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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总攻】神殿实录 > 复生

复生

    迎着一堆不解的视线,阿蒙迦耶含笑道:“那就让他亲自跟你对质好了。”

    话音一落,整个场地瞬间就安静的落针可闻,一种无形的张力在空气里快速蔓延开来。别说那些根本没见过阿蒙迦耶的低级侍人,就算是近身伺候阿蒙迦耶的下人也全都向他传递着惊骇的情绪波动,还有迟疑和不敢置信。

    显然,即使侍人们隐约察觉到了阿蒙迦耶话里的意思,但明显不敢相信他真的是那个意思。

    毕竟无论王最后会用怎样的形式让死人和活人对质,但至少说明王确有沟通生死的能力,虽然王也展示其他不少神迹,但有关于死后世界的秘密,绝对是其中最令人震撼的。

    阿蒙迦耶环顾了一圈,看见所有和他对上视线的人都惶恐的垂下了头,于是满意的笑了一声。

    没错,他此次所要完成的“神迹”,正是众人所有猜测中最不可能的那一种。他甚至还为此特别准备了盛大的仪式,要让王都的所有人都来见证。

    他要让死人复活。

    阿蒙迦耶神色平静的从矮榻上站了起来,只一个动作就将场中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身上,一时间各种激烈嘈杂的心音在场中回荡,吵得阿蒙迦耶头疼。

    只有风暴中心的小傻子还一副无知无觉的茫然样子,他就缩在榻角,虽然也以小动物的直觉敏锐的感觉到了场中气氛的不寻常,但他却不明白这些诡异的安静是为了什么,听了阿蒙迦耶让阿月和侍官对质的话,小傻子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因为本来就不能深刻理解“死亡”的含义,于是他只是本能的抱紧了怀里的尸体,呆呆的看着站起身的阿蒙迦耶不敢说话。

    阿蒙迦耶对他笑了笑,在所有人烧灼般的瞩目下轻轻抬起了一只手,指了指小傻子。

    然后两个小东西就浮了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就眼睁睁的看着王轻描淡写的一指,榻前那个小奴隶和他怀里的尸体竟然就一起漂浮了起来!

    小傻子浮在空中呆呆的看着阿蒙迦耶,然后立刻手脚并用的抱紧尸体,他明显被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吓着了,像一只被捏着后颈提起来的母猫一样在空气里惊惶的乱蹬腿,红着眼框发抖,还要护着自己的小猫。

    但其实小傻子这个当事人的反应反而是最轻微的,他只是恐惧于不能着地,却并不理解阿蒙迦耶施展的这手意味着什么,但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几乎是在两个小东西飘起来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下人就一下子跪倒一大片,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个跪得稍近的侍官更是抖如筛糠的堆在了原地,惊恐万状的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时之间刚刚那种喧扰的精神力反而归于了寂静,场中骤然一清。

    阿蒙迦耶却全不去管大脑一片空白的围观群众,而是挥手让两个小东西落在清空的场地中间,沉声低笑道:

    “神将赐予皈依者复生!”

    阿蒙迦耶缓缓抬高一只手举过头顶。

    伴随一声仿佛能穿透心神的鸟鸣声从远方传来,这天终将被载入史册。

    王都中的所有人会成为这一幕的见证者,再无人敢于质疑神的权威。碧蓝如洗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悠远清冽的鸟鸣,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声如洪钟,震耳发聩,仿佛能荡涤人的灵魂。巨大的火鸟从远方疾飞而来,长翅一展便骤然升入高空,浑身烈焰熊熊燃烧,在王宫上空盘桓不去,连叫十七声,然后猛然振动羽翼俯冲而下,仿佛一道金色的光芒坠落。

    婆多火鸟,生于太阳,融于太阳,是为不死。

    不死之鸟。

    将整个天空都焚烧成血红色。

    ——

    鸟鸣声响遏行云,如金玉相击,清凌凌的穿透了朦胧的意识。

    火鸟的啼鸣声。

    抱臂倚靠在榻上的青年几乎瞬间就睁开了眼睛,整个人像是某种大型猛兽般矫健的从床上一跃而起,顺着声音的方向,透过那狭小的窗子往天空看去,灿金色的瞳孔里仿佛有跃动的火焰,又像是刀锋般凌厉锋锐。

    随着鸣叫声渐近,整个王宫上空已经被火焰染得血红,鲜艳得仿佛能透过肉体,直接灼伤人的灵魂。

    这个声音,和城破那日一模一样。

    他永生不忘。

    摩多久久的凝视着云端,直至那光芒散去露出碧蓝如洗的天色,良久,才缓缓放松了自己深深陷入墙壁的手指。

    那指尖已经血肉模糊。

    ——

    加纳站在街头回身望着宫殿的方向,整个王宫被红云笼罩,仿佛隔绝出了另一个空间,将神域和人世分割开来。

    这异象伴着火鸟清冽的啼鸣,引得街上的所有人都痴痴的望着这一幕,刚刚还人声鼎沸的街道骤然就寂静下来。

    紧接着有人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仿佛是某种连锁效应,又或者是某种不能言说的默契,当所以人都跪伏在地对着王宫拼命叩首的时候,加纳仿佛听见了某种细微的抽泣以及狂热的呢喃。

    最终都淹没在响彻云霄的鸣叫里。

    只有加纳没有跪。

    他就这样立在伏倒的人群中,高挑而挺拔的身姿如立在鸡群里的鹤,甚至有些玩味的勾起了唇角。

    叫我猜猜。

    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这次您是要干什么呢?

    是要显示您的威仪和荣光?

    还是另有目的呢?

    我的陛下。

    ——

    厄赫尔紧紧的将自己的头贴在冰冷的地上,甚至一眼也不敢直视那火焰般烧灼的天空。

    那是婆多火鸟的辉光。

    圣洁之鸟。

    活着的时候以天空为居,死后融入太阳。

    一生都不会跌落凡尘。

    他这种人。

    他这种人。

    怎么敢瞻仰那光辉?

    又怎么配瞻仰那光辉?

    直至鸟鸣终结,厄赫尔跪趴在地,久久不敢起身。

    ——

    阿迦勒斯静静的坐着,侧耳细听那鸟类的啼鸣,直至天空红光散尽,显露出本来的湛蓝色,才自言自语般问自己。

    王,陛下。

    您这次又要从谁那里,又要夺走什么?

    收回视线的时候,阿迦勒斯面色如常的安抚了那位被神鸟的鸣叫惊得心神不宁的贵族,笃定又从容的告诉他“不会有事”“不用怕”,又亲自送他离开府邸,直至目送那仓皇的背影匆匆远去,阿迦勒斯又面色如常的回到正厅。

    然后脱力一般缓缓地扶住了面前的长桌。

    不会有事,不用怕。

    确实不必再怕了。

    阿迦勒斯告诉自己。

    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被夺去的东西了。

    就只能靠夺取别人重要之物来苟活于世。

    阿迦勒斯坐回椅子上,拿起朱红色的笔,轻轻划掉了刚刚离开的那个贵族的姓氏。

    陛下,陛下啊。

    您是位多么残酷的人。

    阿迦勒斯以手抵住自己的额头,干涩的笑了一声。

    声音极低极低,仿佛一声叹息。

    ——

    德纳里克狼吞虎咽的把粗饼塞进嘴里,饼干硬的划得他嗓子疼,他就一边吃一边徒劳无功的咽着口水试图湿润干涩的喉咙,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涌出来。

    这些饼以前跟在他身边的,就连受宠的狗都不吃,如今却要让他用身体来换。

    他身上难受得要命,下身凉飕飕湿腻腻的,肿胀得发烫,非常疼。

    那个人,那个人他把他扔在这里,是不打算让他回家去了吗?

    德纳里克浑浑噩噩的想到。

    父亲和母亲在找我吗?

    找到了,他们会知道现在这个样子的是我吗?

    恍惚间,一声凛冽的鸟鸣划破了他被折磨得昏沉的意识,德纳里克下意识的打了个抖。

    那个人,那个将他困在这里的人。

    他是王。

    不不不。

    他是神。

    轻而易举的就能夺走他拥有的一切的,神。

    这一刻,德纳里克终于清晰的感受到了恐惧。

    ——

    多拉蒙格府邸内,浅金色头发的男人穿着晃晃荡荡的丝袍,袒露出一片洁白结实的胸膛,他立在院中,手中还拿着一只庭院里种的花,就这么衣衫不整的看着王宫的方向,抚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自言自语道:

    “这就是婆多火鸟么,叫的真好听啊~”

    “不过竟然真的存在吗~”

    “哎呀哎呀,真没想到,我那个外甥还有这种本事~”

    男人说话时声音低沉,却有一种奇异的跃动感,尾音轻佻的扬起,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眼尾的笑纹细微的一点,给他那张英挺的脸添了三分柔和,又带上两分不正经的意味。

    唯有那双铁灰色的瞳孔,有光一闪而过。

    “真叫人吃惊~”

    男人喃喃道。

    ——

    那些只是远远看着的人都为这一幕心神晃动,而最近距离接触到这一切的人则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们只看到那坠落的光芒如流星般撞进他们眼里,顷刻间就将两个奴隶少年完全笼罩在翻卷的烈焰中。光芒散去后,两个少年纤细的身体在烈火中完好无损的呆在原地,其中一个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紧紧抱着另一个,两人身上却再也见不到伤痕。

    而被抱在怀里的那个本该已经死去的少年,就这么在众人惊骇欲裂的注视下轻轻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时之间,在场的所有人仿佛就拥有了某种默契,整齐划一的用同样的频率对王叩首,仿佛已经被夺取心神,变为狂热的傀儡。

    效果不错。

    阿蒙迦耶还算满意的点点头,差点没被一堆人疯了一样咣咣磕头的样子逗得笑出声来。

    其实刚刚那些漂浮也好,火鸟也好,甚至于两个小东西能恢复到毫发无损也好,都和小傻子的弟弟复活没有本质关系,不过是做戏罢了。

    漂浮其实是磁力悬浮仪的作用,小傻子刚刚离王榻很近,阿蒙迦耶就顺手给他和尸体贴上了微型磁场,靠手上的微型可调节磁力发射装置让他们悬空。

    火鸟是上次已经用过的全息投影设备,这次阿蒙迦耶还加大了影像的传播范围,力求其声光效果能覆盖整个王都,哪怕离得较远没能看见火鸟的身影,但至少王都的所有人都会听见鸟鸣声,顺着那声音往王宫的方向看,也至少能看见王宫上空红云和金光扰动。

    而两个小东西能恢复到毫发无损,只不过是因为阿蒙迦耶将迷你飞行器藏在了全息投影里,趁着光芒笼罩他们的时候将纳米机器人通过飞行器灌进了两个小东西的嘴里。

    可惜两个小东西一个是死的,一个是傻的,谁也不可能说出他们在被红光笼罩的那一刻被硬塞了一嘴不知是什么的液体。

    真正让小傻子的弟弟活过来的,与那一堆表演性质的花里胡哨都没关系,如果一定要解释一下原理,那么复活人类的关键不在于肉体,而在于精神力的凝聚。

    拥有肉体的种族其精神体是很难脱离肉体独自存在的,往往在身体机能停止的那一刻就会挥散,如同水滴入水一般进入星球浩瀚的循环中。

    但阿蒙迦耶却有的是办法将消散的精神凝聚起来。

    简单来说,人类,或者说所有依靠肉体存在的种族,他们所谓的灵魂其实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能量,这种能量在整个星球的空间里是循环的,它们不会凭空产生更不会凭空泯灭,人类的死亡只是让它们换了一种存在形式,但本质上,精神能量是守恒的,它们甚至不具有特殊性或唯一性,大脑才是人类储存记忆和人格的地方,相当于电脑的数据库和处理中心,而精神力只是启动这台电脑的“电力”。

    换句话说,只要从循环中剥夺一部分精神力,将它们塞进修好的肉体里,复活的难题就迎刃而解。

    听起来轻描淡写的简单,但精神力的凝聚对于以肉体为媒介的种族来说事实上非常困难,究其根本原因在于,拥有肉体的种族所生活的物质世界和“精神能量”所处的纯能量空间维度完全不同,由物质构成的肉体是没有感知这种能量的能力的,对这种能量缺乏认知,就更别提利用这种能量达到复活死人的目的。

    但对于阿蒙迦耶这种纯精神体构成的生命来说,精神能量相当于他们的食物,他们依靠吞噬精神能量生存,就好像人类不会对和面做张饼这个过程感到惊奇,阿蒙迦耶自然对如何利用和转化这种能量得心应手,甚至可以说是他本能的一部分。

    所以真正对于复活有用的核心操作,其实只是阿蒙迦耶随手将一些精神力通过自己的精神体导入少年修好的尸体,又加了屏障防止它们逸散出来而已。原理简单的程度都对不起这一场盛大的表演。

    但阿蒙迦耶也并非刻意卖弄,他故意将这场仪式搞得气势磅礴,目的就是为了要加复活的仪式感。

    就在刚刚,阿蒙迦耶看到奴隶少年凄惨嶙峋的身体时突然想到,他想要确立平民阶层,最需要突破的除了贵族阶级的封锁,还有一个就是人民精神上的枷锁。

    如果说根本的困难是利益的话,那么能说在明面上的借口,其实就来自于宗教,逊罗教的教义就是为了稳固贵族的统治,其明文写出了人的阶级由神注定,不可跨越。

    这种思想洗脑了平民和奴隶近千年,恐怕他们中的大部分自己都已经相信了他们生来就该当奴隶,被“神选中”的贵族阶级奴役是理所当然的,更别说提起抗争的勇气了。

    你也不能指望人人都是摩多那种人物。

    但如果神改主意了呢?

    如果神对一个奴隶少年降下复生这样巨大的慈悲呢?

    这件事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阿蒙迦耶要给平民阶层一个象征,一个图腾,还有什么比被神降予神恩复活的奴隶更适合这个角色?

    摩多终究会成为一个无可取代的优秀领袖,带领奴隶和人民得到权力,就算这个过程会像生产一样伴有剧烈的阵痛。

    但他还需要一个能堵住贵族嘴的意象,还需要一个能让人民突破精神上的枷锁的意象。

    从此之后,再无人敢用神的名义阻止他。

    无论是贵族、平民还是奴隶。

    最棒的是,这个神恩是由阿蒙迦耶降下的。

    所以如果奴隶少年会成为人民眼里的“神子”。

    那阿蒙迦耶就是神。

    楚月和楚白是双生子,一胎里出来的一对儿男孩,俗称双棒儿。

    他们出生的那个小村子里有个习俗,双棒儿不吉利,会给周围的人招灾,如果哪家生了一对儿都是男孩,就要选一个扔到外面任他自生自灭。

    不过村子实在太小了,村里活的最久的老人也说不清这个说法是哪里来的,于是村里其他人家就半信半疑的忌讳着他们,虽然几乎不来往,但也相安无事。

    这样的平衡一直维持到楚月和楚白长到五岁上头。

    他们的父亲被山上滑下来的土石砸断了腰,同村的人好不容易背他回来,但也于事无补,不过是让父亲在床上多痛苦的挣扎了三天而已。

    大概是太疼了吧,楚月从没见过父亲那样狰狞的神色,双目充血,嘴唇青白,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野兽一样无声的嘶吼。

    第三天早上,楚月和楚白守在沾满了血的床前,父亲已经不再惨叫呻吟,他似乎不疼了,又恢复到了以前温柔的样子,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他俩,最后轻轻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笑了一下。

    那只粗糙冰凉的大手落在楚月的头顶上,轻轻的揉了揉,最后无力的垂了下去。

    父亲死了。

    这似乎坐实了双棒儿的忌讳,村里人就开始害怕起来,怕他们总有一天也会克死同村的其他人,就一致决定把他俩中的一个扔进山里。

    抽签抽中了楚月。

    他们闯进家里,在父亲的灵堂前把嚎哭着拼命挣扎的母亲架住,楚月害怕的躲在桌子下面,他知道他们要带走他,他也模糊的意识到了被带走后会有什么下场。

    会死。

    就像父亲那样。

    但他们最后没有带走楚月,楚月得以活了下来。

    因为他们带走了楚白。

    楚月和楚白被从堂屋的桌子下拖出来,他们指着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两人问母亲,哪一个是弟弟。

    母亲像是头母狼般呲目欲裂,尖锐的咒骂着所有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架住她的人。

    楚月也没见过母亲那样狰狞的脸。

    楚月害怕的将脸埋在楚白的怀里,但楚白却推开了他,他像父亲那样摸了摸楚月的脑袋,就伴着母亲的哭号,颤抖的对围着他们的大人说道,是我。

    是我,我是楚月。

    然后楚白就被带走了。

    那时候外面下了好大的雪,积得有小腿那么厚,楚白被村人扔进了深山里,母亲嚎啕着跟在后面,跌跌撞撞的寻找了一夜,在第二天一早,才从山里背回了冻僵的楚白。

    他浑身赤裸,皮肤成一种可怕的青紫色,身体硬得像是一块木头。

    楚白烧了整整三天,额头热得像火炉,浑身却冷的像冰,母亲于是日日夜夜的照料他,楚月在一边儿看着,觉得楚白的脸色和父亲死之前一样难看。

    他以为楚白会死的。

    而该死的本来是他。

    但楚白活了下来,烧傻了脑子,心智就停留在了那一年,再也没有长过。

    母亲独自拉扯他俩,被同村排挤,他们只能住在村子最边缘,靠近山里的地方,没有地可以种,母亲就没日没夜的绣些小件儿卖到县城补贴家用,因为不舍得点灯,晚上总是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绣,渐渐的,母亲就开始看不清离得太远的东西了。

    又过了三四年,有一日楚月去挑水回来,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母亲倒在家中冰凉的地上。楚白跪坐在母亲身边抓着她的手,看见楚月,就茫然的说:阿月,妈妈不理我了。

    楚月疯了一样跑进村里,敲尽了村里每一户人家的门,除了得到一堆砸过来的石头和一头的血以外,没有人愿意出来帮帮他们。

    母亲再也没醒。

    下葬的那天,楚月和楚白在父亲的坟边给母亲挑了个地势高的地方,两人刨坑刨到深夜,只能给母亲立一个没有字的墓碑,歪歪斜斜的画上一些能代表他俩的笔画。

    楚月画了个月亮。

    楚白画了个狗啃的一样不圆的圆。

    那天晚上,楚月和楚白挤在母亲的坟头旁边,天光破晓的时候,在楚月身边缩成一团的楚白突然问他,死是什么?

    死是什么?

    时年九岁的楚月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楚月于是默默无声的抱紧了楚白,少年也懵懵懂懂的回抱了他,怀里很温暖。

    我只有你了,小白。

    这次让我来保护你。

    母亲死后的第二年开春,村里人把他们卖给了路过的人贩子,人贩子给了他和楚白一人一块糖。

    至少有一块儿糖。

    楚月拉着楚白,人贩子拉着楚月,带他们走的时候,楚月回头去看了村子最后一眼。

    往后的一生,楚月时常能想起那一天,天竟然非常清朗透彻。

    后来他们随着人贩子流离多地,最后被卖给了一个行商,商人四十多岁,喜欢半大的男孩子,他俩生的都好看,商人就很宠爱他们。

    但楚月和楚白都不喜欢被宠爱。

    太疼了。

    那个人喜欢很疼的方法,让人畏惧。

    商人最初更爱小白的单纯,那时候的每一晚,楚月都知道小白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还要把商人给他的点心藏起来带给楚月。

    小傻子。

    楚月于是强迫自己学会了伺候人的方法,在某次商人找小白过去的时候,楚月顶替了他,他们长得太像了,楚月装装傻,商人就在结束后才知道他不是小白。

    但商人没说什么。

    他大概是满意他的表现吧,那之后更常找楚月一起过夜了。

    有的时候疼痛会被习惯。

    楚月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幻想着能够攒一些钱,等过了几年他俩长大了,商人不喜欢年纪大的,也许他们能自赎离开,他可以带小白出去生活,开个小铺什么的。

    商人出事儿的时候其实已经差不多厌倦了他们,那一年他和小白十四岁,渐渐看出了一些男子的轮廓,不再是一团孩子气,商人就不再找他们过夜,楚月就心心念念的策划着准备离开这里。

    然后商人出事儿了。

    他行商的时候碰到了山匪,苟延残喘的逃回来,却丢了大批货物,缠绵病榻数月,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他的家人只能贱卖家中财物,偿还那笔丢失的货物欠下的钱。

    楚月和楚白也是商人家中的财物,所以他们又被卖掉了。

    时间长了,楚月有的时候也会想,也许村人说的没错,他俩确实会给人招灾,不能长长久久的留在某处,只有彼此才不会被对方带累。

    他们也只有彼此。

    十四岁的少年当人的脔宠已经不吃香,他们辗转了几人之手,每个地方都呆不长,很快就又会被卖掉,渐渐不知怎么的,就随着人贩子被带到了梁国边境。

    那是楚月第一次知道他们出生的这个国家叫梁,而那以外还有其他的国家。

    这个世界多么大啊。

    却容不下他们。

    可能是看双生子新鲜吧,一个异国的商人买下了他们,把他们在一场拍卖上展示出来,当成压轴的项目。

    楚月觉得很可笑。

    他们这种生来带灾的东西,也能成为抢手的货物吗?

    但楚月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被这个国家的王买下来。

    那可是王啊,一个国家的君主,出身小村子的楚月见过的最大的人物就是县城的长官,根本想象不到王是什么样的,又为什么要买下他们这种玩物。

    楚月就只能紧紧的将小白抱在怀里,恐慌的想着,如果那个国王要让他和小白分开怎么办?如果他也觉得双生子是不该存在的怎么办?

    如果他要杀死他们中的一个,怎么办?

    那就杀死我。

    楚月心想。

    我早就该死了。

    但事实证明楚月想得太多了,王不过是随手买下他们,他们再也没见过王,只是被送回了金碧辉煌的皇宫,然后安置在了宫廷破败的一角自生自灭。

    那些侍人看向他们的时候,楚月从里面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欲望。

    但他们需要食物。

    所以楚月打晕了小白,把他藏在了窝棚后面,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疼痛,他早就习惯了疼痛。

    但楚月不知道,这就是他这短暂又可笑的人生的终结。

    太疼了,太疼了,太疼了。

    躺在腐臭的窝棚里,楚月心想,就这样吧,咬掉自己的舌头,或者撞断脖子,好过看着自己渐渐腐烂。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啊。

    父亲死的时候,下半身被砸的稀烂,那多疼啊,楚月曾经想过,要是他恐怕当时就撞死了,好过活着受这些罪。

    但真的轮到他了,楚月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死。

    他死了,小白怎么办?他自己要怎么活下去?他们也会像这样磋磨他的,小白根本活不下去。

    就在这死前的最后一刻,楚月突然理解了父亲的想法,理解了他宁愿在巨大的痛苦里挣扎,也留恋不去的想法。

    他放不下他们和母亲。

    楚月也放不下小白。

    但他们终究是要死的。

    楚月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躺着,时睡时醒,有的时候能听见父母的声音,有的时候又听见小白在一边絮絮叨叨。

    但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听不见,仿佛失去了所有感知,只剩下疼痛清晰刻骨。

    在这寂静里,楚月有时候就会想,也许这天上真的有神,他高高在上的看着他们,让他和小白相伴而生,就注定了他们一生不幸,害人害己。

    第二天夜里,楚月清醒了过来,看见小白在床边松鼠一样用一堆不知哪里攒来的碎布盖住他,身上又有新伤。

    他就那样歪着头笑了笑,他已经不再疼了,也不再感到寒冷刺骨,他突然就浑身都非常轻松,像是睡在松软的云上。

    他知道他要死了。

    他早该死了,五岁那年,被扔进雪里的应该是他,如果他那时候就死了,也许小白和母亲就能好好活下去。

    “小白,我要去妈妈那里了。”

    楚月极轻极轻的说道。

    “小、小白也想去妈、妈妈那里!”

    “不行啊,小白要留在这里。”

    “小、小白不、不想一个人留下”

    楚月看见小白哭了。

    小傻子,为什么不想?我死了以后,双生子的诅咒就能破解了,你就能好好的活下去了。

    楚白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绝没想到自己能够再睁开眼睛,他只是前所未有的在心里真诚的祈祷,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云端之上的神啊,高高在上的神啊,我死了,向你换回小白,求你不要再折磨他,让他好好活下去吧。

    黑暗里,有光穿透了无尽的绝望和孤寂。

    金红色的烈焰遮盖了楚月的眼帘,他终于不再感到疼痛和寒冷,身体仿佛泡在温水里一样舒适。

    楚月听见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低低的仿佛在他耳边响起。

    “重生快乐。”

    光芒散去的那一刻,楚月看到金发的男人居高临下的对他轻笑。烈焰的余辉染红了他的瞳孔,仿佛有种灼人的热度。

    这就是神。

    楚月觉得自己冷寂的心脏陡然跳跃起来。

    长久以来,楚月几乎已经认命了,他几乎已经相信了那个传说,他们生而有罪,生来就活该在痛苦里煎熬,被神厌弃,被神诅咒,注定一生都不幸。

    但不是的。

    神让他活了下来。

    神接纳了他们。

    他接纳了他们。

    楚月知道自己在哭。

    但他竟然觉得非常安心。

    这就够了,他们不过是想要一个容身之处而已,不过是希望被这个残酷的世界接纳而已。

    这样就够了。

    这一天,楚月躺在楚白怀里,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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