,但是一瞧见罗浮瑶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又忍不住心软,起初是买来棉花皮毛将他的马鞍改软,只是这样很难坐稳,罗浮瑶马术本就不佳,这样一来反倒有堕马的危险,齐牧海万般无奈,只好让他与自己同乘一骑。如此赶路倒是没了生理上的障碍,倒是罗浮瑶每天被齐牧海拢在怀里一起骑行,见天的面红耳赤,搞得齐牧海以为他在路上感染了风寒。
这般折腾足过了半个多月,两人才算是到了晋中郡的郡治并州。
这段时间齐牧海本想着让罗浮瑶体验一下奔波劳累,也好叫他知难而退,谁知道他苦则苦已,却颇为乐在其中,似乎还发掘出一种与心上人亡命天涯一般的浪漫情怀,每天在马上和齐牧海讲戏,要么是《凤求凰》、要么是《红拂夜奔》、要么是《张舜美灯宵得丽女》,总是无一例外,全都是讲私奔的戏。
齐牧海起初还没什么感觉,后来听他讲多了,自己也琢磨,罗浮瑶好好的富家少爷,原本出来游山玩水一圈便可回家交差了,现在却跟在自己身后,长途跋涉不得休整不说,可能还有些危险,细细一想,好像真他娘有点私奔的意思,但是齐大侠客转念一下,奔也是这厮死活赖着自己。
一进客店,齐牧海便被全店的人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不管怎么说,他的袍装到底是女款,和男款差异还是很大,但是众人看了他一会儿就扭脸去看旁边的罗浮瑶了——看罗浮瑶自然是因为他的美貌了,风度翩翩俊美绝伦的佳公子谁不看,连伙计都紧着迎上来点头哈腰。
只是旁边还有齐牧海这尊横眉冷对的夜叉,众人都不敢多嘴造次,两人得以顺顺利利进了房间,两人虽然分房而眠——罗浮瑶强烈要求的,他认为应该给仙子足够尊重的独立空间,不过仙子本人其实并不在意,都是俩男人有什么可避讳的——但是白日里还是在齐牧海的房中打发时间的。
罗浮瑶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后战战兢兢地进了齐牧海的屋子,却见他已经手脚麻利地换了一身蓝色的裙装,正对着镜子描眉画腮,罗浮瑶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齐牧海梳妆,恨不能将对方的眉眼都印在自己心底,知道对方收手看向自己,这才犹豫地轻声问道:“牧海啊,方才一进客店,他们都死死地盯住我,是因为我长得太丑了吗?”
话说一半,他已经将脸埋在掌心之中,一副见不得人羞愤欲死的模样。
齐牧海倒是真的被他气得半死,他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罗浮瑶明明顶着一张祸国殃民的俏脸蛋,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个丑八怪?
他扶着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会儿,半晌才腾出理智来:“罗浮瑶,你给我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觉得自己丑?”
“因为家里的姐姐和侍女婢子都跟我一个德性啊!”罗浮瑶涨红了脸好像在据理力争,但若是让家里十二个天姿国色的姐姐知道他居然用“德性”二字形容她们的美貌,恐怕真的会把他打成猪头一样的丑八怪德性,“皮肤白白的、下巴尖尖的、脸上一点棱角也没有到处都是圆圆的、眉毛又细又弯、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红彤彤的,我看她们都长一个样,觉不出半点美来!”
齐牧海几乎当场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他早就听说罗家的闺女各个闭月羞花的美貌,连婢女都是天人之姿,谁想到罗浮瑶成天同她们处在一起,早就觉不出美感,竟是活生生看麻木了!
这种理由,他是做梦都想不到!
他死死地看着罗浮瑶的脸,恨不能将他的俏脸皮扯下来撕碎,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那你又为什么觉得我好看?”
“因为你不一样啊。”罗浮瑶笑起来,“你与我家里的女孩们不一样,你也和这世间上的旁人都不一样,他们都喜欢有样学样,这个描眉了就一同描那样的眉,那个持扇了于是全天下的人又一同扇扇子了,我觉不出那样有什么好的,好像天底下都是一模一样的人。”
罗浮瑶笑得很傻,傻得像垂髫小儿在说不明不白的胡话。
“牧海与旁人都不一样,你喜欢怎样就怎样,旁人如何你都不屑,我觉得这样最美,并且我觉得你应当永远这样。”
齐牧海愣住了,他原以为罗浮瑶说的不一样只是容貌打扮上的不一样,并且早在心里做好了打算,若是他提及容貌,就立刻把他扫地出门。但是罗浮瑶没有,他不提齐牧海浓烈的眉宇、深刻的双眼、硬朗的唇线、宽厚的下巴、刀削般的骨骼,那些所有与他亲眷们南辕北辙的容貌细节,所有的种种,他只字不提,他只说——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在那一瞬间,齐牧海隐约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聒噪激动的心跳声。
齐牧海扭过脸去看镜中的自己,这是一张很荒诞的脸,明明男人味十足,却浓妆艳抹如女人一般,他看着自己勾圆了棱角的眉梢、描抹了黛青山影的眼角、涂画了暗红口脂的薄唇,他知道这浓妆之下的人是齐牧海、浓妆之上的也是齐牧海,但他从未想过,会有旁人也知道。
他从来笑说“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但今时今日忽然有一个人不笑他疯癫、也犯不上笑他看不穿,他只是衷心的赞美,并且说——
我觉得你应当永远这样。
齐牧海伸手遮住了镜子,哑声道:“你先出去。”
罗浮瑶还是笑着温吞吞地说:“嗯呢,好。”
这一天后,齐牧海的妆容打扮陡然走向了一个很奇特的方向,他可以把自己的眼角眉梢一直画到鬓发里去、他可以把自己一张薄唇画成血盆大口,就连穿衣都换了花鸟团纹或是福寿万字等浮夸华丽的风格。以往他的穿着打扮撇去脸或身材,都还可以说是赏心悦目,现在几乎是每天都要去跳大神一样。
齐牧海也不管别人的侧目,只是每天在罗浮瑶面前晃来晃去,但罗浮瑶还是那副诚恳而爱慕的神情道:“美!好看!仙人之姿!”
齐牧海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每天心不甘情不愿地穿得花红紫绿的出门去调查线索,今天穿翠绿花鸟纹的襦裙脸抹得煞白晕桃红色的腮红、明天穿紫红色五蝠临门纹样的褙子里面打宝蓝色的长裙脸上画朱红色的妆。
客栈里的人一天比一天的生不如死,只觉得视觉炼狱也不过如此了,但罗浮瑶还是不为所动,每天闪烁着双眼用尽各种溢美之词夸赞齐牧海。
如此复又过去四五日,齐牧海还是在周边奔波寻找那采花贼的蛛丝马迹,这一日更是夜深了才从八十里外的城镇匆匆赶回来,一身艳色的裙装也被尘土打得灰扑扑的。
齐牧海轻轻推开罗浮瑶的房门,只见里面一片昏黑朦胧,只有深处床边的矮桌上点了一盏小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隐约见罗浮瑶整个锁在被窝里,投出来的影子一膨一缩,呼吸很是均匀绵长的样子,齐牧海透着门缝静静看了一会儿,这才安心回房,换下了一身他故意招惹罗浮瑶用的浮夸衣着。
他只穿米白色的亵衣亵裤坐在镜前,用一块湿布慢慢擦掉了脸上的妆容,露出一张硬挺坚毅还有几分威吓的脸来,那张脸面无表情地愣了一会儿,半天才悠悠叹出一口气,好似终于活过来一般。
齐牧海正要掐灭烛光上床歇息,忽然觉得房外有一道黑影闪过,快得如鬼魅一般,烛火轻轻一摇,齐牧海心中警铃大作,右掌一握,支在房间角落里的长棍便飞一般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钱子云,果然是你!”
倏忽间一只长棍如利箭般刺破空气携风而来直直立在了黑影面前,那木棍却没有扎穿地板也没有任何依靠,只是稳稳地凭空立着,竟是靠另一人的内力支撑,足可见此人修为高深。
“嘿嘿”那黑影转过脸来,露出一张瘦削而丑陋的脸,那整张脸像是被吸干了血液一般干瘪,眼眶深深地凹陷着青黑一片,他迟缓地转身看向来人,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一般笑着,“怎么,我以为母夜叉得穿着肚兜睡觉哩。”
齐牧海丝毫不理会钱子云的嘲讽,双眉紧紧拧作一处,浑身煞气外泄,与钱子云相比,一个只是孤魂野鬼,一个却是修罗阎王。他右手再一握,那棍便又回到了他的掌心,健臂一挥,棍尖当即指向了钱子云的眉心。
“早听说母夜叉带了个俊俏的美少爷同行,小人在这里等你们很久哩,”钱子云一边说着话,一边饥渴难耐般舔起了嘴唇,话至此时,床上的罗浮瑶也一个激灵转醒过来,从被子里露出一张美如冠玉的俊俏脸庞,“左右小人是打不过的,但这小公子也中了我的迷药,若不能痛痛快快欢爱一场也是爆体而亡的凄惨结局,小人可是不忍心了,瞧瞧这脸蛋,多可惜。倒不如让小人先与公子快活一晚,完事保准提头来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您说呢,齐大侠?”
钱子云一边说一边像一只饿狠了的毒蛇般死死盯住罗浮瑶。
罗浮瑶直觉浑身发热处处不对劲,下体那话肿胀得又硬又痛,又瞧着钱子云的神情,他左右不是个愚蠢的人,此时此刻也知道了眼前这人就是齐牧海追查多日的采花贼,但隐隐约约的又不明白,采花贼怎么看上了自己?
他想起和齐牧海的约法三章,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逃,只要无助地向齐牧海望去。
“公子这神情真叫我兴奋!”钱子云陡然癫狂一般抚掌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就探手像罗浮瑶摸去。
“钱子云,你好大的贼胆!”齐牧海一声暴喝,手臂脖颈额际具是青筋怒勃,喝声未毕,已是提棍向钱子云的手砍去,暴戾之气加注棍身之上,钱子云不料他暴怒之时行动更快,一时间不及防备,长棍击地发出一声霹雳巨响,居然是将整条手臂打断砍落,连断骨的切口都平整之极,足见齐牧海棍风之锋利。
齐牧海杀机毕露,长棍之上滴血不沾,雷声似乎犹在耳畔,腾棍晴雷之名居然是在如此情景之下重见天日。
钱子云尖叫悲鸣一声,声音凄厉响彻云霄,剧痛之下另一手缩成鹰爪,又是一声长啸,便往齐牧海心口扎去。
齐牧海不偏不躲,迎着钱子云的鹰爪提棍上前,只挽了一个花,便将钱子云另一只胳膊缠住,仿佛那棍不是棍,而是一条鞭。钱子云再要退步已是无处可退,齐牧海运足力气一抖棍身,只听得“啪啪啪”几声连绵不断的细微脆响,钱子云另一条胳膊已是软绵绵如死蛇一般垂倒身侧,竟是里面的骨头都被震了粉碎。
“钱子云,你找死!”齐牧海已被杀气逼红了眼眸,还不等钱子云为第二次负伤做出任何反应,掌心一推棍尾,长棍便追风逐电般带着风与雷鸣、刺穿深春夜晚湿润温暖的空气、刺穿了钱子云枯瘦干瘪的胸膛、刺穿他那颗乌黑混浊的心脏。
长棍将钱子云钉在了墙上,齐牧海面不改色地走上前去,在他身上摸索检查了半天,没有找到迷药的解药,心中怒气更胜,抽出钱子云别在腰间的匕首,用他的刀、砍下了他的头。
齐牧海脱下亵衣,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层层包裹了起来,乌黑的血液从米白色的布料中渗出一些,这是他交差的物证。
待到收拾好了一切,齐牧海才转头去看罗浮瑶,或者说,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定去看罗浮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