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锦辉不知道全省会有多少个市像他们这样疯狂地截访,不该动用的警力也被动用了,身为一个普通的基层警察,他也无可奈何。这些事他不去做,总有别的人去做,哪怕他的心里再不甘愿,警察服从的天职也让他难以轻易违抗上级的命令。
在巡视组即将到来之前截访是件大事,好在这件大事总算在最后一个“老上访”被吴世豪亲自指挥人带去看守所之后结束了。
李副市长很高兴,大手一挥就给参加此次行动的人员额外发了特殊补贴。
三千块,对领导来说不算个什么,对于普通职工却无疑是一份厚赐。
拿了钱,之前还抱怨连连的警察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办公室里很快就有人开始兴高采烈地讨论起了该用这笔钱买个新手机,还是该给老婆买个包包,又或者给孩子添几件漂亮衣裳。
路过走廊的吴世豪听到了下属们的讨论,他眨了眨眼轻笑了一声,这就是人啊,普普通通的人啊。
截访抓人多是小规模而隐秘行动,大部分市民对此一无所知,但是这件事还是给杨锦辉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原以为自己的家乡龙海作为一个文明富裕繁荣的大城市,法制建设肯定要远远强于某些偏远地区的小城市,新闻上,总是那种地方才会出现领导不作为,野蛮截访的行为,没想到
正在看一份招新文件的杨锦辉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中的笔也丢到了一旁。
好歹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是自己太天真了吗?杨锦辉抱着头放松身体靠在了椅子上,他皱着眉头,第一次感到这么忧心忡忡。
窗外特警队没有执勤的队员们正在进行常规的防暴训练,口号声响亮而整齐。
杨锦辉让自己的心情尽量平静了下来,然后起身站到了窗边。
训练场上,黑压压的防暴队形排列整齐,随着口号而作出的每一个训练动作也都强劲有力。
训练场主席台的后边是一堵高墙,上面雕刻了一枚警徽,而警徽下有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今天的天气不错,那五个金灿灿的大字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杨锦辉沉默地看着那些人,也看着那五个字,一时百感交集。
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年的年关。
老百姓的日子还是那样平平凡凡,该热闹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省上公安厅针对年关将近各种尾牙聚会变多,酒驾也开始直线上升的情况出了一个具体文件,要求各市加强对酒驾的查处。
如果没有加强两个字,那么查酒驾这件事当然是落在交警的身上,可是一旦上级使用了加强这样的措辞之后,这件事就不仅仅是交警一家的活儿了。
去年这个时候,吴志强还过了一把网红瘾,可现在他只想早点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个觉。
“什么时候才能收队啊,这冷得简直像要下雪了。”虽然里面穿了老妈织的爱心背心,可吴志强还是觉得街上一股股寒气逼人。
“这你得问杨队去。”
方力抬头看了眼头顶那片隐隐泛红的夜,轻轻呼出了一口雾气,这景象看着怎么有点瘆人呢。
一听到杨队两个字,吴志强顿时就乖乖闭了嘴,他原以为自己亲哥就够可怕了,可谁知道他女朋友的哥才是最恐怖的那个呢。
虽然平时杨锦辉对他们也算亲和,可是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对方就判若两人,铁面金刚似的,容不得一点通融。
手下的兄弟们都还在加班,杨锦辉这个做领导的也没休息,他带着另一队人在市中心的路口设了卡查酒驾。
杨锦辉低头看了眼表,快十二点了,他已经快两个星期没回过家了,本来他今晚都说好了回去陪老爸喝两盅,可白天他听说徐勇的女儿发烧住院,对方一张脸皱得苦瓜似的,却熬着不肯请假,杨锦辉干脆直接给了他假,顺便也帮他替下了今晚的执勤任务。
在杨锦辉心里,他似乎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队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名义上他是大家伙儿的领导,感情上,他更是他们的兄弟。
看着身边有今年秋天新入队的小同事开始打起了哈欠,杨锦辉忍不住笑道:“大家再坚持半小时,一会儿就回去了。”
“这得亏是大冬天,天冷了。要是搁夏天,怕是要半夜两三点才能下班,是吧,杨队?”翟楠为了活跃下大家的气氛,也打趣了一句,她偷偷瞥了眼高大挺拔的杨锦辉,路灯的光照在对方身上,就好像电视剧里给男主角打的光似的,不管什么时候,她家队长总是那么帅。
年轻警察听到翟楠这么说,吓得赶紧吐了吐舌头。
“大家都辛苦了,一会儿请你们吃点什么吧。”杨锦辉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他这话一落,大家伙儿顿时开心地欢呼了起来。
翟楠又想起那年杨锦辉带大家执勤后吃饭遇到闹事的,害他自己被关禁闭的事赶紧摇了摇头。
“还是免了吧,杨队,你不怕出事,我还怕呢。吃吃喝喝这样的事还是让我们这种小喽啰来负责好了。”翟楠知道杨锦辉为人向来节俭,这帮混小子倒是巴不得到处蹭吃蹭喝,指不定就要让杨锦辉的钱包大出血,在杨锦辉手下工作了这两年,翟楠觉得她家队长的血汗钱可不能这么糟蹋了。
“能出什么事?知错就改嘛,就算我是领导,也不是不会犯错。”杨锦辉丝毫没有因为翟楠的话而感到局促。
他刚说完话,警务通忽然响了起来,手机可以关机,单位配备的警务通却必须是二十四小时待命。
看了眼来电信息,杨锦辉的神色变得有些沉凝,翟楠好奇地挑了挑眉,看着杨锦辉慢慢地走到了角落里。
“吴局长,这么晚还有什么工作指示吗?”
“还在外面设卡执勤呢?”吴世豪顺手把烟灰抖在了面前的烟灰缸里,刑侦队连夜送了本卷宗过来,就等他审阅过后批准送交检察机关了,自从当上这个常务副局长之后,他的工作量也并没有减少太多。虽然他和杨锦辉之间有许多不同之处,但是在工作上,或许他们都有相同的固执,喜欢亲力亲为。
“啊,打算十二点就收队了。”杨锦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听筒里传过来的声音让他莫名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两个月之前他和吴世豪去了一趟赟城,他们又一次在酒店里做了爱,自己的身体好像在逐渐接受对方,可是他的心却难以走得更近,只要不付出感情,就不会被伤害吧。
就不会再被伤害吧。
“回队里?你不回家啦?”吴世豪笑着问道。
“这么晚了,还回去干吗。倒是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作为上级和朋友关心一下你。话说,咱们能算朋友吧?”
听筒那头的笑有些不太自然,杨锦辉倒是没想到像吴世豪这样老辣的家伙,在某些事情上也会有点不好意思。
他忽然想起酒店里那天晚上,对方问自己的话,他没有回答,沉默,还真是一个逃避的好办法。
“哎哎哎,飘雪花了!”身旁的同事兴奋地叫了起来。
杨锦辉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果然,在这个寒夜,龙海市迎来了它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杨锦辉轻声呢喃道,轻盈而温柔的雪花,好像让人的心灵也在这一刻变得柔软了。
吴世豪在办公室里转过了头,他的背后就是一扇窗,警局大院里的路灯明晃晃地亮着,洁白的光照下有同样洁白的雪花在飞舞。
“是啊,下雪了。要不要来我这边汇报下工作?”吴世豪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眯起了眼,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喷出去。
不回家这种事对于警察来说简直是司空见惯,吴世豪从警快二十年了,他自己都记不清有过多少不归之夜。
升任副局长之后,他的办公室也上了个档次,晚上加班打盹的时候总算有一张可以摊开的沙发床了。
半夜快一点的时候,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响起在了警局空荡荡的楼道里,听到这熟悉的脚步声,吴世豪不动声色地阖上了案卷,抬头看向了并没有关严实的门口。
穿着一袭冬装特警制服的杨锦辉神色冷峻地走了进来,他的衣帽上都覆着一层雪花,一副风尘仆仆的沧桑模样。
“辉子,你来了。”吴世豪笑着站起了身,办公室里开着空调,他连外套都没穿,只穿了身常规的警用衬衫,那条歪歪斜斜没有系紧的领带让他看起来有点憔悴。
“今晚的行动比较顺利,我们特警队和交警的兄弟一起查获了五名涉嫌酒驾的司机”
杨锦辉一进门,也不歇口气就开始向吴世豪报告今晚的情况。。
“停,停,停。”吴世豪哭笑不得地抬起了手,敢情对方还真是来汇报工作的?
他满眼戏谑地盯着杨锦辉那张不苟言笑的英俊面容,径直走到了杨锦辉面前,微微抬起了头:“辉子,这两个月你是故意躲着我吗?工作再忙,也不至于除了工作之外,你就和我无话可说了吧?”
“除了工作之外,我也没什么要和你说的。我现在很累,只想早点休息。”杨锦辉和吴世豪交锋过那么多次,对方眼珠一转,他就知道这家伙肚子里又开始冒什么坏水。
“还在因为我借用你们特警警力截访的事生气呢?”吴世豪也不耍嘴皮子,直接就点破了杨锦辉心里对自己的不满。
“不敢。服从上级指挥,是警察的天职。”杨锦辉目光往上一抬,看向了吴世豪办公室里挂着的标语——忠诚正义,秉公执法,廉洁自律,护国卫民。这些标语,到底是写给谁看的呢?
“辉子,你也不小了,别太幼稚了啊。为这事和我斗气,真犯不着。我也不想整老百姓,可总也不能让老百姓把咱们的乌纱帽给整没了吧?哪怕我不在乎,可上头坐着那么多位官老爷呢,总有人在乎不是?我不为难你,别人也会为难你,让别人为难你,还不如让我为难你,至少我还能给你留一些余地。”吴世豪语重心长地将手搭在了杨锦辉的肩上。
“你还真是处处为我着想啊”杨锦辉苦笑着长叹了一声,吴世豪说得没错,有些事真不是某个人的问题,大环境如此,真是难办。他杨锦辉豁出命救过人,也被指着鼻子骂过狗腿子,警察这份工作,还真是难呐。
不过他并不认同吴世豪对幼稚的定义,很多人都认为一个人变得圆滑才叫成熟,但是杨锦辉却不是这样认为的,那顶多叫世故。
一个成熟的人,任何时候都应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都应该有所担当。
自己这辈子怕是没办法做个像吴世豪那么世故的人了。杨锦辉目光复杂地瞥了眼身旁这个愈发瘦削沧桑的男人,对方阴鸷晦暗的眼底里早已写满深深的倦怠,但是就是这样一双眼,每次在看到自己的时候总能发出兴奋的光,就好像一个垂死之人,看到了希望。吴世豪没等杨锦辉回答,他走到门口锁上了门,又慢吞吞地走向了墙边的储物柜。
“那你到底在乎什么?”杨锦辉忽然问道。
吴世豪从储物柜里摸出了两桶泡面,这可是好东西,加班熬夜的时候总少不了它的身影。
就像杨锦辉想的那样,吴世豪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双疲惫不堪的眼又渐渐亮了起来,甚至带着暖暖的笑意。
“要不要吃碗泡面?”
杨锦辉觉得自己的自制力在食物面前大概是最弱的了。
面刚泡好,吴世豪才吃几口,杨锦辉已经把自己那捅一扫而空,所以说有时候他带队员们去吃夜宵,也不仅仅是因为想要拉近上下级的感情,毕竟他也饿了。
“柜子里还有,要的话自己去拿。”吴世豪笑着斜睨了眼因为吃得太快太急而显得有些尴尬的杨锦辉。
杨锦辉摇摇头,他主动收拾好垃圾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坐回了吴世豪的身边。
吴世豪有胃病,吃东西不能太快,斯斯文文的反倒不太像他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
或许是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太足,杨锦辉也觉得有些发热了,他脱掉了大衣,轻轻地叹了口气。
“之前你”杨锦辉为难地皱了下眉,有些字眼他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怎么了?”吴世豪差不多也吃完了,他喝了口面汤,被齁得皱了皱眉。
杨锦辉淡淡看了他一眼:“在赟城的时候。”
吴世豪想起来了,那个晚上杨锦辉前所未有地配合自己的冲动,而最后对方也没有回应自己的告白。
“咳,怎么忽然想起那件事来了?”吴世豪老练的笑容变得不太自然,这栋大楼太安静了,安静得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杨锦辉沉默地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垂落在膝盖间的双手紧紧地交叠在一起,手指不时分开又合拢。
“我没有骗你。”吴世豪放下泡面,他也没看杨锦辉,只是和对方一样望向了窗外洁白的雪。
爱情,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一份感情,纯洁得就像眼前这场悄无声息的雪。
吴世豪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簌簌落下的雪花,对面的楼顶已经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在灯光的映照下,白得发亮。
“还说我幼稚呢。”杨锦辉忽然笑出了声,他在吴世豪面前很少会表现出如此轻松温和的一面。
“同性婚姻没有出台前,我们的确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这是现实,没办法。”吴世豪摸出根烟,他刚想点燃,可想到杨锦辉不喜欢自己抽烟,又默默地放回了打火机。
“但是两个人在一起的事儿,并不仅仅是为了做爱。天冷了,大家都知道取暖,这颗心冷了,又该到哪里去取暖呢?”吴世豪不慌不忙地看了眼杨锦辉,语气也变得更沉凝了一些,“辉子,我知道你有过伤心的事儿。我吴世豪肯定不会辜负你。”
吴世豪的语调平缓,少了平日里的飞扬跋扈,颐指气使,倒是显得格外真诚。
杨锦辉大概是真的有些累了,他闭上了眼,向来挺直的背也伛偻着弯了下去。
“辉子啊,你也别太为难自己了。反正你和我之间阴差阳错,该做不该做的事情都做过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免不了会寂寞的。找个人疼疼你不好吗?”吴世豪说话间,手已经不规矩地揽住了杨锦辉的腰,说实话,他当年和自己媳妇儿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这么大的胆子,毕竟那会儿可是有流氓罪的呢。
“我考虑考虑。”杨锦辉一下就抬起了头,他鬼使神差地就从嘴里冒出了这句话。
吴世豪揽在杨锦辉腰上的手猛地颤了一下,他以为对方肯定又会嘴硬地拒绝自己,结果杨锦辉的回答让他惊喜地想立马亲对方一下,不过考虑到太过亲热的动作反倒会引起杨锦辉的反感,甚至是招来对方的暴揍,他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行,你好好想想吧。辉子我他妈”吴世豪高兴得有点语无伦次,他很想说出些肉麻的话,可惜自己读的书少,生怕一张口就是些荤话。
杨锦辉看见吴世豪这副模样,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嫌弃地别开了头,心中又暗暗叹了口气。
“好了,吴局长,我真的很累了,今天连续上了十几个钟头的班,能在你这儿躺一下吗?”
“当然可以,这个点了,我也不打算回家了。咱俩就凑合一晚上吧。”吴世豪热络地拉着杨锦辉就在沙发床上躺了下来。办公室里只有一床被子,两个人盖有点小,杨锦辉看着吴世豪那瘦削的背影,怕对方会着凉,这就把自己的大衣搭到了他的身上。
小小的沙发床,两个大老爷们儿躺在上面,凑合着就是一个晚上,有时候,一辈子又何尝不是这么凑合过去的。
杨锦辉皱了皱眉,沙发床太短,他的腿伸不直,就这样蜷着身体进入了并不安稳的梦乡。
赵广龙自从和林婉结婚之后,很少留在赟城,他总会找些工作上的借口回到龙海。
平安酒店是赵广龙除了豪景大厦之外常去的地方,秦大生有空也会来这儿和他聚聚,不是谈谈生意上的事情,就是有共同爱好的两人也会招个耐玩的鸭子爽爽。不过今天,秦大生显然没有这个兴趣。
“妈的,那姓刘的刚出了看守所,又他妈想往上头跑去找咱们的麻烦。”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秦大生有些气急败坏,前几年他和赵广龙刚合作的时候,那会儿上头的各项政策还没那么严,他们趁机搞了不少地,其中有一块地恰恰是龙海本地一个商人刘敞的厂房。那时候赵广龙他们早就知道以后这一片都会被变成龙海的商业新区,在这儿新建的商住房售价飙升指日可待,周围的地他们都通过各种手段搞到手了,就刘敞的这块迟迟啃不下来,威逼利诱不成,赵广龙干脆找他爸商量了下,赵卫国虽然没表态,但是也没提出反对意见,有了老头子的默许,赵广龙自己也不客气了,他和秦大生一起在龙海最豪华的酒楼摆了一桌,冲着他爸的面子,龙海市当时的市委书记、市长,副市长都赏脸过来了。
没多久,刘敞就因为经济犯罪被调查羁押,出人意料的是这个刘敞倒挺干净,被关了一个多月硬是没让经侦队的人查出什么问题。但是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也可以被制造出来。那些巴不得能结交上赵广龙的官员们很快就以安全隐患、年审不过关等理由责令刘敞的公司停产,内忧外患之下,刘敞的公司也运行不走了,为了偿还债务,他那不懂经营的儿子只能低价将工厂连地皮都出售抵债。
当然,最后出面接手这块地皮的人当然是秦大生。
民不与官斗,刘敞在看守所里后来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可那时候晚都晚了。
原本大家以为这次他出来了,拿着卖地还债后剩下的那点钱,就安心回去做点小生意养老也算是知趣,可偏偏这刘敞就是个固执老头儿,他气不过自己辛辛苦苦一手创建的家业就这么被毁了,离开了看守所之后就开始积极上访,他这事儿市里面早有人打过招呼了,他的上访信每一封都如石沉大海,一去不回。
后来刘敞琢磨着自己要是在龙海想求个公道,无异于缘木求鱼,他开始揣着上访信往赟城去,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逐渐成为了被管控的对象,以及因为寻衅滋事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名而时常进出看守所。
这一次中央巡视组还没到,刘敞还没来得及出门就被警局的人以配合调查为由直接带走了,说是他以前的员工告了他。
可最后他也没看到那员工到底是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关进了看守所,直到巡视组离开之后他才被放出来。
“你就放心吧,他一个老头子能闹出什么来?巡视组的人都走了,他还想告御状不成?呵,这告御状可是要付出代价的。”赵广龙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红酒杯,他的心思没在秦大生的话上,倒是想起了以前被自己带到平安酒店玩过的吴世豪。
“你还别说,我看这老头子就是想把事情闹大,也不知道是他儿子的主意,还是什么人给他支的招,他现在倒是不去信访局门口站着,开始在网上发帖了!你可是没看他写什么,看了你铁定也沉不住气,简直就是字字诛心!”秦大生喝了口酒,气呼呼地拉了拉自己的领带。
“叫网监的人删了呗。”赵广龙不屑一顾,他虽然没有公职在身,但是在延西省这块地界上,律法就好像是为他家服务的一样。
“我也觉得得给他点厉害瞧瞧。再说了,这次换届,赵叔不是很有希望转正吗?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老人家惹出什么麻烦来不是。那姓刘的帖子里我可是亲眼看到他把赵叔写进去了。污蔑,天大的污蔑。”秦大生压低声音阴恻恻地笑了笑。
“那是得教训教训。”
赵广龙微微眯起了眼,他心里烦着呢。
刘敞的家就在临港区,他的老伴去年就抑郁成疾去世了,因为经常上访而被受到管控,刘敞为了不拖累自己儿子一家人,现在一个人租住在一套不到二十平的老房子里。
夜已经深了,可是刘敞还是坐在电脑前,戴着他的老花镜,认真地修改着控诉龙海市某些奸商勾结贪官欺压百姓的网帖的措辞,这两年他开始注意到网络舆论的力量,并期望借此能够为自己唤回一个公道。
虽然刘敞注意到自己发出的帖子很多都被删除了,可是他仍在一篇一篇地上传着自己的希望,甚至他听说在微博上发帖会更容易引起大家的关注之后,他还特意请人帮忙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
不过一个月过去了,他在微博上的网帖连一个转发评论都没有,唯一的那个赞,还是他自己点的。
就在刘敞打算按下发送键将修改好的内容传到网络上的时候,他的屋里突然一黑。
“停电了?”刘敞微微一愣,但是很快他就看到了对面星星点点的灯光。
可能是跳闸了,老房子的电路老化,冬天用取暖设备的人多了,电路自然负荷不了。
他摸着黑往外走了出去,刚一推开门,一记闷棍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在新年即将到来之前,龙海市的中心区域临港区的一栋老房子里昨晚发生了入室抢劫案,凶手利用受害人出门检查电闸的时候,用木棍袭击对方,结果却造成受害人死亡,随后凶手逃逸,不知所踪。
接替吴世豪成为临港区刑侦队队长的张大伟在早上的例行会议之后被对方叫去了办公室,半个小时之后,他满脸不是滋味地走了出来,而原本被他派去调查这起命案的警察也被临时召回,另有安排。
赵广龙得知刘敞的死讯的时候还在床上,用过的安全套就丢在他的手机旁边。
“秦哥,这事你就做得有点没分寸了。”赵广龙阴沉着一张脸,诚然秦大生给了他不少好处,可是他也不能总是扮演替对方擦屁股的角色。
秦大生在电话那头显得很局促,他或许也没想到自己找的人这么不靠谱,几棍子就把人打死了,他原先只是想让他们打断刘敞的手就行,算是给那老头儿一个教训,也免得让那对方继续发网贴恶心人。
这下可好,刘敞不仅手脚都给打断了,一条老命也没了。
“叫人出去躲躲。这边我想想办法吧。”到底也有自己的份在里面,赵广龙揉了揉眉心,解决的办法倒是有的,但愿一切顺利吧。他先给主管龙海公安政法的李副市长打了通电话,对方做过他父亲的秘书,赵广龙也没打算瞒他。
涉及到人命的事儿始终有点棘手,不过好在刘敞没什么背景,李副市长先是觉得一阵头大,可随后就冷静了下来。
没有后台就好说,一条贱命,总能想办法抹掉。
“放心好了,这事我会处理的。对了,老领导他还好吧,这过年了,我想亲自去赟城拜访下他老人家,您看方便不?”
“多谢李市长关心,我爸他好着呢。在家里我经常听他念叨您,说您当年在他手下工作的时候就特别靠谱,日后要是能主政一方也必成大器啊。哈哈哈哈。”赵广龙也够给李副市长面子,他客套地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心想还是吴世豪这条狗用起来顺手。
刘敞的确没有后台,但是李副市长却忽略了像他这样千千万万没有后台的老百姓,有时候就是彼此的后台。
法医那边的尸检说刘敞是心脏病猝死,外伤并不是致命原因,刘敞的儿子刘旭完全不能接受这个说法,他要求警方归回父亲的遗体,打算另外请专业机构尸检,可是分管着龙海公安的李副市长却以维稳而由,不仅拒绝归还刘敞的尸体,更打算软硬兼让刘家同意火化,然后再把案子高高搁起,大而为小,小而化了。
儿子像老子,刘敞的儿子刘旭也是个倔脾气,他之前因为父亲上访的事没能帮上忙,本来就于心有愧,现在父亲为了清白而死,他怎么还能坐视不理,拿钱息事,政府这个时候突然提出要给他们补助金,更是让他觉得父亲的死肯定有蹊跷!
刘旭联系了以前厂里的叔伯阿姨们,又通过父亲生前所加的龙海上访互助群告知了自己想要去找政府讨回公道的打算,第二天,刘旭就在一帮叔伯朋友的帮助下,带着大家伙儿来到了市公安局门口静坐,他们的诉求写在一条白色的横幅上——缉拿凶手,归还遗体,严惩渎职,还我公道!
静静举着标语口号守在市公安局大门口的有不少人都是刘敞以前厂子里的老员工,他们听说老厂长死于非命,警方不急着破案却急着火化尸体,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出来。当检查人员宣布厂子存在各种隐患要停工的时候,他们不敢站出来抗争;当工厂被强制破产倒闭转让资产的时候,他们也不敢站出来抗争;当他们听到那个宁可负债也要发工资给他们的老厂长含冤而死的时候,他们终于忍无可忍,哪怕是蝼蚁,也会有愤怒的时候!
李副市长一大早就去赟城开会了,其他几位副局外出学习的学习,调研的调研,只有刘副局长在单位里。
他从办公室探头看了看外头那碍眼的示威人群,忍不住冲着临港区公安局的几位领导大发雷霆。
“你们在搞什么?归还遗体是什么意思?我们警察还抢人尸体啦?!你们是管不好手下的人,还是怎么着?!”事务繁忙的刘副局长不可能什么事都过问,所以他并不太清楚个中缘由,而他向来为人中庸,工作作风也十分谨慎,怕的就是一不小心引起群体事件。所以一大早看到有人在市局门口摆出这副架势,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临港区公安局局长王思城刚要开口解释,吴世豪冲他使了个眼色,自己笑着走了上前。
“刘局您先别生气,外头这案子可是李局长亲自交待下来的,死的是个老上访,前几天晚上运气不好遇到了抢劫犯。尸体法医已经检查过了,主要还是心脏问题。李局也是怕他们趁机挟尸闹事,所以才暂扣在局里,准备好好和他们谈一谈。”
“那他到底是被抢劫犯杀了,还是心脏病死了?!”刘副局长拍了拍桌子。
吴世豪和其他几位临港区市局的同事对视了一眼,眼角往下一耷,笑容也从那张阴鸷的脸上收敛了起来。
他语气平静地回答了刘副局长的质疑:“心脏病。”
刘副局长一脸狐疑地盯着吴世豪,他不太相信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的话,也试图从对方的神情里看出些许端倪。
“这就是一起抢劫伤人,故意伤害案件。”吴世豪补充了一句,“李局长已经认可了。”
“真是这样倒好了。”一把手定性的事情,二把手怎么好去推翻?可是他买不买账不是问题,关键是市局门口那帮人买不买账。刘副局长嘟囔着站起了身,从他这个位置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市局的大门口,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开始聚集过来了,这正是他所担心的,有些本可以和平解决的小事情一不小心就会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群体事件。
“老李那边有人通知了吗?这事得他回来处理才成。”刘副局长可不想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之前在外面出差的市委书记马大春就很聪明地给他打了电话,叫他见机行事,妥善处理市局门口这帮人,能安抚就要好好安抚,但是如果对方提出违反法律法规的诉求,则要主要坚守政府的底线。
书记的指示当然滴水不漏,可实际上,难办啊
刘副局长狠狠挠了挠自己那颗半秃的脑袋,斜乜着瞪了眼吴世豪,他本想出去和示威的人好好谈谈,可是想到这事是李副市长亲自安排处理的,背后说不定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要是他出去胡乱许诺,到时候怕是会把事情引向更复杂的一面。
好在外面那些人只是静坐示威,没打算闹起来。
刘副局长若有所思地又把头探出窗外,远远地看了刘旭他们一眼,随后烦躁地坐了下来。
“这样不行!”
“要不打个电话请马书记指示一下?或者要不干脆给李市长说下,让他出个主意?”王思城小心翼翼地说道。
“马书记就算了,他指示了也等于没指示。”提到那个胆小如鼠的马书记,刘副局长就觉得一肚子气,不过想到这事本来就是李副市长弄出来,他倒是觉得谁的锅,就该谁背去,再过几年他就退休了,翻不着惹一身骚,那姓李的倒是年富力强,听说又是上面派下来镀金的,有上头的人撑腰,也难怪做事少了那么多顾忌。
“呵,静坐示威?很好啊,这也是政府赋予他们的权力?不过,他们有报备吗?王思城有批准吗?”
李副市长已经在回龙海的车上了,他之前在开会手机关了静音,并没有及时接到通知。得知刘敞那窝囊废儿居然敢带人来市局们口静坐示威,他倒是有些好奇对方到底是仗了谁的势。
“你们都是警察,也该明白什么叫依法办事,既然公安局没有批准他们聚会示威,那他们今天的行为就是非法聚会。”
李副市长昨晚抽空去了趟赵卫国的家。赵卫国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尤其是在照顾赵广龙这方面。很快省上就要换届,现在大家都在猜测赵卫国会转正,就连赵卫国自己也充满了信心。他甚至有意无意地向李副市长透露马大春不是做一把手的料,龙海市委书记迟早也是要换人的,让他好好干,别丢了自己的脸。赵卫国话里的暗示,听得李副市长心情激动,他不停挪动的屁股似乎已经能远远地感受到龙海市一把手那张皮椅的舒适了。
有赵卫国那句话,李副市长更坚定了自己要好好干的决心,绝不能丢了政法口的脸。
而和懦弱怕事的马大春不同,李副市长行事作风一直都很强硬,手中的权力早已成为他熟练使用的道具,他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决定:“老刘就辛苦你给他们喊下话,让他们要相信政府,相信我们公安,案件已经在侦破中,刘敞的尸体我们也会尽快归还。但是今天不是谈这个事情的时候,警察办案总有个程序,不能他们想怎样就怎样。”
“我看要不就把尸体还给他们吗?反正尸检都做完了。”刘副局长当然希望这件事可以得到妥善解决,不过他显然意会错了李副市长的意思。
“他们让还就还,他们算什么?区区老百姓而已!老刘你可别丢了咱们龙海公安的脸。”李副市长答应了赵广龙会把这件事抹平,杀刘敞的凶手始终要归案,不过不是在这个时候,也不是以故意伤害致死的罪名,毕竟富贵人家的狗命总也强过穷人家的一条贱命,再说一旦定性为故意伤害,万一有人抓住马脚一步步挖下去,挖到自己的根,那可就不好了。
被李副市长这么数落了一通,刘副局长心里气得牙痒痒,可在电话这头他还只能赔笑脸点头。
“那行吧,我先试着安抚一下,可要是他们还是不听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在警察局门口非法聚会,寻衅滋事你说该怎么办?用不着我来教吧。”李副市长好像有点气恼刘副局长的犹疑不决,他的语气变得强硬,随后不等对方回复就挂了电话。
吴世豪他们在旁边看着刘副局长那张脸唰一下成了猪肝色,忍不住摇了摇头。
“刘局,李市长他怎么吩咐的呢?”为了打破空气里尴尬的气氛,王思城笑着向挂了电话的刘副局长问道。
“你要搞清楚这事,是你们临港的人惹出来的!现在我得给你们擦屁股!”刘副局长气不打一出来,李副市长仗着比自己级别高,就拿自己当跑腿小弟用,那他不得是堂堂市局级的干部吗!
临港区刑侦队以前是吴世豪直接在管,现在是他作为常务副局长分管,说来说去,这事还是和他脱不了干系,可王思城也不敢把气往吴世豪身上撒,只好笑着说道:“刘局长,你也别说气话了。当务之急,赶紧把这事解决了吧。”
“你们几个现在就跟我下去,告诉他们案子已经按照程序在办了,受害者尸体肯定会归还,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赶紧把人给我哄走了。”刘副局长烦躁地又挠了把脑袋上本就不多的头发,拍拍桌子站了起来。
吴世豪在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遇到这种事算他们倒霉,也算自己倒霉,他整理了下自己头上的警帽,冲身旁另一位副局长撇了下嘴,苦笑着跟在了刘副局长身后。
刘旭算是听出这位家门一心想让他们走,却不愿意落实诉求的态度了。
“刘局长是吧,您说咱们是一家的,我们老百姓不敢高攀!可是这事明摆着有猫腻啊,您让我走,我走了,我爹这公道谁来帮我讨回?我爹住的那破小区能有几个钱,入室抢劫的真能看上他?就算要钱,也不至于要命吗?我看了当时现场的照片,我爹身上可都是伤,他明明就是被打死的,怎么会是心脏病?!现在尸体也不还给我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有身后这帮支持自己的好心人,刘旭也算硬气了一回。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听到刘旭他们说的冤情,大家议论纷纷之余,就连看向市局大门口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鄙夷。
刘副局长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摆平,他不时抬一下警帽擦擦脑门子上的汗水,很是尴尬。
市局的常备警力虽然在旁边护卫着,可架不住围观群众越来越多,甚至有些好事者还拿出了手机现场拍摄了起来。
这种事情本地媒体是不可能会掺和的,可是现在的媒体已经逐渐向自媒体转变,刘副局长可不希望自己第二天就上网络头条。
“怎么还有人在拍照呢?不能拍照啊。”刘副局长有些生气,他责怪地看了眼身旁维护秩序的干警。
局长的眼神就是命令。负责维护秩序的干警急忙上前去制止那些试图拍照的人,人群间出现了第一次推搡,拍照用的都是智能手机,有时候一个手机就是一名工薪阶层一两个月的工资,看到警察上来收手机,有的年轻人就不愿意了。
或许是平时的网络新闻上就有不少警察的负面新闻存在,老百姓平日里看了也就是看了,并不会深究其中真伪,甚至会跟风骂上两句。而现在与警察发生冲突的时候,往昔的一些碎片记忆却无疑加深了他们内心的恐惧和愤怒。
刘旭以前就被父亲教导过一定不要和政府起正面的冲突,维权也要注意合法合规,所以当他看到旁边和警察起冲突的人们,赶紧就要上前阻止。王思城一看苗头不对,赶紧叫住了这时候还一脸阴郁的吴世豪:“老吴,这事情怕是要闹大啊。”
吴世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了根烟,他喷出口烟丝,双唇动了动,叹了口气:“赶紧调人过来吧。”
有时候,真是越怕什么,就出什么事,这年怕是不好过了。
杨锦辉接到带队出警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和顾建国等几位副队长讨论特警队招新的事情,上面给的编制不够,但是临港区的巡察警力要求却很高,他们不得不在考虑过了年之后招聘第一批辅警,而建立女子特警中队这件事,他也打算提上日程,从翟楠的身上他看出,女性特警本身也具有相当的优势,每年警校都会毕业那么多女警员,除了民政部门外,其实特警队也可以是她们的选择。
“好,我明白了。马上就带人过来。”杨锦辉听着电话那头王局长焦急的语气,连连点头。他放下电话,赶紧对副队长顾建国说道,“建国,赶紧通知各个中队,马上整装出发去市局,那边有群众上访示威,需要我们去维持秩序。”
顾建国一听这事,头都大了,群体事件中警察的处境相当被动,一个不谨慎怕就得给上头背锅。
“很多人吗?需要出动咱们一个大队。”顾建国磨磨蹭蹭的,心里老大不愿意掺和进这种事。
杨锦辉已经开始穿戴平时出警的全套装备了,电话那头王局长把事情描述得挺严重的,就差没叫他把防弹衣也一起穿上了。
“不清楚,得过去了才知道。你赶紧把装备穿上,出发前,我还要给大家交待几句。”杨锦辉也烦着呢,群体事件他以前在平青市也参与过处置,有时候的确很为难,拥有使用使用暴力权的警察更要谨慎克制,万万不能火上浇油。
原本在操场上休息的吴志强忽然听到了尖锐的警报声,除了特训的时候,大白天他们很少会搞紧急集合,他估摸着出了什么大事,和方力等人对视了一眼,赶紧从草地上爬了起来。
警报拉响后,两分钟之内所有人必须在操场上集合,这个铁打不动的规矩是杨锦辉定下的。
杨锦辉已经全副武装地站在了操场上,眨眼间,黑黝黝的一群特警就整整齐齐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接到上级通知,市公安局门口发生群众上访示威事件,场面有可能失控,要求我们立刻过去支援。在出发之前,有两点我要交待。第一,一切行动听从指挥,任何人不许擅自行动。第二,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维护秩序,一定要文明执法,绝对禁止滥用警械造成更大的冲突!明白了吗?”杨锦辉严肃的目光冷冷逡巡在特警队员年轻稚嫩的面孔上,他们其中很多人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群体事件,想必内心也充满了忐忑。
“明白!”响亮的回答,听上去充满了信心,却也掩饰了不安。
杨锦辉点点头,朗声命令道:“现在马上穿好装备,准备出发。”
顾建国也已经穿戴好了装备,身为特警队的副队长,他很久没这么严阵以待了。
“走吧。”杨锦辉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道向停车场走去,负责架势防爆车的警员已经先一步到位了。
顾建国抱着怀里沉重的凯夫拉头盔叹了口气:“要是秦森还在就好了,他老哥很擅长处理这种事。”
听到秦森的名字,杨锦辉也自然想起了那个笑眯眯胖乎乎的男人,当初正是对方亲自开车将自己接了过来。
也就一年多的光景,秦森就殉职了,偏偏凶手也是他们的同事,真是世事无常啊。
杨锦辉胸口挨过子弹那块地方不知为什么有些隐隐作痛,他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密布,好像要下雨了。
刘旭那帮人依旧在门口举着标语,喊着口号,本来他们只是打算安静示威的,可是刘副局长敷衍的态度令他们无法接受,双方甚至还爆发了一点小的冲突。但是这样的冲突在刘副局长眼中看来,无异于“造反”。
时间临近中午,越来越多的人凑了过来,眼看局面就要失控,忽然一辆辆威武的特警防暴车呼啸而来,防爆车停稳之后,全副武装的特警们立刻下车集合,等待下一步的指示。在现场维持秩序的主要是市局当班的干警和附近派出所的工作人员,他们人手虽然也不算少,可是毕竟不像特警那样装备齐全,在气势上也输了一茬。
杨锦辉下了车径直朝仍在试图劝解众人的临港分局局长王思城和副局长吴世豪走了过来,刘副局长已经被气回了办公楼,把这个烂摊子丢回给了始作俑者。
“大家不要激动嘛,有什么事好好说,我们也要按照规矩来办的啊,不要为难我们好不好。”王思城被向前挤的群众推搡得有些站不稳,而他身边的干警也尽可能地想要保护他的安全。
“要回我爸的尸体怎么是为难你们了,你们才是不要为难我们老百姓好不好?”刘旭针锋相对。
王思城不住地扭头去看吴世豪,局里刑侦这块都是对方在主管,他平时忙着参加各种会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多去过问?可吴世豪阴恻恻地站在一旁就是一声不吭,他琢磨着这事到底牵扯多大,自己又该如何处理。
“王局,吴局,这是打算怎么办?”杨锦辉还不敢贸然让特警队员立刻过来,他注意到因为特警的出现,周围的群众态度似乎也有了转变,惧怕而厌恶。
“怎么办?当然是清场了。一会儿李副市长就回来了,难道还要他看到我们这点事都没处理好吗?”
吴世豪丢下烟头,目光里冷冷的,他很清楚,这帮人就不该来市局要什么公道,这里也不是给他们公道的地方。
王思城听到吴世豪的提议,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不会出事吧,老吴?”
他看着密密麻麻围过来的群众,一时也分不清那些是看热闹的,那些是趁机闹事的,那些是来喊冤的了。
“把事情摆平了,自然就没事了。”吴世豪碾了碾被自己仍在地上的烟头。
对于吴志强他们来说,在特警队所学的防暴队形终于排上了用场,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动用这种队形。
因为面对的是手无寸铁的群众,所以他们手持的盾牌已足够作为武器,很快一百多名特警队员手挽手地组成了一面盾墙,开始以市公安局为中心向边缘扩散,试图隔离那些想要冲击政府机构的人。
同时,一直不做声的吴世豪终于站了出来,用扩音器向众人发出了严厉的警告。
“政府赋予公民正当合法的游行示威权力,但是今天你们的行为并没有经过管辖地公安部门批准!非法聚会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念在你们中间许多人不懂法,又是初犯,只要立刻离开,不再影响市局工作人员的秩序,我们可以考虑不予追究,有什么要反映的问题按照法律程序递交到相关部门,要相信政府一定会为你们妥善解决的。再这样下去,吃亏的终究是你们自己!”
不知道是特警的气势产生了威慑,还是吴世豪的警告让他们意识到这样下去的确不是个办法,刘旭他们商量了一下,终于做出了让步。他鼓起勇气看着吴世豪,大声问道:“那你们好歹给我个准信儿,什么时候能来领取我爸的遗体?”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一家的委屈,更想到自己含冤而死的父亲,刘旭也顾不得自己是个大老爷们儿,当着众人就抹起了眼泪。
虽然面对大批警察,大家伙儿都挺紧张的,可是不少人还是义愤填膺地帮着刘旭质问起了吴世豪。
“是啊,不管怎样,警察总不能扣着人家尸体不还不是!”
“你们什么时候还啊?!”
“扣着尸体不还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越来越激动,吴志强他们这帮顶在最前面的警察都禁不住冒了冷汗,生怕有人看不顺眼一石头就给砸过来,到时候白白受个工伤就不划算了。
“三天后,三天后你来临港区分局,我们一定将你父亲的遗体归还。”吴世豪那嘶哑的嗓音从扩音器扩出来之后更显冷厉,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刘旭的要求。
既然警方做出了承诺,刘旭他们虽然没有得到完全满意的答案,可是在目前这种情形上,也只能见好就收了。
王思城看着一点点散去的人群,总算松了口气,不过他很快又变得不安起来。
“老吴,你不是说这事是李市长交待过的吗?三天后,真把尸体还给他们啊?”
“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吴世豪干笑着摸出一根烟散给了王思城,他叼上烟,正好看到杨锦辉又走了过来。
“辉子,辛苦啦。这几天你们得调点人过来站岗执勤,我怕他们又来闹事,分局那边也派一队吧。”吴世豪知道杨锦辉不抽烟,他也没和对方客套,顺手把烟盒揣进了兜里。
杨锦辉有些为难:“春节快到了,我们这边的任务本来就很重,还要派人过来站岗,人手不是很够啊。”
“这种事不好叫武警他们,倒是巡防什么的可以麻烦他们派点人帮忙。咱们公安的事,总得公安自己解决。”吴世豪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寻思着一会儿怎么给李副市长交待。
随后,参与出警的特警队员在市局的食堂吃了顿便餐。
“还没我们特警队吃得好,分量也不是很够啊。”
看着餐盘里的两荤一素吴志强忍不住吐槽了起来,他并不知道特警的伙食补助比其他警种更高。
“你能不能小声点,生怕人家不知道我们特警队特别能吃的优秀传统吗?”翟楠白了吴志强一眼。
坐在他们身旁的方力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出完警就会叫我们回去呢,没想到能来市局蹭一顿,尝尝别的口味也不错。”
白少杰似乎没什么心情吃饭,他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饭菜,好一会儿才说道:“说真的,今天你们有没有觉得自己像反派?”
“反派?”吴志强差点没把饭喷出去,他擦了擦嘴,压低了声音说道,“小白,你可不能乱开黄腔啊。咱们可是警察。”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白少杰没有具体说到底是什么感觉,是那种站在手无寸铁的百姓面前的感觉让他感到了不安。
“他们闹事就是不对嘛。”翟楠没想那么多,首先他们作为警察,就应该有自己的原则,服从上级的命令就是他们的原则。
“闹事?”白少杰似乎不同意翟楠的说法,但是他毕竟是个男人,他不想和女性同事在口舌上起过多争执,这也是他向来信奉的绅士作风。他只是想,那些写在宪法里的权力似乎被另外的权力牢牢地限制住了,所以本当正当的一切,都可以在这种限制下变得不正当,真是荒谬又可笑。
看见杨锦辉他们几位领导走过来,方力赶紧撞了下白少杰的胳膊:“别说了,队长他们过来了。”
“网监那边这两天辛苦了,删帖什么的一定要动作快,别把事情闹大了。有必要的话你们能不能多调点人手监控,一定要谨防那些造谣生事的。”王思城一边走,一边和网监部门的领导交换着意见,跟在他身后的杨锦辉倒是不想留下来吃饭,单位里还有很多事情都堆在年底需要处理,不过对方说了刘副局长让临港几个主要部门的负责人都留下来开个会,那他也不好说什么了。
李副市长下午的时候终于赶回了龙海,他刚一进会议室,刘副局长赶紧向他简单汇报了今天的情况。
“三天之后还尸体?吴局长,你答应的啊?”李副市长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眼坐在会议室另一头的吴世豪,他虽然调来龙海的时间不长,可是对方那阴狠霸道的性子自己也算是早有耳闻,况且吴世豪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怎么可能这么容易答应刘旭他们的要求。
吴世豪干笑了一声:“缓兵之计嘛。李市长的指示,我怎么敢随意更改。”
“我就知道你吴世豪这样一个老刑警不可能会轻易对这帮违法犯罪人员妥协。”李副市长轻飘飘的一句话已经对这件事有了定性,这却杨锦辉倒抽了口冷气,他固然明白这样的非法上访行动确有不妥,触发了治安管理条例,但是若要说是违法犯罪似乎又太过了。
“三天的时间够了,吴局长,你是临港的刑案一把手,该怎么做我就不多说了。可惜劳教前两年被取消了,不然把这帮人随随便便关个三年也行,看他们还敢不敢上访!”李副市长冷哂的目光逡巡在会议室里,有的人面露微笑对领导的话表示了赞同,甚至纷纷附和,但是也有像杨锦辉这样的,眉间紧锁,一言不发。
“还有,你们赶紧出个火化证明,赶紧把该烧的都烧了,省得夜长梦多。”省里马上就要换届了,李副市长只希望一丁点影响到老领导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他也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市局的会议刚结束,在王思城和吴世豪的主持下又召开了临港分局的会议。
其他几位不曾与会的副局长听到吴世豪传达的李副市长的意思后,都是一脸不快。
“这样搞要是传出去了,那不是戳我们公安的脊梁骨吗?!出尔反尔,还要不要脸了?”分管后勤装备、政治处等部门的副局长梁震首先动了怒,他也是快退休的人,虽然年龄一把,可是这位老警察更在乎的是警察的声誉和整体形象,而不是无条件地执行上级的错误指示。他说完话,一记眼刀就朝吴世豪甩了过去。
“老梁,你生什么气呢?你以前也搞过刑侦,应该知道兵不厌诈,对付刁民,就得有对付刁民的手段。再说了,现在网管监管这么严,只要我们不想传出去的,就不会传出去,是吧?”吴世豪和善地笑着,可眼里却是惯有的阴鸷。
“好了,好了,这事是李副市长吩咐下来的,老吴也只是照做而已,大家现在做事都不容易,如果我们内部还不团结,警察都先和警察掐起来了,那以后还怎么为人民服务?”王思城那温吞的性子就注定了他不会拍桌子说重话,对他而言,警察的荣誉也好,自己的前途也罢,都比不上稳定两个字重要。平安是福,他再过几年也要退居二线了,到时候回家抱抱孙子也是个盼头。
“大伟啊,回头你把今天上访的那几个带头的摸清楚了,整理出来交给特警这边,让他们去抓人,你们把材料做好,及时把人送去拘留所交接,可别再让他们闹出什么事儿了。”吴世豪没接王思城的话,他抬头看向了坐在杨锦辉身旁,如今担任临港刑警大队大队长的张大伟,对方算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有什么事交给他,自己也放心。
张大伟心里有苦难言,刘敞的命案被搁置已经有兄弟念叨了,现在受害者尸骨未寒,他们却得先搞资料抓受害者的儿子,这都是什么事啊,真不知道这案子背后到底是哪樽大佛在撑腰。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忍不住看了眼杨锦辉,对方的神色平静,任何时候都笔挺的身形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座沉默而坚毅的山峰。
张大伟那边最终只给出了四张拘留证,这事上吴世豪倒是没有额外再给给他压力,如果他想在大领导面前表现得积极点,完全可以根据李副市长的意思,抓个十个八个的。但是没必要,他倒是不是怕得罪谁,他只是怕自己良心不安。
“杨队,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张大伟皱着眉,有些话,他不便在杨锦辉面前说出口。
杨锦辉接过拘留证放在桌上,这是行政拘留证,时效不长,但是根据李副市长的意思,应该在他们抓到人之后,就会把行政拘留转为刑事拘留,接下来这些人,怕是要吃点苦头了。
“操,这都他妈什么事?!”张大伟到底还是气不过,他狠狠踹了一脚桌子。
看着张大伟这副气呼呼的样子,杨锦辉又想到了自己刚回龙海那会儿因为被吴世豪的手下误会而被抓进刑警队,在他被折腾得够呛的时候,正是对方展露出了善良的一面,还给了药让自己包扎下伤口。有时候杨锦辉都想,张大伟没被满肚子坏水的吴世豪带歪,也真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吴世豪居然钦点了这个行事作风都不像他的手下接替刑警大队长的工作。
“放心,我会办妥的。上级的命令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杨锦辉拍着张大伟的肩,安慰起了对方。
张大伟苦笑着摇摇头,这个在人品和能力上都让自己十分敬佩的特警队长的一番话,反倒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吴局不是当面儿说了三天后还他们受害人遗体吗?怎么我们现在要去抓受害人的儿子?”吴志强接到命令的时候,简直一副丈八和尚摸不到头脑的样子,自认为警察不该做这种糟心事的他小声逼逼了一句。
“他们的上访示威没有得到相关部门的批准,已经触犯了相关法律条令。不能因为他们是受害人就不追究。”从内心来讲,杨锦辉当然是同情刘敞父子的,甚至他认为这种情有可原的上访事件,政府应该以安抚为主,而不是睚眦必报地追究当事人的责任,做了这么多年警察,杨锦辉也不是没见过一些有权有势的人触发了刑法还被从轻处理,有时候,这种选择性的执法,实在有损警察部门的公正与声誉。
吴志强显然因为杨锦辉的回答而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杨锦辉和自己一样是会同情那些逼于无奈讨还公道的上访者。
果然是自己太年轻幼稚了吗?吴志强低下了头,他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小强,别想太多了,你还信不过咱们杨队吗?”
方力理解吴志强心里的憋屈,不过他也读懂了杨锦辉眼中的忧郁,大概这个世上总有这么多令人为难的事情要去做。
杨锦辉当然也知道队里不少人的想法,但是他无意多做解释,因为以后的工作中,他们可能还会遇到不少这种既让自己不理解,也让别人不能理解的工作情况。
干这一行,总得有个适应过程,不过总有一天,随着法制的完善,一切都会更好的吧。
“这次行动,分四个组,每组三个人,便衣,不要带枪,尽量减小抓捕造成的影响。以及,这次的嫌疑人不是什么恶性犯罪分子,带人的时候注意文明执法,如无必要,不要诉诸暴力。我亲自带人去抓刘旭,其他三个,就交给顾副队长,陈副队长还有许副队长带队负责。”其实这种普通的抓捕行动,根本不用杨锦辉亲自出马,可是考虑到涉及到群体事件,他还是决定谨慎处置。
许善存是秦森殉职之后调任来夜枭突击队的副大队长兼指导员,和总是一张笑脸的好好先生秦森不同,他显得有些严肃过头了。
“如果遇到暴力抗法怎么办?”许善存不动声色地看向了杨锦辉。
杨锦辉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个最坏的情况,可是他还是不想加剧让本就紧张的警民关系,虽说,这或许会让抓捕行动存在一定的风险。但是毕竟对手不是恶性犯罪人员,事态应该能在控制之中。
“安排几个中队在外围巡察接应可以吧?”
“行。我来安排吧。大家伙儿安全第一,这帮人要是真老实就不会上访了。”许善存勾了勾嘴角,又补充了一句。
杨锦辉点点头,他指了指方力,说道:“方力,你和白少杰跟我一组。”
顾建国摸着下巴在人群里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叫上了翟楠和何伟华,平时他主要负责带这些队员出操训练,何伟华那小子有点傻心思,他还看不出来,让对方和翟楠一起出警,也算是某种程度上地撮合撮合,以及,带个女队员去,或许能让被拘留人员没那么紧张也说不定。
“去把警服换了,出去的时候记得也别开警车,别拉警报。”杨锦辉招呼了一声,被叫到出任务的人赶紧散了,而许善存则留下来继续安排外围巡控任务。
没被叫到参与抓捕任务的吴志强莫名有些不爽,他甚至想杨锦辉是不是因为他不合时宜的发言已经不信任自己了?
但是很快他就被许善存点了名,和第五中队的兄弟们一起负责外围的巡防接应,虽然身上穿着的还是那身帅气的特警制服,可是吴志强却觉得自己愧对这身衣服,说好的为人民服务呢?哪怕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想做英雄的人,可总还是有点良心。
回了宿舍,方力和白少杰就赶紧把自己上班之前穿的便装拿了出来,他们俩不习惯下班后还穿警服,所以每天都会特意一大早到单位来换衣服。杨锦辉一直没有搬到队长的专用休息室,他随后也跟了进来,开始换衣服。
“方力,一会儿看情况动手。”杨锦辉套上一件黑色的加绒皮夹克,拉上拉链,挡住了贴身的警用恤标志。
“放心吧,队长。”方力也穿好了衣服,等他转过身,有些吃惊地瞪大了眼。
今年市面上流行的长款羽绒服,暖男标配的高领白毛衣,九分牛仔裤,以及一双阿迪达斯的新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少杰抄着手站在方力跟前,只差一副墨镜就和街上那些潮男没什么区别了。
“小白,你穿这么帅会不会有点?”虽然知道任务的严肃性,可白少杰这身潮男的打扮还是让方力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少杰被方力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只带了这一套,早知道要出任务,就穿低调点过来了,回头下班了有个老同学聚会。”
杨锦辉倒是并不在意白少杰这样的打扮,毕竟脱了这身警服,他们也只是普通人,谁还不能有点自己的爱好和品味了?
到了停车场,顾建国他们已经开车出发了,杨锦辉正在琢磨开哪辆车出去,白少杰已经摸出了车钥匙。
“队长,开我的车吧,比较不容易引起注意。”
白少杰今天开来的车是一辆保时捷卡宴,他平时为人低调并不招摇,虽然开的都是豪车,但也只是偶尔必须用到才开出来一次。
“哇,你可真大方,也不怕群众拿你的车出气?”方力开起了玩笑。
杨锦辉看了看这辆车,也是,一般人怕是不会想到警察会开豪车出来办案。
“行,就临时征用一下,回头要是真有什么刮擦损伤,单位报销修理费。”
“不用,我有保险。”
白少杰打开了车门,自己坐上了驾驶座,杨锦辉随即坐在了副驾驶座上,方力也赶紧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队长,应该不会出啥事吧。”方力想到上次去市局门口维稳,要不是附近被环卫工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他还真怕有人捡到块石头就冲他们砸过来。但是今天不同,除了手铐外,他们可是一点装备没带。
杨锦辉正扣着安全带,头也不抬:“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出事的。再说了,还有那么多外围兄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