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忠把杨锦辉和吴世豪带回自己的办公室之后就被赶了出去,这让他莫名感到心慌。
“吴局,杨队这不才出院不久,您可悠着点。”徐忠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的杨锦辉,对方越是这么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一会儿就越可能被吴世豪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往死里整。
吴世豪把烟头扔到地上碾了碾,不耐烦地说道:“你想什么呢?我过年的来看看老同事而已。你回去歇着吧,我和他聊一会儿就走。”说完话,吴世豪就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听到关门声,双手被拷在一起的杨锦辉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次又带什么东西来‘招待’我了?”杨锦辉估摸吴世豪他们去找白少杰要证据并不顺利,如果他们动不了白少杰,那么肯定会报复自己才对。上次的手摇电话机和高压电警棍都把他折磨得够呛,说实话,不管是哪种电刑工具,他都不想再尝试,不过水刑也让人十分痛苦,他的肺到现在稍微大喘气还觉得难受,估计就是那时候弄坏的。
“你怎么知道我带东西来了?”吴世豪有些好奇地盯着杨锦辉,他装作故意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绕到了桌子的背后。
当着杨锦辉的面,吴世豪拿出了一个保温饭盒,看到这个东西,杨锦辉明显愣了下,他手术之后几乎每天都在喝这玩意儿装着的乌鱼汤,喝到他想吐。现在,他算是明白那每天不断的乌鱼汤到底是谁送的了。
“乌鱼汤?”不知为什么,杨锦辉的心情有点复杂。
吴世豪笑着看了他一眼,打开了保温饭盒,里面是满满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今天过年,晚上的时候志强那小子陪你妹妹回来了一趟。这些饺子都是她和你爸包的,本来今天他们打算往看守所给你送一些,可这里有规定不能带进来,所以他们想托我说个情,让你能在今天吃顿家里人包的饺子。我寻思着你这出院了,我还没来看看你呢,干脆就自己给你送过来了。你也很久没吃到家里的口味了,趁热吃几个吧,这个年,就算是过了。”
杨锦辉一边听吴世豪解释,一边静静地看着那些饺子,他的脑海里似乎可以勾勒出父亲和妹妹坐在一起认认真真包这些饺子的场景,他们一直牵挂着自己,可自己却不敢牵挂太多。他这半辈子对得起不少人,可最对不起的就是家人。想到这儿,杨锦辉默默低下了头,右手紧紧攥住了自己麻木僵硬的左手。
吴世豪自顾自地拿起了一个饺子塞到嘴里:“白菜猪肉馅的,味道不错哟,你不吃吗?”
“吴世豪。”杨锦辉没有抬起头来,他叫了对方一声,那些充斥着他内心的疲惫无奈乃至失望,都在这一声里了。
“嗯?”吴世豪斜坐在审讯椅上的桌板上,又抓起一个饺子塞到了嘴里,他嚼着嘴里的食物,好一会儿都不吞下去,脸上的表情却是轻松愉悦。
“你还来这里做什么?”杨锦辉缓缓抬起头,他的眼里似有泪光闪烁,眼神却充满了悲愤,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抿紧了双唇。吴世豪嚼了嚼嘴里的饺子,这才终于咽了下去,他轻笑了一声,有点像是在自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辉子,是我对不起你,不过审你毕竟是我分内的工作嘛,有些事我不做,也总有别的人做,对吧?”吴世豪笑着把保温饭盒推到了杨锦辉的面前,劝说道:“吃吧,再不吃就冷了。”
杨锦辉深吸了一口气,吴世豪这不知羞耻的态度对于简直让他无话可说。因为左手依旧麻木,他只能拽着抬起右手拽着手铐从饭盒里拿出了一个饺子,没有筷子,只能手抓。吴世豪静静地看着杨锦辉费力把饺子塞到嘴里,对方的左手还没有完全消肿,手指微微地弯曲着,在他进屋伊始就好像没有动过。
“你的手好些了吗?”吴世豪的问话声里少了几分底气,他不仅没有阻止丁洪对杨锦辉进行残忍的折磨,甚至他自己还参与了其中。杨锦辉慢条斯理咀嚼着嘴里食物,他正从这种面粉包馅的食物中品味着家的味道。他斜睨了一眼目光中仿佛对自己有几分关切的吴世豪,再次费力地抓起一个饺子塞到了嘴里,他的右手伤得也不轻,虽说还能动弹,但是用力久了却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吴世豪看到了杨锦辉的右手正在轻轻发颤,对方不能动弹的左手被手铐连在他的右手上,难免成为一种拖累。
居然伤成这样了吗?吴世豪暗自吃惊,随后他的心就被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紧紧攥住,久久无语。
长久的沉默之中,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愈发尴尬。愧疚、愤怒与无奈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在吴世豪的心中冲来撞去,让心烦意乱的他下意识地伸手就又抓起了一个饺子朝嘴里塞去。胃病让吴世豪根本就没有胃口,他只是觉得嘴里嚼点东西,就好像能填满心里无处发泄的空虚。
“这饺子到底是带给你吃的,还是带给我吃的?”一直沉默的杨锦辉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之前还充满了悲愤的眼里,此刻看上去却像是多了几分对吴世豪的怜悯。
“好好好,我不吃了,都给你吃。”吴世豪稍稍一怔,随即笑着把嘴里那个饺子咽了下去。他不再说话,也不再拿饺子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杨锦辉把饭盒里的饺子一个个吃掉。家的味道让杨锦辉的食欲总算振作了起来,吃完保温盒里的饺子之后,他抬手擦了擦嘴,轻轻喘了一口气,头也不抬地对吴世豪说道:“给我根烟。”
吴世豪愣住了,他看着不像对自己开玩笑的杨锦辉,想起对方以前总嫌弃自己抽烟,就像个老妈子似的。
他微微一笑,抽出根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上,然后吸了一口让烟彻底燃起来之后,再递向了杨锦辉。
“你不是不抽烟的吗?还是说你跟号子里那些家伙学坏了?”吴世豪打趣着杨锦辉,自己也摸出了根烟点上。
杨锦辉抽了几口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他冷冷地盯着吴世豪,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吴世豪,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你们套出来了,现在检察院也进入了审查起诉阶段,看样子,我很快就要去监狱了吧?”
“那不一定,刑期短的话,就在看守所服完余刑也是可能的。对了,庞毅他为了你转业到公安了,现在是咱们临港分局的副局长,分管监管和特警大队。以后你在这里边,应该挺安全的。”吴世豪轻描淡写地敷衍了几句,他第一次看到杨锦辉抽烟的样子,竟觉得对方笨拙得有些可爱。
“我不会认罪的。哪怕在监狱里一天刑不能减,我也不会认罪。我出来了,还会继续申诉举报,除了你们在刘敞命案上的徇私枉法,还包括你们对我打击报复刑讯逼供的罪行。”杨锦辉的声音很平静,就连表情也没有失败者的颓丧,要是旁人看见了可能还以为他不过是在和吴世豪叙旧闲聊。
“倔驴。你真不怕被整死在里面啊?看守所也好,监狱也罢,里面可是有很多让你名正言顺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法子。”吴世豪笑着摇摇头,他早就熟悉杨锦辉的为人,也并不认为他们那些卑劣残忍的行径可以吓退对方,打败对方。
“我做了我该做的,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要是我就这么妥协,才是会遗憾终身。我认真想过了,就算我不是警察,但是只要我是个人,就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就得活出个人样。”杨锦辉低头闷咳了一声,他蓦地想到自己在那间审讯室被吴世豪亲手逼供的情形,心里又是一阵莫名酸楚,他现在嘴里说是得活出个人样,可那时也真是被逼得不想活下去。
“我早就知道,你和我是不同的。”吴世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沉默地抽着烟,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当年他在赵广龙面前跪下的那一幕,也就是从那一跪开始,他就丧失了身而为人的尊严与良知。这么多年,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一方面,他没把自己当个人看;另一方面,他却仍不舍得那身警服。有的人活着就是一场笑话,说的就是自己吧。
吴世豪默默收起饭盒,他打算离开了,杨锦辉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很明显是在向他宣告他们之间已经彻底决裂。
突然,外面响起了礼花炸放的声音,杨锦辉微微抬头,从隔着铁栏的窗户望了出去,正好看到一朵升腾在半空的烟花,吴世豪也抬起了头,那一刻,他那双疲惫的眼里里悄然露出了几分欣喜。
“真漂亮。”吴世豪呢喃着看向了专注望着窗外的杨锦辉,自己这漫漫长夜一般的人生当中,也总还是有过烟花绽放的时刻。
吴世豪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外面守着的徐忠也跟了进来,准备将杨锦辉带回监室。
“我走了,辉子。和我说声再见吧。”看着杨锦辉走向监区的背影,吴世豪的眼底多了些恋恋不舍,忍不住叫住了对方。
杨锦辉转过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身缓缓往前走去了。
“这小子。”吴世豪笑了声,并没有责怪对方不通人情的意思,也是,这种事谁换了谁不是心里憋着一肚子憋屈呢。杨锦辉到这个时候还能克制着愤怒这么平静地和自己相处,已经很了不起了。他就这么拎着保温饭盒靠在了看守所冰冷的墙上,一直目送对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回监室的路上,徐忠看杨锦辉出门后就阴沉着一张脸,忍不住偷偷问道:“吴局长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还有,下次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安排这种毫无意义的见面!除了提审外,我不想看到这个人!我和他之间没什么私人关系!就算我是犯罪嫌疑人,难道我就没有拒绝非案情相关会见的权力吗?!”杨锦辉斩钉截铁否定了徐忠的疑问,他的情绪终于开始有些失控,这让他对徐忠说话也失去了应有的礼数,就好像他才是管教,对方是在押人员似的。
徐忠愣了下,也不知杨锦辉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这让他很是尴尬:“呃,杨队,你别生气嘛。这个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来问你案子的。”
杨锦辉看到这个在自己面前曾不可一世的管教这么唯唯诺诺,这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失礼,只好长长叹了口气。
一场赤裸裸的冤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龙海司法机关联手推进,这让杨锦辉的心中不觉生出了一抹怆然。
走廊外,烟花仍在热烈地绽放,但是这黑沉沉的天,却也并非那么容易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