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所有的悲痛倾泻到极致之后,我最终止住了自己脆弱情绪的流露。
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把湿漉漉的泪水的痕迹全用黑色的制服袖口擦拭干净,我勉力站起身,脸上调整出一个勉强的平静表情。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中被剥离出去,让我变得异常冷静,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海德里希之死,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第三帝国大厦倾塌的开始。
一直以来,我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读大学时是这样,加入党卫军和纳粹党之后也是这样。我被命运之手推着往前行走,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高度,在我终于找到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之后,我所爱的人离开了我。
莱茵哈德·海德里希,从来不是一个好人,生命在他眼里宛如草芥,执行元首各种各样残忍的清洗命令时,他从未心慈手软。
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仅存的善良留给了我。
我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战争,痛恨挑起这一切的人。
“我爱你,莱茵哈德。”凝视了他平静得宛如熟睡的面容半晌,我弯下腰,低头在海德里希冰凉苍白的唇边落下最后一个吻,“我们大概都没有资格上天堂,在地狱等我吧我们终将重逢。”
几分钟后,我若无其事地走出了病房,示意守在门外的秘书去通知吉伯哈德教授,我离开后不久,海德里希的死讯便自医院发往柏林,随后传向整个德国。
令我毫不意外的是,在最后那段日子里深受海德里希宠幸的青年莱希特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在接下来私下的紧急会议当中,我旁敲侧击地向希姆莱问起关于海德里希的死是否有别的隐情时,希姆莱竟然很坦白地承认了这一点。
“关于这件事,实际上并没有再追查的必要。元首已经做出了决定,海德里希毕竟也为纳粹帝国付出了很多,死于刺杀是为他保全最后的尊严。这一点,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希姆莱道,他把责任都推诿到了元首头上。
他感慨地说:“如果他像罗姆那样冥顽不灵,大概也只有被枪决的下场。”
“瓦尔特,你得感谢我,否则你就会像海德里希那个小情人一样,消失得不明不白——集中营的毒气室里多出一个金发碧眼的犹太人,可并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情。”
希姆莱提到他对我的恩情,暗示着我应该为他尽心尽力,我当然配合着他演出一番好下属的戏码;紧接着,元首召见了我。
我是怀着一种自我牺牲的精神走进他的办公室的,可我却在他身边看见了一个新面孔,一个面孔明艳而年轻的女郎——后来我知道了那是他现在的情人,这位名为爱娃·布劳恩的女性曾两度为他自杀,元首或许是感动于这样的深情,便给予了她一个正式的名分。
我对着她笑了笑,元首让她暂时离开到旁边的房间休息,单独接见了我。
“瓦尔特,我不得不钦佩你蛊惑人心的本事。”元首用一种深沉的目光审视着我,我站在原地保持着恭敬,心中却惊涛骇浪。
海德里希骗过了我,却骗不过这个几乎洞悉一切的最高统治者,为了避免受到牵连而中断我的复仇计划,我已经准备好了为自己开脱的说辞,如果有必要,我也不会吝惜色相。
可元首在这时再次开口:“海德里希用死亡证明了他的忠诚,我不会再为难你。但你作为帝国的‘寡妇’——别让我再听见你的任何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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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6月26日,海德里希的葬礼在柏林举行,元首亲自主持了仪式,整个葬礼极为盛大,好像所有人都真的在为他悲伤似的。
莉娜夫人称自己悲伤过度,身体不适,没有出席葬礼;我站在希姆莱身后,与所有党卫军其他军官一起,为海德里希默哀。
元首在追到词中说:“我们的海德里希,他是一个拥有钢铁之心的男人,是一名战士,也是一名绅士。他曾经有着我的全部倚重与喜爱,他为党卫军和德意志帝国做出的贡献不可磨灭。他过早地离开了我们,但他荣光永远留存在德意志的历史上”???
虚伪就是政客们的面具,直至海德里希死去,元首仍然在利用他的声誉为自己的统治效劳。
为了显示他对海德里希的重视,元首下令屠杀了捷克利迪策村包括婴儿在内的所有人,理由是他们窝藏了刺杀海德里希的刺客,使得海德里希意外身死。
在葬礼结束后的保安总局的讲话中,希姆莱推举我继承海德里希的职位,但元首拒绝了这一提议,他认为我太过年轻,还不能担当这样的重任。
不过希姆莱的倚重已经足够我再次升迁,七月,我正式成为中央保安局六处处长,负责国外军事情报工作,晋升为党卫队旗队长。
此时我虽然没有局长的名号,地位已经仅次于从前的海德里希。
希姆莱在讲话的最后揽着我的肩膀,对所有人说道:“这是我们的便雅悯——他虽然年轻,却极富有情报头脑,你们必须听从他的安排和领导,若有任何人为难他,就是在为难我。”
上任六处处长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个部门重新改组,多年情报工作的经验使我办起事来得心应手,拥有足够大的权力之后,我终于组建起了属于我自己的情报网络。
此时苏联与德国的战势已陷入胶着,自海德里希死后开始的斯大林格勒会战是战争局势的转折点,这场持续了六个半月的战役以德军失败告终,元首领导下纳粹德国的不败神话就此打破。
几乎是同时,德国在非洲的战况也变得不容乐观,元首的纳粹帝国内忧外患:对外的战争在盟军团结一致的攻势下已经落到下风,内部则有大量反对者和意图刺杀他推翻他统治的人。
对此我乐见其成,作为一个情报工作人员,我最擅长也最方便做的事情自然是——挑拨离间。
我开始传递一些看起来颇为真实的假情报诬陷忠于元首的党内高层,譬如戈林。
希姆莱乐于支持我做这样的事情,他巴不得自己的对手都被我暗中搞垮,只要让他们失去元首的信任,在纳粹党这个一言堂中,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可惜的是戈林虽然失宠,里宾特洛甫却长期立于不败之地。我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他显然也对我不怀好意,屡次三番试图陷害我,连在计划刺杀斯大林时,他都仍然想指派我去做他的助手。
好在希姆莱很需要我的助力,他做到了他的承诺,为我提供庇护。而元首也果真没有再为难我,他更多的时间被纷乱的事务牵绊,顺便沉湎于深爱着他的布劳恩小姐的温柔乡。
元首所犯的最后一个最重要的错误,在于陆军元帅埃尔温·隆美尔之死。
隆美尔的遭遇与海德里希出奇地相似,他曾经深受元首的宠爱和倚重,然而元首却听信谗言怀疑他与暗杀自己的组织有关,原本在非洲无往不利的隆美尔被召回最高统帅部免职疗养。
1944年7月,又一次暗杀元首的行动失败时,有人指控隆美尔参与了这次谋反。
刚愎自用的元首糊涂地相信了这一切,他给隆美尔送去了毒药。我从我的情报人员处得知,元首给隆美尔的条件是:如果服毒自尽,那么他的谋逆罪行将被严格保密,他的功勋和尊严可以被保全;他的亲属也可以不被追究并领取陆军元帅全部的抚恤金。
隆美尔做了和海德里希一样的选择,他死之后,元首下令为他举行国葬,亲自为他送葬。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劳苦功高的高层将领暗地里都在人人自危。
希姆莱也担心自己会步上前人的后尘,我便在他忧心忡忡时劝他:“长官,我认为元首完全已经老糊涂了,他现在做的决策都是在自取灭亡。”
“您与他不同,您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住嘴!你这样的想法是极其危险的,不要再提第二次,否则你将会被以叛国罪论处!”希姆莱对元首仍然心存敬畏,但我看得出他已经有所动摇,他拒绝了我的提议后,不断自我说服地喃喃自语道:“我不会背叛元首,绝不会。”
“长官,那我们来谈论另一件事吧。”我适时地转移话题,“元首已经下令,任何试图帮助犹太人及战俘的人都将被视为叛国,处以死刑。可改善集中营里关押的囚犯生活环境、以及释放他们的工作,一直由我负责”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查到我头上,希姆莱作为我的保护伞,必然也要受到惩罚。我替他办事的同时也掌握了他许多秘密,他不得不顾及我而违背元首的命令。
除此之外,他应该也清楚现在我们所面对的是什么。德国战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未来,想要从泥潭中全身而退、使世界对德国稍稍改观,我所做的这些“叛国”的“罪行”,是必须要做的。
于是在希姆莱的帮助下,释放犹太人和战俘的工作终于得以顺利地继续进行。
嘴上说着绝不会背叛元首的希姆莱,最终还是在我的怂恿和必败的战局逼迫下选择了出卖自己追随的对象。
1945年4月,希姆莱企图单独和英美媾和,同意西线战场的德军向艾森豪威尔投降,以求保全东线战场的实力,与苏联负隅顽抗。
元首发现自己最忠心的追随者也背叛自己后,当即免除了希姆莱的所有职位,下令将他处以极刑。希姆莱连夜乔装逃走,我早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得干干净净。
而本该向我问罪的元首此时已经自顾不暇,苏联正攻向柏林
最后一批犹太人被我送上离开的火车,在集中营中受到过非人虐待的无辜者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形容憔悴,但目光里都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自由的向往。
由于我对他们持续的帮助,许多人已经不把我看作仇敌——战乱下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甚至有善良的俘虏担心我会因为释放他们而受到惩罚。
在火车汽笛响起,准备启动时,车窗旁边的一个金发蓝眼的小女孩突然问我道:“大哥哥,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她很瘦,很小,被她同样消瘦的母亲抱在怀里,她的母亲感激地看着我,眼睛里蕴含着泪水,小声提醒女孩应该叫我叔叔。
“不,亲爱的,我不能走。”我微微笑了笑,站在车窗下抬起手,摸了一把她探出来的小脑袋。她金色的头发细细软软,湛蓝的眼睛天真无邪。
我退远了几步,最后冲他们摇了摇手道:“祝你们好运,再见!”
绿皮火车载着死里逃生的幸存者,轰隆作响地驶向新生活。
然后我回到我的办公室,曾经繁荣忙碌的办公楼里狼藉一片,留下的人屈指可数。我仓皇的下属向我禀报了一个最新的消息:“苏军已攻入柏林,元首于总理府吞枪自尽,纵火自-焚。”
“好的,我知道了。”我一点也不像他那样慌乱,这一天是我期盼已久的结局,“如果你要走,趁现在。”
我最亲近的这位下属并不是德国人,而是一名曾经的波兰间谍。
他年轻英俊,甚至堪称漂亮,在一次行动中被俘虏,审判后原本要被秘密处死,而我在他身上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便救了他一命,他就为我效力至今。
几度犹豫后,他摇了摇头:“不,长官,我们必须留下,承担我们的责任。”
“责任?不,是罪责。”我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年看着我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崇拜,我安慰似的对他道:“你不会有事的,我才是该负责任的领导。”
几天后,德国宣布投降的消息传遍世界,我负责各项投降事宜,在1945年六月份被逮捕,送上纽伦堡法庭审判。
由于我在战争后期为解救犹太人和战俘作出的贡献,以及我最后配合的积极悔改态度,我最终被判处六年有期徒刑,是同级别战犯中受处罚最轻微的一个;而纳粹德国大部分将领,都为了逃避审判或保全尊严选择在上法庭前自杀。
我没有选择自杀——虽然那很容易,只需要咬破自杀假牙里的氰化钾胶囊,我就可以去和海德里希见面。
我必须为我的罪孽服刑,即使我没有亲手制造血腥的屠杀,我也确实参与其中。当一场雪崩发生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服刑的生涯乏善可陈,报应来得很快,我在此期间饱受病痛折磨,幸而我还能提笔写一些关于我过去的回忆录,并将它们整理成册,留作警醒后人的纪念。
由于战犯的身份,我并不受到任何一个国家的欢迎,因为病情恶化而被提前释放出狱治疗的我无处可去。我的生活用度还来自于我手下曾经的一位女间谍,可可·香奈儿小姐。
在我被瑞士当局要求出境后,她为我找到了一处位于意大利马久里湖畔的帕兰扎的疗养院。
在海德里希离开后十年,我终于也即将接受死神的裁决。
那一天晚上,月光透过窗子洒进屋子里,微凉的夜风吹起翻飞的纱帘,恍恍惚惚之间,我仿佛看见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站在窗前。他背对着我,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前不久我刚做了一场手术,手术结果很失败,术后的并发症使我的脏器迅速衰竭,整个人都消瘦苍白下来,整日躺在病床上几乎无法动弹。
可这一刻我忽然有了力气,拔掉插在手背上还在不断向身体输入药液的针管,从床上站起身,赤着脚踏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一步一步,迈向那个人影。
我朝他伸出了手,他转过身,俊美的面孔在幽蓝的月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晕,正是我许多年不曾梦见过的莱茵哈德。
耳边似乎回响起了塔蒂尼的小提琴奏鸣曲,还有隐约的钢琴声伴奏,男人虚无的手握住我的,我笑着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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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天堂没有你,我愿意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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