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于身体的最深处咯咯哒哒地不断战栗。无数过往的画面走马灯一般晃过他的眼前，他的躯体已经为了他的死亡做好了一切减轻痛苦的准备。
他的灵魂寻求着解脱，幻觉是麻醉剂，而在死神最后的温柔幻象中，他竟笑了起来。
菲。
他的——支柱与希望。
他的光与幻想。
画面开始流淌，从最初开始。
——怪物在他眼前，也许是想吃了他，张狂地贴近在他眼前。
他的周围尸横遍野。他坐在尸体们的中央，与怪物贴面相对，他们“二人”，脸对脸，长久无言，直到那怪物露出狰狞的笑容，唾液被气管中呼出的气带到他的脸上，温热的水珠破碎在他的皮肤上倏然，羸弱的菲冲了出来，将他眼前染上苏醒后的第一抹血色——他就是诞生于那样绝望的世界，一无所有，茫然无措。
他失忆了。
失忆是一种很玄妙的体验，他能记得许多基础的知识，记得曾经的世界应是如何，但回忆中的人全都失去了面容，还背着光。他们说过的话含糊一片，像人们含了一口水，低沉又凌乱。一片空白的人生让刚刚苏醒的他无比地困惑，菲击打着怪物，血可乐喷气似的溅了他一头，他毫无反应。
“坏蛋！！坏蛋！！坏蛋——”菲声嘶力竭地吼着，漂亮的脸上鼓起了大量的青筋，有一瞬间，雷克斯甚至以为这个人要“散架”成无数的血肉了，“啊——！！！啊！！！啊！！”
每一下都能让怪物好几只眼睛爆裂，晶状体的液体很温暖，喷上雷克斯的脸，拉扯着从脸颊划到下颌。滴滴答答，像眼泪。
,
许久，直到那个怪物一动不动。
菲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下意识地低下头。
“怕”菲哽咽，“怕”
“别，别怕”雷克斯抱住菲，温暖的肢体接触唤醒了他的精神，使他重新归于人间世，血泊中。
他真的“醒来”了。
随即恐惧了。
这里是哪里，这里怎么了？
看看，这里简直像是地狱，四处是断肢，内脏，缺胳膊少腿的伤员
战争？恐怖袭击？帮派斗乱？而且眼前的男孩子又是谁？
烟灰在空气中漂浮着，像飞虫一般随着气流游荡，隐约能听见远处的奇怪的嗡鸣。混乱感与寂静诡异地交织在一起，他使劲揉了揉脑袋，试图想起点什么，但一无所获。周围的人也很奇怪，没人关心他满身血腥，他们熟视无睹地搜刮着周边财物，弓着腰，机械化地往口袋里塞着食物。,
有一个光头男人的口袋已经塞爆了，鼓鼓囊囊像一个巨大的肿瘤，衣服被撑得脱了线，他依旧使劲往里塞，等他发现如何也不可能再把罐头装进去后，他拉开了裤子的拉链，里面没穿内裤，他抓起吃的，往那脏兮兮的地方塞。
但没有女士对此感到惊惶。
所有人都死一般地面无表情，衣服污脏而破碎，腿部肌肉异常发达，像野兽。
“嘿，你们为什么都在抢东西，刚才是枪击案件吗，”雷克斯下意识地遗忘了刚才可怕的怪物，冲着周围大声问了一句，“我们是被扫射了？”
无人应答。
“喂，这里有伤员，有没有人有手机，我们应该报警。”
一片死寂。
“你们都怎么了？”雷克斯的视线开始四处乱瞟，周遭的人接到他的视线后十分有默契地后退一步，警戒之意溢于言表。
“我的手机呢？该死的——有没有人有手机，应该先报警。”
,
“报警？”人们闻言古怪地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有人笑了，隐约能听见几句“疯子”。
雷克斯有些挂不住，冲着离他最近的一位女士开了口，“您好，请问您知道”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先生您别问我”左腿受伤的女人温顺地摇头，雷克斯终于见到可能正常的人，连忙朝女人跑去。女人在看到雷克斯身上的制服后却大声尖叫了起来，“等等，你是？？不，不，不不不不——不要选我！！”
“女士！！”雷克斯追了上去。
女人的脚上有伤，跑得并不快，他几步就能追上，大街上安静无比，然而路边的拐角陡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动静。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器官是鼻子，恶臭扑面袭来，像一团发酵了的臭袜子，照头蒙了人一脸。雷克斯呼吸一窒，脚下稍稍慢了一步，随后指尖擦着怪物尖利的牙齿，勾到了女人一根头发。
很长，棕色的，有些微卷。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让人齿根发酸，咀嚼带着回味的舔舐音，一根长舌卷在本该喷射出血液的伤处——只一口，女人身首异处。
“咕咚”。
“嗝。”
一只趴在地上，浑身烧伤一般通红破败的巨大的“人”满意地打了个血腥味的嗝，嘴角还有它没吃进去的女性的头发，那头发和雷克斯手中的一模一样。
雷克斯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羽毛一般软倒在地的无头尸体。现场目击死亡过程和只是看到尸体对人而言显然有着完全不同的冲击力，指头上缠着的发丝像要烧伤了他，他后退一步，慢慢地，慢慢地。
“这东西是什么”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了他身边，“是，怪物。”
“怪物？”
怪物和刚才那个舔弄他眼睛的“人”一样，肢体诡异地趴在地上，从身上啪嗒啪嗒地掉落血肉，狼狈得不像生物。而他，或者“它”的涎水从开裂的嘴巴中溢出，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女人的身上。刚刚死去的女人洁白的皮肤开始迅速地腐化，溃烂，冒出浓稠的脓液。密密麻麻的气泡在伤口上欢欣鼓舞地跳跃，迸发，破碎
尸体转眼就什么也不剩。
“这是做梦吧”
雷克斯试图向周围的人寻求帮助，他需要理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满目疮痍的地方究竟怎么了。可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所有人在看清他的衣服之后，都惊恐地大叫起来——
“怪物，杀人犯”——他们这么称呼他；“滚开”——他们这么呵斥他。
“请告诉我您好？”他不停地追上去，“您好，您”
“先生？”
“女士您好，我想问”
“不，我不是什么坏人，我没有武器”
“我不会伤害你不，请别掏出枪来，我会立刻离开的”
所有人都对他的疑惑报以深刻的敌视。
“我得离开这里”雷克斯喃喃地说，“必须离开这里”
他跑了。
少年执着地跟在他身后，娇嫩的小脸脏兮兮的，可惜很快就走不动路，坐在地上闹起别扭。雷克斯起初理解不了少年的意思，也并不想硬拖着少年上路。然而每当他冒出抛下少年这个想法时，深切的悲伤总是会悄悄地勾住他离开的衣角。
不可以。
雷克斯心软，折回哄了又哄。
“走吧，”他劝诱着说，“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菲的大眼睛里盈满泪水，他可怜地挽起自己的裤腿——纤细的脚踝红肿一片。
脚崴了。
没办法，只能把菲背在背上。
“要跑。得离开这。”
可是去哪里呢？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只有直觉是跟着人流。
人群聚集的地方，会充满安全感。
雷克斯这么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来如此出色的反侦查能力，肉体机械化地告诉他藏匿的路线，他藏在遮挡物后，一步一步蹭，居然真的跟着人一路找到了人们的据点。
曾经的城镇此时修整得如同庞大的铁桶，城墙森严，密不透风。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墙体上有相当多的活动窗口，如果有怪物接近，枪会通过窗口，黑洞洞地望向野外——
人们走到门口，一个个从威严的门前钻了进去。
这里毫无疑问是安全区。
雷克斯几乎要欢呼起来。他充满希望地奔走上前，拼命地拍打城门，冰凉的触感变得万分真实，他不等回应便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您好，我是人类，我需要一点帮助。”
许久，没有应答。雷克斯又站了半晌，不放弃地又叫了好几声。而最终给予他回应的，是城门中央一个五厘米见方的活动门。
枪从那个活动门里伸了出来，长长的，黑黑的。
“滚。”里面的人冷酷地说。
“我想寻求帮助。”雷克斯舔了舔嘴唇，“兄弟，帮帮忙。”
“滚。”
“让我进去，求求您了，求求您了，给您的同胞一点帮助吧。”
“”
“至少，请，请给我一点面包”长久的沉默下，雷克斯不得不让步了，“还有水，我这里有一个精神不太好的孩子”
紧接着，就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不不不不不不，你们误会了什么吗，”他大惊失色，“我是人类，我需要帮助——”
“最后说一次，离开这里。”
“否则，你和你背上的孩子，都会变成筛子。”
这是地狱。
雷克斯落荒而逃。
似乎还不如最开始就被那个怪物吃掉。
他跌跌撞撞地奔跑，无头苍蝇一般在荒芜的大地上逃窜，几乎是用本能在迈步。事情费解，他生锈的大脑再次开始思考——自己是谁，到底为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飞驰？
过去如何，现在又为了什么？
他感到有点茫然。
“雷，咕”菲趴在他背上轻轻地说，“我，饿”
“再坚持一下。”雷克斯有点麻木，像是说给自己听，“再坚持一下。”
“我，看见，”菲倒是不强求，只是絮絮叨叨，“窗子，猫，娃娃。”
“”
“透明，窗，猫——毛，毛，想，要。”
“”
“漂亮，想，要。”
“别说话。”雷克斯不太耐心地打断了他，菲安静地闭上了嘴，但很快又卷土重来。
“咕呜呜呜咕”
他开始哼歌。
“”
哼的是雷克斯很熟悉的曲调，男孩的嗓音又青涩，又缱绻，像一只温柔的手。他抱着雷克斯的脖子，轻柔地哼在雷克斯的耳边。
“呜，咕呜呜——”
“”
“咕”抽空咽口口水，“嗯嗯哼”
“”
雷克斯停下了脚步，猛然回过头，看向那美丽的眸子，用一种万分疑惑地眼神质问着少年，“你不怕吗？”
“怕？”菲哼着，“怕。”
“你为什么唱歌？”
“高，兴。”
“你不怕吗？”雷克斯又问。
“怕，怕，他们”菲像个小歌剧演员一样一顿一顿地唱着表述，他指指雷克斯，笑了，“但，高兴，你。”
“”
雷克斯转回头，沉默了好久。等再次迈步时，他的步伐变快了，姿势也不那么踉跄。他走着，走着，夜幕降临，白天到来，夜幕降临，白天到来——
往复轮回，无休无止。
“你叫什么名字？”许多天，干裂的嘴唇终于开了口。
少年眨了眨眼睛。
“菲，叫，菲噢。”他戳了戳雷克斯的后背。
“你多大了？”
菲歪歪头，显然没懂。雷克斯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我是谁？”
菲这次懂了，眉开眼笑地回答：“雷！”
“雷？”
“雷，克斯！”菲用力点头，“雷！”
“”
雷克斯不再说话，只是心里默念着。
雷克斯。
菲。
雷克斯。
菲。
雷克斯这次“真的”活了过来。
精神与肉体一并。
而峰回路转，也是真的存在的。
感谢他拥有相当强壮的体格，否则绝无可能经历那样劳累的长途跋涉。他的结局并不算坏——这样无目的的游走之下，竟真让他勉强找到一个废弃的地下室。
这并不容易做到，路上的怪物大腹便便地游荡，仿佛它们才是这个地球原本的主人。躲过它们的视线和鼻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雷克斯似乎熟知这些怪物的行为模式，脑子意识到之前身体就动了起来，最终，他把菲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菲，下来吧？”?
“嗯！”
菲从他身上跳下来，二人望着通向地下室的门口，风吹起大片的沙土，雷克斯搓了搓手。
“进去吧。”
摸索着早已不供电的通道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探入深处，脱落的墙皮随着他们的抚摸沙沙地掉了一地，痕迹沿着深邃的通道，一直向下。
越下，越冷。只有皮靴敲打地面的声音与他们为伴，他们走了十几秒钟，被一扇铁门拦住了去路。
雷克斯让菲躲远一些，自己借着上层的微光把门锁撬开——大量的净水和些许尚未腐败的食物随即撞进他们的视线。雷克斯深吸了一口气，撑了几天的身体突然疲惫得无法迈步。
这些物资应该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来不及带走才留下来的。
“这里，”菲率先走了进去，好奇地四处摸索，“像，家。”
“嗯？”
?
“黑。”菲说，“菲，喜欢。”
“你的家曾经没有灯吗？”雷克斯并不想立刻开始清点物资，他观望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危险后走到草垛前，嘭的一声倒了下去，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有些乏。
“是，我，们，的家。”菲纠正他，想了想，“很，黑。”
“我们住在一起？”
“嗯。”
“”雷克斯舔了舔嘴角，“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