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急促地喘息着，睫毛震颤不停。周围是黑暗、寂静、寒冷，如他今夜睡前一样。他顿了许久，听耳边舒缓的呼吸声。他的身体贴一个温热的肉体，这让他冷静些许。
“咕嗯”
——尽管，这生物在刚才的梦境中吃了他。
生物动弹一下，发出了可怜巴巴的叫声。他偏过头。金发的少年死死地窝在他的腹部，亲昵地蹭了蹭脸颊，显然，深夜中的他并未睡着。见雷克斯看过来，他愉快地眯起了眼睛。雷克斯胡乱摸了摸少年的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草垛上。少年紧跟着他，自顾自地钻进了雷克斯的怀中。
“雷，”少年抬着头，磕磕巴巴地说，“饿，了。”
雷克斯有些想抽烟。
“饿，了。”菲一头栽进他的颈窝，黏糊糊的用口水吐泡泡，“饿，了。”
口水泡破了，热乎乎地流在雷克斯的皮肤上。湿漉漉的触感让雷克斯回想起了梦中的场景——长满利齿的嘴贴上了他的下颌，蠕动的软肉吸吮着他的皮肤。他看见菲晶莹的眼睛眯着，像餍足的猫一般惬意，也如同现在一般。
“吃掉雷。”梦中的菲缱绻地说，“肚子太饿了。”
真是个诡异的噩梦。
他打赌，现实生活中的他看见那副模样的菲，第一反应大概只有尿裤子，绝不会上前去安抚疯了么。
“饿，雷，饿”菲不满意雷克斯的忽视，小脸埋在颈窝里钻，“饿了。”
雷克斯回过神，一只手把人抱着站起来，另一只手捂住了菲的嘴巴。
“安静，”他低声说，“我们开个罐头。”
菲乖巧地点点头，搂住了雷克斯的脖子。
雷克斯松开捂住他的手，伸进草垛中翻找片刻，然而迟迟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皱了皱眉，将草垛掀开些许，噗唰噗唰的一阵挪动之后，三个孤零零的罐头歪歪扭扭地倒在三个方向上，除此之外，一点存粮也没有了。
这就是最后的粮食。
他无声地呻吟一声，掏出其中一个，在开罐头之前犹豫了一会儿——如果可以，他更倾向于将粮食存放久一点，直到肚子饿得不行了再开剩下的食物。然而菲又开始闹他，咿咿呀呀地说着饿，小肚皮咕噜咕噜地响。
“饿啦！”
雷克斯顺着声音看过去，菲吸吮着自己的拇指，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罐头。于是扣着拉环的手指便像是有自己想法一般，在大脑发动指令之前就把罐头“咔”地开了一条缝。胡萝卜味溢了出来，瞬间盈满了整个空间。
是一罐咸菜。
菲期待的表情顿时垮了，语气里也带上了嫌弃，“臭。”
看来这次没能开到大奖，两个人又得吃素食度过一天——已经连续十几天都是素食了，菲很挑食，大概马上就要到达忍耐的极限。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会持续多久
“乖，”雷克斯把盖子完全揭开，摸着黑递到菲面前，“听话，好吃的。”
“可，是臭”
“”
“雷”
雷克斯顿了顿，捏起一根最小的放进自己的嘴巴里，故意激他，“那我就都吃掉。”
凭良心说，这不算是什么美好的气味。雷克斯光凭鼻子就敢认定这是陈年许久的咸菜，吃了这个不光饱不了腹，还会造成严重的缺水。但这个时候挑剔恐怕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舌尖上的萝卜味比起饥饿而言，实在是好太多。
“等你吃完了这个，带你出去吃肉。”
黑暗中的安抚有些缥缈，雷克斯颠了颠菲，让他坐得再正一些，自己则又靠回了草垛。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做梦一般地眯起了眼睛。
“等到时候，有好多大餐，我们吃肉，吃好多好多的肉”
他说着，一下一下抚摸菲的头。菲已经不情不愿地吃起了那罐咸菜，咔哧咔哧的，头顶在雷克斯的手心里震来震去。
“咕”
可是，什么时候结束这一切呢？
现在外面遍布怪物，曾经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类此时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那些吃饱的怪物在街上大腹便便地游荡着，不像是任何小说中描述的怪物那样——畏光或者移动迟缓。
它们大多数不怕光，速度尚可，且攻击力惊人，很大一部分还会分裂。砍刀劈下去，血花四溅，很快就又多了一群它的同类。
人不光败在肉体的脆弱上，还败在精神的恐惧上。非常理的怪物出现，很大程度上滋生了所谓“宗教”的派系。这是恶魔吗？也许是，也许不是，反正，让人放弃抵抗祈求上天的，全都是精神毒品。
雷克斯是个失忆症患者，据有记忆开始只过了三个月，但仍记得自己对宗教的嗤之以鼻。他记不起曾经的世界是什么样，总之，肯定不是这副见鬼的模样。
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他在一片废墟之中醒来，血糊了他一只眼睛，旁边是一系列破碎的木板他猜那时候可能有什么东西撞了他的头，这才让他成为了一个人事不知的失忆症。
如果按照故事进度而言，面对一切空白的他理应悲痛欲绝。然而他并没有功夫过多地哀伤。因为一只满脸是眼睛的人正伏在他的身上，见他醒来之后“得意”地眯起了眼睛。
本能使雷克斯屏住了呼吸。
他们挨得太近了，他能看到怪物眼睛中密布的毛细血管，连接眼睛与脸部的结缔组织，还有随着眨眼的动作不断轻颤的眼皮。无数只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怪物像是在笑，抽气声类似煤气警报——尖锐且持续不停。直到一个巨大的嗝从怪物的喉中窜出，带出来浓浓的腥臭，雷克斯猛地抽搐一下，笑声停了。
那只眼睛怪冲着他，张开了自己满是触须的嘴巴。
雷克斯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触须朝自己眼睛伸来，逐渐地，缓慢地，触碰到了自己湿润的眼球。他能感受到怪物温热的体温，那根触须如同挑选货物的手，轻柔地在他的眼球上滑来滑去。他的视野越来越小，眼睛逐渐开始酸痛，却连眨眼睛的力气也没有，然后——
“嘭——”！！！！
怪物倒下了。
菲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摇摇晃晃地举着一根巨大的木棒，疯了似的拍打那只怪物。雷克斯呆愣地看着少年疯狂的模样。汁液不断地喷出，浇了少年一头一脸。他嘶吼着，手脚并用，连牙也用上了，仿佛眼前的怪物夺去了他的一切。突然，他扔下了木棍，冲进了雷克斯的怀抱。
“怕”少年满脸泪水抽噎着，“怕”
雷克斯下意识地拥住了少年。
他感觉自己做这件事做过无数次，这个少年带给他无限的亲切感，以至于他在获救之后，第一反应是抱着这个少年大哭。
虽然最后他并没有。
“雷咕”
雷克斯猜测，自己昨晚会做那样的梦，大概就是想起了第一天的遭遇。
菲还在埋头吃，他抚摸着菲的脑袋，慢腾腾地坐直了身子。他们正处于一个隐秘的地下室当中，时间并不能被准确地估计。不过按照直觉，天大概快亮了，今天一定要出去觅食。再这样下去，不等被怪物吃掉，他们就会饿死。
他盘算了一下，三罐——现在是两罐了——罐头最多就能撑四天，这四天里，他需要找到足够多的淡水和食物。周围已经是沦陷区，他这种没有身份证明的人进不去城里，只能在城外碰碰运气。
“你在家里待着，好吗？”雷克斯轻声问，“我去外面，给你找肉。”
“咕”菲正吞咽食物的喉咙中发出了一阵怪声，他摇摇头，“呜”
“还想吃萝卜？”
“不，行。”菲的舌头打了个结，词语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太难了，“害，怕。”
“我们快要没有食物了。”雷克斯深吸了一口气，“很快我们就会饿死了。菲，我不想这样。”
菲着急地抬起眼皮看他，“雷，雷。”
“我不会抛弃你的。”
菲不再吭声，只死死地抱住雷克斯，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想法。雷克斯拍着他的背，好笑地摇了摇头。
“你不是喜欢商店里的玩具猫吗，”雷克斯放出狠料，带着菲想象，“上次没有时间拿，这次，我拿回来送给你好不好？”
“”
“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漂亮，像你一样。耳朵上面还有一个蝴蝶结。今晚我给你讲故事，就讲那只猫”
雷克斯最终还是离开了地下室。
菲待在地下室中，百无聊赖地躺了一会儿。雷告诉他要保持体力，不可以乱动，但他实在觉得无聊。饥饿让他变得有些烦躁，他站了起来，又蹲了下去。
“雷”
没有回答。
“雷”
仓库中回荡着他的叫声。
“雷！！”他生气了，鼓起了腮帮子，把雷平时躺的草甸扔的到处都是，“坏，蛋！！雷！！吃吃掉！！”
此时，回应一般，仓库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回荡在仓库中，有种怪异的惊悚感。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在外面拍打着门，“救救我！”
“”
“救救我！！啊——怪，怪物！！救救我！！求求你——！！”
菲的视线扫过去，震动的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眨了眨眼睛，好奇地张开了嘴巴。
“谁？”
“救我，救我，我有吃的！！我会给你吃的！！”门外的人听见里面有回应，似乎挣扎得愈发厉害，门抖得也愈发严重，“给你，都给你！！”
“都，给我？”菲歪了歪头，走到了门边，“都？”
“拜托了，拜托，救救我！”门外的人像是听到了希望，“拜托了！！”
菲记得雷和他说过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但此时，出于一种他不能理解的情绪，他并不想听雷的话。
他想，雷不听他的，扔下他，他难受。
又想，他可以听听这个人的，拿点食物回来。
他打开了门。
门外没有怪物，只有什么东西抵在了他的胸口。菲低下头，一杆黑漆漆的枪抵着他，他记得雷说过，这种东西一枪就能要了他的命。
“坏，人？”
“只是讨些食物，不杀人，毕竟浪费子弹。”来的人是一位满脸油光的青年人，他嘿嘿地笑着，嘴巴里叼着一根烟，看上去生活还不错，“有食物吗。”
“有。”菲点点头，“两，个，罐头。”
“拿给我。”
菲想起了萝卜罐头的味道，又想起来雷逼他吃那种东西，不由得舔了舔嘴唇，赌气一般把剩下两只罐头都拿了出来。青年一眼就认出这只是蔬菜罐头，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吐了口痰。
“就这些？”
他有些凶，鼻子皱在一块儿，看起来十分可怕。菲瑟缩了一下，点点头——雷从来就不这样，他有些后悔开门了。
“你，凶。”
“妈的，少他妈废话，给我再找，我不信只有”青年突然发现了菲漂亮的脸庞，话锋一转，“嘿你一个人在这里？”
这话听起来有些粘稠，像是从胸腔中硬挤出来似的。菲皱皱眉，“咕是。”雷出门了。
青年闻言安心地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菲，猥琐地笑了起来。菲的脸实在是太出色了，即使在昏暗的空间中也挡不住他的美丽。青年不是同性恋，但如此清纯的美丽能冲淡一些他对男人躯体的厌恶。
何况，他真的太久没有女人了。
他感觉裤子有些紧，阴茎痒痒的，于是粗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裤裆。菲直愣愣地看着他，纯洁的表情让他身上有些发麻。他轻松地走进仓库中，如同走入自己的家里，屁股一顶，关上了仓库的门。
菲后退一步。
“别怕，只是做点好玩的事，”青年安抚他，“我可以不把你的罐头抢走。”
菲眨了眨眼睛，“玩？”
“对，玩。”青年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角，想象让他的阴茎硬了起来，他有些口不择言，“不仅不会抢走你的罐头，还会给你一些报酬。”
“怎么，玩？”菲有些兴趣。
“你过来。”
“唔咕”菲眯起眼睛，慢慢地走近，随着距离缩短，他不由自主地抽着鼻子嗅了嗅，“你，香”
青年被这一句话激得满脑子热血，一把捧住菲的头就要亲上去。菲顺势抱住了青年，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吧，”青年得意地羞辱他，“你的萝卜罐头是屁股换来的吗，嗯？”
“屁，股？”
“哈！看你不懂呢！所以曾经才卖得那么便宜，只换来了萝卜罐头吗？”
菲眨了眨眼睛，抱住青年的手臂越来越紧。青年连着叫了好几声“太热情了宝贝”，菲一直没有吭声——直到青年终于觉得不对时，事情似乎已经进入了高潮。
他抬起头。
菲自以为笑了笑。
青年尖叫起来。
“怪，怪”
眼前哪里有什么美艳少年，一团触须躺在他怀里，正愉快地挥舞着自己的须肢。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浑身发麻，皮肤冒出了大片的红疹，红疹又变为脓液流到地上，他的肉正在飞快地溶解——
“不！！！放了我！！！我，我给你食物放了我！！！”
青年想逃，菲反过来把青年拥在一片触须之中，毒素已经注入，青年很快就会烂成一滩肉汁。这段“情事”黑色幽默到极点，以食用作为终结。
“食物，”在视线变得黑暗之前，青年只听见那怪物喘息着说，“好，香”
食物。
雷克斯回来时，仓库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味。
他无法形容那个味道，如果硬要说像什么，只能让他想起他梦中的，菲的监狱里的气味——集合了香和臭的古怪，又有着莫名其妙的诡谲。
“菲？”
菲慢悠悠地走过来，替他把身上的东西卸下。
“饿了吗？”雷克斯摸了摸菲的头，很奇怪，菲摸上去湿漉漉的，“我带回了肉。”
菲视线溜进了雷克斯的袋子，雷克斯敲了敲他的额角，“还有你的猫。”
“雷”菲笑了，“好。”
雷克斯抓着袋子走进仓库，“没人来过吧？”
“没。”
“饿坏了吗？”
“咕”菲摸了摸自己鼓胀的小肚子，“呜嗯。”
还可以再吃一些。
“屋子里为什么这么难闻？”雷克斯自言自语，“是不是漏水潮了我在里面一直没闻出来，出去之后才能分辨？”
菲不解地歪头，没听懂。
“傻瓜。”雷克斯把食物摊开，“今天是大丰收，我找到了一家商店。”
“可是，呜，”菲指着雷破碎的衣服，“雷，流血。”
“嗯。”雷克斯无奈地耸耸肩，“好在只是擦伤。”
“很，香。”菲认真地说，“香。”
“啊？”
菲不说话了，脑子里来回都是“好香”两个字，然而这个香味和今天送上门来的食物又不太一样。他突然想起来食物在抱住他之前的那个动作，福至心灵地有样学样，揉了揉自己的胯下。
“嘿！！”雷克斯大叫起来，“你干嘛！！”
菲抬头，“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