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陆零 送别~
两人突然驻足对视,是邢正率先抵不住荆荷探究的目光而偏移了视线。
你真的很好我能感觉得到。
不知为何,他总是不能很好地直视荆荷,这种违和感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荆荷也没过分追究,耸耸肩准备继续往前走,几步下来却发现邢正并没有跟上。
她回过头去,看见他正望着机场大厅角落的一台公共钢琴出神。
邢正?
荆荷的一声呼喊将发呆的邢正唤醒。
他回过头来,能在荆荷询问的眼神里看到疑惑与催促。
可他并没有抬起脚步跟上,而是犹豫地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邢正望向钢琴的举动,让荆荷想起梦里看到过的那些往事:他原本是个钢琴天才,只因八年前的那场火灾而突然断送了美好前途。
瞧见他一瞬不瞬的目光里似带有眷恋,荆荷想,他或许还是渴望能重新抚上琴键的吧?
然而邢正却蹙了蹙眉,自言自语道:不能弹琴的时候,我内心实际上是松了口气的。再也不用每天辛辛苦苦地练习,终于可以像其他同学那样享受普通的学习生活
可我爸妈却并不想放弃,哪怕倾尽所有也想让我重新弹上钢琴。
看着他们如此劳心费力,我又对只想安逸度日的自己充满厌恶
明明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自己不能再争气一点呢?
如此想着,邢正握紧了拳头,似是要证明自己一般,一鼓作气朝角落的钢琴走了过去。
荆荷急忙出声吆喝,却没能唤得住邢正的脚步。
他来到钢琴边,右手颤抖着抚过一枚枚琴键,眼神沉重得如化不开的浓墨。
你想试试?
荆荷跟了过来,担忧地看了看他的手,要不还是别了吧?
虽然她只在梦里见过他发病时的样子,可就算如此她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而邢正内心早已有了决定,干脆了当地坐了下来,用左手试了下音。
其实只用左手的话,问题不大。
说着,他单手起了个音,因为多年未碰,还有几分生疏。
在熟悉了之后,邢正深呼了口气,坐得端正,长指在琴键上缓缓弹奏起来。
起初还仅仅是几个不着调的音符,可连续起来之后,荆荷立马听出那是什么曲子。
悠扬缓慢的曲调里是略带忧伤的别离,耳熟能详的旋律叫人不自禁哼出歌词。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是《送别》。
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听到这首曲子,荆荷内心有些复杂。
这是在为即将分别的他们而献上的曲子吗?
可是一想到邢正的病,荆荷什么分别的忧伤都顾不上了,心里只担忧着他这个人。
好在曲子不长,总共就三段。
第一段仅仅半分钟不到就已结束,可邢正的脑门上却源源不断渗出热汗。
荆荷怕他出事,急忙拉住他的左手,好了,你已经很棒了,咱们休息一下,嗯?
她不知道邢正为什么要执意弹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这个曲子,潜意识里她只想他远离这台钢琴。
她能看出他的勉强,明明已经很不适了,为什么还要强求自己弹下去?
而邢正却只是回看着她,没有回答,在口罩的遮掩下她甚至看不到他是何种表情。
唯独那双眼睛
她从他的眼眸与眉宇里看出了浓浓的歉意。
似乎要将他们相遇以来发生的所有不愉快,都在此刻一一弥补上用他饱含真情的演奏。
邢正用颤抖的右手拂开了荆荷的阻拦,这次直接用上了双手置于琴键上。
他闭上眼做了个短暂的深呼吸,汗水从额鬓滑下,浸入口罩里。
再一次睁眼,指腹摁下,轻快的音符随着飞舞的指尖飘荡了起来。
第二段奏响,还是那个旋律,但曲调变得更加轻快,更加活泼。
变奏变调的《送别》,是邢正的即兴弹奏。
将一首原本带有哀愁的曲子演奏出了欢快的气氛。
仿佛在歌唱:离别只是短暂的,而相聚就在不远时。
看着邢正的即兴发挥,荆荷这次是真正见识到了他的音乐天赋。
哪怕时隔多年未碰,印刻在他血肉里的音乐才能并没有被埋没。
经由他演奏出的曲调似有了画面,带领每一个倾听者进入到曲子所描绘的画卷中。
路过的旅客们纷纷驻足聆听,不少人拿出手机拍摄,皆是被邢正的演奏所吸引。
很快,欢快的旋律到了尾声,大家正欲鼓掌,只听曲调再度回归到婉转悠扬。
第三段以缓和的节奏做着最后收尾,将听者再度带回到分别的场景前。
与之前单手弹奏的第一段大为不同,这一段收尾在情感上没有哀伤,反而是充满了对再一次相见的期待和欢喜。
荆荷听得入了神,心里不由得感叹着神奇。
明明还是那个曲调和节奏,却因为邢正的演奏而有了大不一样的感受。
他真是个天才,如若能回到乐坛,一定能大有所为。
只可惜
最后一个音结束,在场掌声雷动,连荆荷也不自禁为他鼓掌欢呼。
喝彩到一半,看见邢正一直僵坐在那里,胸口起伏剧烈,荆荷突然反应过来,急忙弯下腰检查他的状况。
邢正,你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瞧见他额头上全是汗,荆荷急忙摘下他的口罩查看,只见他一张脸卡白得吓人。
邢正大口喘息着,左手死死扣住右手的手腕,似要将其捏碎一般,握紧的手背上青筋突兀。
他紧咬着牙关磨得咯咯作响,见状,荆荷下意识地就抚上他的手。
没事的,你的手没事的,放松放松
情急之下,她也不知道怎样做才能缓解PTSD的症状,只是本能地想要用言语和肢体安抚住他的情绪。
不知是不是荆荷的声音起了效用,邢正急促的呼吸逐渐趋平。
他抬起头,整个视野里都被荆荷的面容所占据。
这下子,他总算能直视她的双眼了。
他能从她的脸上读出对他的在乎,她的每一次体贴和关心成了他最好的安定药。
邢正的情绪被一点点抚平,不自觉大口吞咽了一口唾沫,差点由于过度呼吸而把自己给呛住。
别害怕,这里很安全,你的手不会有事的,放松,嗯?
荆荷心疼地替他抹去脸上的汗,一边安慰着他,一边将他的头侧靠在自己肩头,给他拍抚后背顺气。
她像在安抚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毫无保留地灌注给他。
直到邢正情绪完全平复下来,荆荷想要扶起他却不能时,才意识到他已经昏了过去。
她轻轻抚着男人的后脑勺,不由得叹了口气。
而耳边,还萦绕着他昏迷前唯一说过的两个字。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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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章2000 字,收费80PO,正好补前天咕咕的份[do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