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尧可能也就比林然早了两分钟醒来，这在他的设想中是绝对不应该出现的。

    刚醒来的时候，他仿佛置身于时空穿梭的隧道中，眼前充斥着一片黑白交杂的幻影，四肢也好像被绑上了沙袋，惶惶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等他勉强能看清距离自己二十厘米外的手掌后，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将林然身上的贴片一一轻拆下来。

    对待自己，他倒是暴躁得很，身上一个个圆形红痕便是证明。

    凌乱而密集的记忆纷至沓来，饶是信息处理能力堪比机器的庄尧，也着实头痛了很久。但是留给他的时间并不算多，庄尧极力咽下喉间浓郁的铁锈味儿，撑着双臂站起身来。虽然林然不止一次在那几个世界中对他表白，但是毫无防备地被拽入游戏，好似棋子被一样操纵玩弄，就算脾气再好，也很难不生气吧。

    更何况一切的起因原来不过是他胡思乱想所引发的一场误会庄尧扶着额头等待眩晕感静静平息下去，自记事起的二十年来，他从未有一次感觉到如此窘迫，他甚至连林然的睡颜都不敢直视，只想径直逃出门去。

    他会生气吧，想起自己在梦里被我这样那样，会气到想跟我分手吧？

    心里有个声音催促他道：快点走啊，等林然气消了再回来求他原谅你吧。

    庄尧第一次感觉到六神无主，他步伐凌乱地走向房门处，手指刚一搭上门把，便听到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可能是因为之前的酣眠，他的嗓音染上了两分沙哑，显得有些迷糊。“去哪儿？”

    心脏泵出的血液一股脑地堵在喉咙处不上不下，庄尧眼前发黑，抖着手拉开门往外疾步走去，身后的林然见他闷声不吭，心里的疑惑又填上了三分委屈两分怒。怎么的，现实中的我难道没有梦里的美味可口吗，你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呸，我他妈到底在想些什么鬼东西！

    林然穿上鞋就窜出门去，正好看到庄尧正站在玄关准备出门，虽然有几分奇怪对方的动作看上去有些迟缓，但眼见着对方就要跑出门了，他抬高音量，“庄尧！你跑什么跑！”

    对方高大的背影肉眼可见地一僵，落在林然眼中居然能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感觉，“然然”

    听到对方那干涩嘶哑的声音，林然轻轻叹了口气，“我又没想怪你，你这么急着逃开我干什么？你想跟我分手，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了？”放在平时，冷静如庄尧，肯定是不会吃这种低级激将法的，但是此刻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林然有信心，对方听了这话肯定会上钩。

    果不其然，庄尧立刻转过身，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庞暴露在林然眼前，引得他微微蹙起眉。

    “我没”庄尧捂在腹部的手倏地收紧，苍白的指节显露出淡淡的青色，因血色上涌而显露出淡红颜色的薄唇轻颤两下，“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庄尧！”林然疾奔过去，半跪在地上撑住庄尧下坠的身体，入手的便是一片冰凉。虽然庄尧的体温一向偏低，但也绝对不是这般仿佛刚从冰箱里走出来一样的温度。“庄尧，你醒醒！”对方吹拂在自己颈侧的气息微弱，相比之下，他自己的喘气声显得那么粗重。

    “你他妈的别吓我！”林然一着急便容易爆粗口，在床上连庄尧稍微用了点力道的那双长腿都扛不起来，此刻也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力气，一手穿过庄尧的腿弯就把他抱起来了。林然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把庄尧送到医院的，只记得自己坐在急救室外的椅子上手肘勉强地撑着膝盖，浑身上下连捂着脸的手指头都在颤抖。

    脚上的拖鞋一只稳稳当当地穿在脚上，一只拦腰弯折，让后脚跟露在外面。

    人家的十一长假都天南海北地玩，我倒好，跟着男朋友一起做梦，现在还跑到医院一日游。庄尧，要是敢出一点儿事儿，我饶不了你！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没一会儿，林然的上衣就已经湿了一多半。林然以公主抱的姿势抱着一个身高腿长的大帅哥闯进急救部的消息不胫而走，有几个年纪轻轻的实习小护士闻名而来，见他身体脱力，便上来劝道：“你朋友一定没事的，你也放松点儿，要不然一会儿都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呀，流了这么多汗。”一个身高可能也就才到林然胸口的小护士从护士站拿了瓶电解质饮料递给他，“喝点水吧。”

    林然耳边还在嗡嗡响，但是护士们的声音就近在咫尺，他听见了自然不好拒绝人家的好意。然而——

    他勉强地伸出自己帕金森发作一样的手，却发现自己连接住一瓶水的力气都没有，幸好递水过来的小护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下坠的水瓶。

    一旁的小护士抿嘴一笑，把盖子拧开递给了他。“谢谢”看着他双手接过，还算稳定地喝进嘴里，护士们这才松了口气。

    庄尧真沉啊林然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水，心里想的却满满都是正在抢救中的庄尧。为什么他自己醒来什么事儿都没有，庄尧却反映那么强烈，难道跟之前那几个梦境世界有关？

    几个小护士见他没有心情聊天，眼神还不自觉地往急救室的方向瞥，便回到一边的护士站。

    急救室门上的灯光跳转，林然一下窜到门前，支棱着两条打摆子一样的腿等在门口，正把开门出来的医生吓了一跳。“病人家属？”

    “是是、是，我是！”林然来不及品味成为庄尧家属的喜悦，目光越过医生的肩膀往后看。

    “病人的情况有些复杂，”林然心中一沉，那医生看到他的脸色缓缓一笑，略作安抚，“不过经过抢救，情况已经大有好转。只不过我们还不清楚病人的病史，他这回出现了严重的早搏现象，还伴有急性胃炎和低烧症状，所以还是建议等病人退烧后在医院多观察几天。”

    “谢谢医生，病史我回去翻翻看，但是他应该没”心中松了口气的林然说话有些飘飘悠悠的，医生生怕眼前再倒下一个，好在的是，下一秒庄尧的病床便推了出来。林然像磁铁碰到吸铁石一样巴巴地贴了过去，酸软的手控制不住力道地在庄尧脸上呼扇了几下，确定对方还是温热的才放了心。

    “小瑞！”医生把一直朝这边张望的小护士喊了过来，“一会儿带这个小伙子去缴费，看着他点儿，别又晕一个。”医生不着痕迹地撑了撑自己劳损的老腰，默默祈祷今天不要再增添不必要的工作量了。

    “好嘞。”小瑞跟在林然身后，眼看着他坐在那位睡美男床边看了将近十分钟，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叫他缴费的时候，看到林然俯身在床上那位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嗷！”小瑞一个没忍住，把心中的狼叫嗷出了声，见林然好似并没有注意到，便捧着自己发烫的脸原地轻轻跺了跺脚。活的！活的活的颜值在线的同性情侣！啊啊啊啊啊如果能拍照就好了！

    然而小瑞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再一抬头就看到林然给床上那人拉高了被子，转身向自己走来。

    林然无比庆幸自己在危急时刻也智商在线地带了手机和钥匙，把所有的费用交完了之后，生怕庄尧醒了看到自己不在又胡思乱想，便又急匆匆跑了回去。

    病床上的庄尧依旧在沉睡，因为低烧而微微透着粉的脸颊显得比之前的情况好上了一些，但看在林然眼里却不太高兴。他平时见庄尧能跑能跳，甚至能抱着自己大战三百回合就以为他身体挺好，现在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这个认知了。“得好好给你补补”林然喃喃，脑海中闪过外公曾经教给他的几个菜谱。

    可惜当时自己没什么定性，比起做饭还更喜欢吃，完全没有学到外公做饭的精髓。

    盖在庄尧手背上的手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对方的轻微动作，林然抬眼看向庄尧，发现对方的眼球在眼皮下滑动一下后迅速归于平静。“还装睡？知道我”林然堪堪咽下“多担心你”这几个字，斟酌了一下选择了更为婉转的说法，“梦里那些事儿我没生你气，都是情侣之间的小情趣啊。不过你突然晕倒真的吓了我一跳，现在我腿还软着呢，不过要是你叫我一声‘老公’，我考虑一下”男生都有那么点可以称之为“虚荣心”的东西吧，听到这种象征权利和地位的称呼就会格外兴奋。尤其是自己被庄尧压了那么多次，如果能听他叫自己一声老公，那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发现庄尧正眼神清明地望着自己，虽然面色不太健康，但那种不言自威的气势忍不住让林然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他的要求太过分了？

    “老公。”

    咚、咚、咚

    大概过了半分钟，林然腾地一下坐到了病床上，双臂撑在庄尧两侧，盯着对方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琥珀色的瞳孔，“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身下那人的眼中染上了些笑意，林然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刻意占便宜的嫌疑，“咳，我这不是，一晃神没听清楚吗。你再叫我一声”他掏出手机准备录个音，以后当起床铃声就很不错，谁料庄尧摇摇头，只是淡笑着看他，并不在开口了。

    诶哟我这个悔啊！林然的面部表情丰富，庄尧几乎可以从他的脸上读出他内心的捶胸顿足，没有扎针的那只手轻轻抚上对方的手背，肌肤相贴的温暖让他感觉安定。

    “不叫就不叫吧”林然不甘心地嘟囔两声，“但是你得跟我解释解释你突然晕倒是怎么回事，还有之前我做的那几个梦是什么黑科技？一点细节都不能落下！”

    庄尧缓慢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仿佛小扇子一样扇起一股玫瑰味儿的气浪直直击中林然的心脏。林然屏着气，脸都憋红了，“交代！一五一十地交代！别企图用美人计诱惑我！”在这场定力与美色的拉锯战中，林然终究还是艰难地取得了胜利。

    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庄尧“病弱”地叹了口气，在林然柔软了一瞬的目光中缓缓道出了事情的始末。

    “我”听完一切的林然咬着牙，跳下病床，像只被侵占了土地的公狮一样暴躁地来回踱步，“要不是你还病着，我真想揍你一顿！”

    庄尧黯然地用力闭了闭眼，放在身侧的手向被子里缩了缩，想是想要汲取躯干的温暖。然而下一秒，他便听到林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有什么事直接来问我就好了，明知道对自己的身体有损害还偏要做，你傻不傻啊。”

    轻缓的脚步声传到床边，庄尧感觉左边一沉，被子被掀开，随即一个温暖的身体紧紧抱住他，“这样的蠢事以后不准做了。”

    喉咙干痒，庄尧轻启薄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声。没扎针的那只手被紧紧压在两人中间，他刚一抬右手，就被仿佛长了透视眼的林然压下去，“别乱动，听到没有。”

    庄尧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对方是否听见了，他只记得自己的胸腔和鼻腔好似被堵住一样，沉闷却柔软地“嗯”了一声。林然紧了紧手臂，陪他躺了十来分钟便下了床，“你现在能喝点稀粥，我回去给你熬点还是去周边转转给你买一碗？”

    “你会做饭？”庄尧脸上的好奇让林然觉得有些没面子，虽然之前的确一直都是他吃庄尧做的饭没错但是相信我是个德艺双馨，呸，生活全能的好男人有这么难吗？

    “当然比不上您啦，我做的饭只是能入口，毒不死的程度而已。”林然没好气地回答。

    庄尧伸出食指勾了勾那人垂在身侧的手。

    林然嘴角翘了翘，“不过你这个身体状况也没资格挑来挑去，想吃回自己做的珍馐美食就赶紧把身体给我养好！快选，我现在回去做饭还来得及。”他装模作样地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老神在在的，像个日程安排得很满又很拽的五星级大厨。

    “那”庄尧弯着唇角拖长音，看着林然悄咪咪瞥过来的视线顿了一秒，“我想尝尝然然做的味道。”

    什么我做的味道，你如此刻意如此不加掩饰的停顿是几个意思？你是不是还想尝尝做我的味道？！还病着都不忘记开车，你真是他看到庄尧唇边的笑意，心里即将抵达沸点的温度计噗啦噗啦又缩了回去。那一瞬间，他的心底涌起一股庆幸的畅然，他开始感谢庄尧的那个无厘头的误会，感谢打造出梦境世界的黑科技，感谢它们让他能看得到更活泼更放松的庄尧。

    完了，我是不是刚才又被美色迷惑了。

    “你可别抱太大期望，”林然撇撇嘴，“不过以你目前这个身体状况，可能也吃不出甜和咸。”

    “然然做的都是甜的。”

    现实生活中还真没领教过情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的庄尧，林然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少来拿糖衣炮弹糊弄我，这几天你给我乖乖养身体，下床不许随便下，去厕所要跟我说，叽叽摆左还是摆右都有我做主听到没有？”

    “”庄尧看了林然一眼又一眼，但对方始终是那副理直气壮的小霸王模样，好似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秃噜了。

    “好，听你的。”

    林然矜持地点点头，对庄尧的服软还算满意，“等着我啊，我很快的我做饭很快的。”

    “好，等你。”庄尧假装没听出林然的话外音，万一自己笑场恐怕对方又要炸毛。

    林然话也不多说，转身去开门，躺在病床上的人视线落在对方弯折扭曲的拖鞋。

    “然然。”

    林然不明所以地后头看他，只看那人眉（看）眼（着）温（想）和（压）地说道：“谢谢你”

    “咳。”林然挠挠头，嘟囔着，“你多叫几声老公比什么都强，下回要叫记得提前告诉我，我要录成起床铃声，来电铃声和短信提示音。”

    庄尧哑然失笑，“好。”

    林然打开门，出门的瞬间想说些什么，看到庄尧疑惑的眼神又止住了口，“没什么，等我。”

    他本来想问庄尧要不要告诉家人自己住院的事，但是联想到梦境世界中的一些经历，他决定把家人这个词归入到禁谈内容。等庄尧什么时候想主动和我聊聊，我再听他说吧。想清楚的林然释然地扶住墙壁，尴尬和羞愤让他整个人恨不得缩紧地缝里，他脑袋在墙上撞了撞。

    叽叽摆左边摆右边都要由我来决定？我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