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张学友毒唯——司机老王照例放着偶像的伤心情歌。

    萌萌在分别的时候，盛怒之下给夏霜下了几道禁令，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警告夏霜：不要跟秋荣透露一丁点儿自己的心思，她说，秋荣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浪子，而且从来没和男人谈过恋爱，夏霜一旦开口，无疑等于给两人的关系判了死刑。

    其实夏霜本来就不敢对秋荣开口，他有自知知之名，两人路线和背景相差悬殊，只他一人愁肠百结就够了。

    ——但是，到底还是年轻，还是不甘心，两人朝夕相处，同吃同睡，秋荣这个傻缺又从来不知道和他避嫌，感情的种子一旦生了根，又岂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呢？

    夏霜看着窗外东京的霓虹灯影闪烁，思绪万千：这繁华都市里，滚滚红尘，到底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如果秋荣知道他的心思，会嘲笑他吗？

    直癌秋荣自顾自乐呵着，当起了张学友的免费伴唱：“左手写他，右手写着爱。紧握的双手，模糊的悲哀”

    夏霜无语：“你怎么每一首都会唱？”

    秋荣得意地抖腿：“哥以前念大学的时候好歹也是校园歌手大赛十佳歌手，风靡万千少女的好不好？”

    夏霜转回头，面对玻璃窗莞尔一笑，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秋荣真好，只长年纪，不长烦恼。

    曲毕，夏霜也看得累了，于是放平座椅靠背，戴上耳机，准备睡上一会儿。可是才刚躺了五分钟，他就感到自己的右脸有一股“滚烫”的视线反复扫描着他，一转头，果不其然，是秋荣贼眉鼠眼地打量着他，一边还打开手机备忘录飞快地筛选着什么。

    夏霜摘了耳机，奇怪地问：“你干什么呢？准备把我的动向卖给八卦小报牟利？”

    秋荣打着哈哈：“那不是，那不是。”

    夏霜将信将疑地掏出睡眠眼罩，还没带上，就听见秋荣一句重磅的提问：“哎，话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夏霜吓了一跳，眼罩都掉到座椅下面了，表情极其扭曲：“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秋荣挤出一个慈父笑，非常作死地用饱含千言万语的眼神凝视着夏霜，看得夏霜后背发毛。

    秋荣：“你是喜欢和自己性格相近的，还是不一样的？”

    夏霜：秋荣这是开窍了？

    夏霜看看秋荣，又看看自己，在心底做了一番比较：“不一样的吧。”

    “哟，看不出来，你还挺叛逆的。”秋荣在手机上码了几个字。

    夏霜：“”

    夏霜：这傻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秋荣记下后，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夏霜的肩膀，教诲道：“虽然年轻人都喜欢刺激和冒险，但听过来人一句劝吧，爱情当然是要门当户对，才可以长久的。”

    “”夏霜重复了一句：“是吗？”

    夏霜：他是在拒绝我吗？

    “当然。”秋荣趴回自己的座位，又打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几个红色大字：“夏霜相亲名单。”

    名单上在列的都是自己认识的一众适龄/小美女。

    如果夏霜的性别真的公之于众，他要隐退，秋荣一定给他安排好后路。

    虽然夏霜的审美口味颇为小众，但至少他有钱有脸，还是会有女孩愿意跟他在一起的吧？秋荣美滋滋地想。

    夏霜迟来的青春期暗恋，来得那叫一个汹涌澎湃。

    不工作的时候，夏霜打开，把萌萌帮他下载的秋荣的电影，一部一部地都看完了。

    秋荣在电影里真的很有魅力——夏霜在捧着哭到眼肿之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也许是导演的恶趣味和对凌虐美的热爱，秋荣在电影里基本没有善终，要么是死在最灿烂的年华，要么是两败俱伤飞蛾扑火，华丽破灭。再和生活里傻乐呵的二逼真身一对比，秋荣真是个妙人。

    夏霜阅片无数后又有一个意外的发现：秋荣竟然是演过同性恋的，那是一部略带忧伤的文艺片，爱人故去，秋荣泫然欲泣，拿着爱人的照片反复摩挲。

    夏霜很兴奋于自己的发现，于是当天晚上和秋荣一起睡觉时代入了剧情，抱秋荣抱得特别紧。

    秋荣义正言辞地拨开夏霜，夏霜半梦半醒之间又缠绕上去，秋荣被他撩得受不了了，以为夏霜提前进入假性发情，于是把人按着，不顾夏霜的嗷嗷乱叫，扎了一针抑制剂。

    夏霜趴在床上，悲从中来。

    “真是个不开窍的棒槌。”

    ?

    夏霜也经历了每段青涩的暗恋必备的心理活动。

    第一步，莫名其妙的嫉妒。

    秋荣跟兰姐聊天，他会嫉妒。

    剧组从事服务业的很多，后来发展到所有和秋荣接触过的他都会嫉妒，不分男女。

    嫉妒的结果，就是夏霜终日乐此不疲地霸占着秋荣的大腿。

    美其名曰“小憩”。

    秋荣倒也非常乐意伺候他，内心充满怜爱地想：“真是一个从小没人疼的孩子呀，得快点给他找个好人家。”

    ?

    第二步，开始患得患失。

    萌萌正以史无前例的热情帮夏霜规划接下来的工作，以求摆脱秋荣的魔掌。

    候场时，手机震动，夏霜拿起来，一股脑收到好几个项目企划，清一色的唱跳综艺节目。

    夏霜兴趣缺缺地一一看过，没有一个喜欢，他叹了一口气，坐在演员椅上看着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放空。

    一路走来，他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小的时候渴望舞台，因为登上舞台可以万众瞩目，继而可以赚钱，是的，赚钱。遇到秋荣后，他扪心自问，他对舞台的态度到底如何？他是真的喜欢舞台吗？秋荣说到电影时，眼睛里是有光的——那样的热望，他自己没有过。

    夏霜长叹一声，哎，我真是个很差劲的人呢。

    萌萌看夏霜半天没有回复，夺命连环就打了过来：“有喜欢的吗？”

    夏霜很诚实地说：“没有。”

    萌萌：“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

    夏霜思索了很久，突然欲言又止：“夏霜接下来拍什么戏？”

    萌萌被他气个半死，差点把电话摔了。

    于是夏霜举着听筒挨了半天骂。

    秋荣从背后来到夏霜身边，拿了一瓶冰可乐凉了夏霜一下。

    夏霜吓了一跳，赶忙挂断电话。

    秋荣：“想啥呢？不高兴？”

    夏霜绷紧脚尖，一只蚂蚁沿着他的脚面不紧不慢地爬过去，看得出神。

    “你觉得我好吗？”夏霜问。

    秋荣“咦”了一声：“什么意思？”

    夏霜：“接下来的工作，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秋荣来了兴致：“怎么，这么快就到事业瓶颈了？”

    夏霜就知道，跟他认真一回准被气死。

    秋荣：“那么多人爱你，你天生就是属于舞台的。”

    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答案，就像“你长得天生就适合被明码标价贩卖”一样，不是此时此刻的夏霜所需要的。

    他其实只是想从秋荣口中听到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不错”，就够了。

    ?

    第三步，欲擒故纵。

    在秋荣第101次因为跟兰姐吃午餐而拒绝了和夏霜同桌后，他决定不能坐以待毙了。

    这几天，夏霜和秋荣都在分组企划，为了“挑战一件不可能的事”任务做准备。

    夏霜上网搜到一本极其复古的“恋爱宝典”里说，欲擒故纵才能试出对方对你的真心，所以夏霜决定，他不要再粘着秋荣了。

    如果不粘着秋荣，那粘着谁才能被秋荣发现呢？

    一根筋的夏霜用排除法筛选了一圈，答案好像也只有兰姐了。

    于是，夏霜开始主动和兰姐走得很近，兰姐受宠若惊，她给夏霜单独开了几次小灶并几次缺席了跟秋荣的饭局之后，秋荣终于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

    于是，在一个开完筹备会议的中午，秋荣溜到组，拽过夏霜，神神秘秘把人带到角落。

    秋荣：“你这几天和兰姐走得很近吼？”

    夏霜矜持地点头：“昂，是啊，我突然觉得兰姐人特别好，适合谈些交心的话。”

    秋荣：“咦？”

    秋荣从头到脚扫视了夏霜一圈，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觉得这两个人在一块有点不妥。

    “你还是跟她离远一点吧，因为我怕她闻出你身上我的味道，差距出异样。”秋荣说。

    夏霜眯缝起眼睛：“哦？”

    夏霜沉住气，不发一语地往前走。

    秋荣果然急吼吼地跟上他：“哎，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上次还没告诉我？”

    夏霜猛地停住：“你为什么关心我喜欢什么类型的？”

    秋荣：“你是我弟弟啊！”

    秋荣按住夏霜，抽丝剥茧地帮他分析着：“你真喜欢兰姐这个类型的？看不出来啊，你不应该喜欢清瘦的纯纯的那种吗？”

    秋荣着急的点是，我按照自己的想象给你找了一堆适龄少女，要是都不合适，我的工作可就白做了啊！

    夏霜白了秋荣一眼，呵呵，这和你差得有点远啊秋老师。

    “真不是，”夏霜存心逗他，“我喜欢长腿的，胸大的，有点年纪的。”

    秋荣雷得外焦里嫩：“你这也太重口味了吧，身体吃得消吗弟弟？”

    夏霜笑而不语。

    夏霜和兰姐蜜里调油地又吃了一天饭，夏霜使出浑身解数把姐姐哄得非常开心，秋荣终于坐不住了，他的心痒痒的，又酸酸的，觉得这样发展下去，组里人多口杂，对夏霜和兰姐的名声是非常不好的。

    晚餐时间，秋荣严肃地把夏霜叫过去，夏霜一脸期待，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秋荣语重心长地拽着夏霜的胳膊说道：“小夏同学，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好好讲讲，你虽然喜欢女人，但是我想来想去，两个在一起真的是不行的。”

    夏霜：这是什么怪理由？

    秋荣：“你的工作平时接触到的人太少，所以遇到一个成熟有魅力的女会一时找不到北，你扩大扩大接触面呢，不要只想着固定的类型，只想着身边几个人”

    夏霜装作认真考虑了一番他的建议，给自己点了一杯橘子汽水，慢悠悠地喝。

    秋荣可谓是皇上不急太监急，连忙追问：“听没听进去啊？”

    夏霜：“其实，我好像也不是非不可的。”

    “啥？？？”秋荣顶了一个哭丧的表情，心想，这孩子怎么翻脸如翻书啊，敢情给他准备的一打女孩全作废了。

    秋荣：“不喜欢你喜欢什么？”

    夏霜放下饮料，微微凑近秋荣：“我觉得好像，我，也可以了。”

    秋荣怔怔望着夏霜，无语凝噎。

    身边熙熙攘攘的工作人员的走动声和交谈声他都听不见了，脑海中只不断回响着夏霜的话，什么叫也可以了？现在的年轻人性向说变就变的吗？

    秋荣拿过自己的冰水，在夏霜的近乎逼视的眼光中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空杯子往桌子上一摔，发狠道：“所以是因为我吗？”

    夏霜的心里忽而炸了几朵烟花，这是什么走向？秋荣的段位突飞猛进了？他是要跟我表白还是要跟我好好梳理关系了，我应该怎么办？

    夏霜的心怦怦乱跳，但是表面依旧是一张淡定的死人脸：“嗯，是。”

    秋荣感觉自己不止是被雷劈了，而是中了雷神之锤。

    ——不正常的性教育，真的会扭转一个小孩的取向啊，你看人家这会儿找我兴师问罪呢！

    ——喜欢是最符合社会伦常的搭配，那我接下来要给他介绍女了是吗？

    秋荣的表情已经略微蛋疼了：“那好吧。”

    他很勉强地直起身，在夏霜万分期待的眼神里揽住他的肩膀：“那别着急，不要自己急着谈恋爱，你等我回去给你介绍几个合适的朋友，你放心，哥介绍的一定是最好的。”

    夏霜差点血溅当场，他很想拿电锯把秋荣的脑子锯开，看看里面灌的是钢筋还是水泥。

    秋荣这种人相当于什么呢？你都已经给他正确答案了，抄都能抄串行的那种学生。

    这个笨蛋天下第一大笨蛋，夏霜原地暴走。

    我喜欢的明明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