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尔?埃里森
主街道1234号
伦敦，英国
102-1-0067（寄）
1980年5月14日
希里安?沃德
布鲁塞尔，比利时
第三大街3016号（收）
亲爱的希里安，
请原谅我如此失礼，我确实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你分享这个好消息。感谢你的忠告，我已与那位小姐彻底断绝了联系。正如你所说，困扰我两年的烦心事只欠一句坦诚相告，噢，我的父亲对此十分失望，他喊来律师剥夺了我的继承权。
好在我仍有一个亲切的哥哥，罗瑞与我实在的血脉亲情切实安抚了我的心。我的母亲并不像父亲那般震怒，我想是女性天然的第六感使她早有察觉。事到如今，我仍不敢相信，一切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希里安，这一切都多亏了你。这几天我反复在想，若我不曾在查尔斯国王街拾得你的信封，不曾遇到你，必会浑浑噩噩地度过这荒诞的一生。白鸟教堂的老神父常说，多行善事必有福报。希里安，我想，遇见你是我此生的最大福报。
写了这么多，真有些不好意思，你在布鲁塞尔还好吗？今天泰晤士报刊出了布鲁塞尔的风景照，内容无非是无聊的社会新闻，说来可笑，我竟仔细地在路人照片中找寻你。我想我确实在黑白版面上看到了你说过的，属于布鲁塞尔的金色日光。
罗瑞给了我一大笔钱，他可真是个好哥哥不是吗？我计划先去林间住上一阵子，我想是时候搬出去了，等我找到住处，再写信给你。
你诚挚的，
弗尔?埃里森
弗尔?埃里森
泰晤士河
伦敦，英国
307-9-455
1980年5月27日
希里安?沃德
布鲁塞尔，比利时
第三大街3016号
亲爱的希里安，
最近天气好吗？
我从未想过搬家是一件这样的麻烦事。坐在新房书桌前，回想这几天做了多少从前难以想象的事情，真要骇然长叹一口气。希里安，在仓促布置之间，我仍然反复想到你，你是怎样收拾行囊独身踏上旅途？你比我想象中的形象，还要高大许多。
伦敦天气不错，我在泰晤士河畔置下一所小房子。有漂亮的花园和一间小小露台，罗瑞帮忙找到一位很好的花匠，几天之间已然花团锦簇。我存有几支不错的酒，又在古董商店买下两只扶手靠椅，等你回到伦敦，可愿共醉一场？我自作主张，为你在二楼留下一间客房，东墙挂一面革制战后欧洲地图，旁边是深色老式英制窗帘，你久居国外，才会想念这种无聊的英式风情。我早已看得厌烦，那窗帘是我出生时祖母亲自挑选的，是那个家中少有的、独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把它也搬了过来。
希里安，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虽然尚未谋面，业已一同走过我生命中最艰难的征程。这些小事在你眼中恐怕不值一提，我仍忐忑地期待，能与你当面一叙，圣诞假日期间你会回英国吗？
你诚挚的，
弗尔?埃里森
弗尔?埃里森
泰晤士河
伦敦，英国
307-9-455
1980年7月2日
希里安?沃德
布鲁塞尔，比利时
第三大街3016号
亲爱的希里安，
感谢你寄来的照片，请不要挂起圣诞彩灯嘲笑我，要知道对于一个古板的英国人来说，一年四季着实无甚差别。我将你寄来的巧克力赠给了格雷爵士，我想你不会介意，用来感谢他邀请我继续参加伦敦社交季宴会。
希里安，你有多久没参与伦敦的夏日聚会？我在这里生活数年，取悦过无数可爱的小姐，罗瑞和我陪着她们聊天、划船，吃全伦敦最精致的烤水果挞。同数不清的亲缘祖辈观看无聊的马术大赛和帆船巡演，却从未尝试如今这样生活。出乎我的意料，搬出父亲宅邸，我仍能穿梭于伦敦诸座殿堂之间。格雷爵士引领我见识了伦敦城中真正别样的生活，没有呱噪的少年与做作的小姐，这是真正属于独立个体的社交季节。我们在歌剧厅半途离席，钻进空旷的剧场里即兴演上一出《狱中记》，我们拥有一整座皇家艺术学院，太阳升起之后，再装模做样地同伦敦的诸多贵族们一同迈入夏季展厅，我拍下一幅现代油画，活似年轻时的透纳和康斯坦勃。
我仍没有忘记，亲爱的希里安，你是我当今一切自由的起源。我希望你知道，你的关切与爱护切实拯救了我与那位小姐的人生，我会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为你祷告。
你诚挚的，
弗尔?埃里森
弗尔?埃里森
泰晤士河
伦敦，英国
307-9-455
1980年8月3日
希里安?沃德
布鲁塞尔，比利时
第三大街3016号
亲爱的希里安，
日安。
还记得5月那场震惊世界的人质事件？亨利在皇家特别空勤团的朋友向我们讲述了一些未被媒体知晓的隐秘，出于保密原则我不便透露他的名字。这位先生诉说的细节令我汗毛直立。希里安，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再度地高大许多，我很抱歉，曾经我认为你的工作像我的哥哥，职责是做一个四处游荡的公子哥儿，我从未想过你一直生活在这样的风险之中。,,
那晚我接连陷入三场噩梦，一开始是你跳下我臆想中的使馆外墙，满墙藤蔓在你的衣角边簌簌颤抖，身后边窗探出一支乌黑枪管，我在天空中冷汗淋漓。第二场梦，是你英勇无畏地挺身而出，要做第一个无谓的牺牲者。第三场梦中你穿上英国警察制服，在空勤团冲入前厅之前与匪徒殊死搏斗，你握着一支警用手枪，独自面对可怖的自动步枪和手榴弹。我不愿将你与这些场景稍作联系，但它无时无刻地在我脑海中反复闪回。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如此害怕失去你。
希里安，请你务必保重。愿上帝保佑英国。
梦醒后我细数一生怯懦心绪。希里安，你是怎样决心离开故土，毕生在危险中漂泊？王尔德与图灵的命运是否也令你辗转难眠？站在命运的交叉路，你会向哪侧观望？我渴望再度得到你的忠告。
社交季即将结束，格雷爵士邀请我去他在东部的庄园避暑。我想他是有追求我的意思，虽然我一直竭力逃避与一位小姐结成家庭，男性突如其来的追求亦令我不知所措。
亲爱的希里安，你是我灵魂诚挚无私的友人与导师。也是我人生中所遇第一位同路人，我在此冒昧询问你的情感历程，请给一个茫然无措的幼童一些指引，我想我并不懂得爱，我只隐约明白，自己并不爱那些比鲜花还要娇艳的可爱女性。可真正的我又爱着什么东西呢？我是于茫茫旷野中脱壳的幼鸟，急于摆脱婚姻的外壳，又不知去向何方。幼年在伊顿求学时涌现的冲动情感早因胆怯付之东流。希里安，我该怎样爱一个人？难道真要挨到中年，打磨出一颗坚韧的心，再去爱上一个幼年的自我？
我仍未习得爱。亨利确实补偿了我幼年缺失的自在快乐，但我不确实我的感情，或者说我对亨利的习惯和认可，是否属于“爱”。
另外，关于你来信中提及的人，我想正是这位亨利?格雷爵士。如你所闻，他确实在外交部有个位置。很高兴我们终于有了共同认识的人。但愿此番贸然倾诉不会给你与亨利的关系造成困扰，期待你的回信。
祝夏安，
弗尔
,,
弗尔?埃里森
格林威治区
伦敦，英国
格雷庄园
1980年10月7日
希里安?沃德
巴黎，法国,,
十六区香榭丽舍大街星城公寓16-16
亲爱的希里安，
好久不见，这真是我们彼此间的一场漫长旅途，我猜你已在巴黎暂时安定下来。我亦是在一台新熟识的书桌间写下此封回信。
非常感谢你的诚挚忠告，一个月前，我已经依照你的法则做出选择。你这样明智机敏，一定明白我选了什么。
你在来信中提到影响人生判断的三个准则——机缘，懊悔，代价。
与亨利的机缘，对我来说，不逊于遇到你。他向我付出了全然的相伴，虽然他的心尚不如你同我亲近，但孤身一人午夜梦回之时，想到他，也有些许茫然宽慰。我一向热爱胡乱思想，希里安，收不到信时，我常常乱想，我怕我的信之于你，比不上你的信之于我。我怕我的信堆在你的案头，是艘孤立无援的破烂小舟。我也怕这封封回信是面含讥诮地深情款款，即便我明知不是的。我更怕担不起你的真心，辜负你谆谆期待。亨利补足了这一切，他实实在在地存在安抚着我惶然不安的心。正如你所问，正如你所想，我不愿后悔。
至于代价，迄今为止我仍想不出有什么可失去的，我从未拥有什么，既然如此，何不坦然接受一片难得善意。我把自己想做你，做下决定。
你曾讲述心中最炽热的追求，当时的我尚不能全盘了解。格雷家的庄园占地颇广，于我是片闪闪发亮的全新大陆，我有了无数全新体验，这才抓住你心路的小小尾巴——新生活令人成瘾。我恍然明白你冒着巨大风险的追求是什么，希里安，你比我前行太多太多，我只怕追不上你。
弗尔
弗尔?埃里森
格林威治区
伦敦，英国
格雷庄园
1980年11月17日?
希里安?沃德
巴黎，法国
十六区香榭丽舍大街大道公寓16-16,
亲爱的希里安，
最近好吗？在东部林间住下一阵，我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我一直在想你说过的，关于“爱”，关于期待与忠诚，关于万物的回馈。
伦敦下了很久的雨，我在书橱边日夜读下爱情的十四行诗。希里安，爱是否真是索取的需求？我曾坚信不疑，只因亨利确实对爱索求，我想他已习惯用金钱交换一个个年轻不渝的爱人。他们不是不相爱的，正相反，这种爱中夹杂无数世俗规则，看上去颇为精巧繁复，难以割舍。但这不是我要的爱。
我想了很久，我的爱是一颗星，只需要存在。深夜繁星闪烁时，我不能分辨他，他在天幕之中如此孤独，我可能看到他，也可能没有。我在海中仰面漂浮，以彼此为漂泊的锚点。人世中盛放炽热的花香，都是我们爱的赞歌。
这个人不会是亨利，他在世间行走过久，早忘记头顶上还有浩渺苍空。可是希里安，为何连你也信奉事物交换的法则，如果你说，敢于打破规则追寻自我的你说，世俗之见之外，仍画满条框法则，我真要绝望。
我以为我在前进。
可实际上呢？搬出一座庄园，住进一座庄园，伦敦的雾霭与阴雨依然环绕着我，泰晤士河由西向东，人可以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很多人渴望这样熟悉的生活，像永远在轨道上行驶的昂贵列车，伴着永恒的节律以交换自由。亨利大概就是这样一趟列车，此刻他正忙着看向窗外循环往复的新风景。他年轻的新朋友骑马摔跛了腿，他正洋洋得意地将对方接进庄园休养。
我很难确定自己的位置，我和亨利算不得坦荡朋友，做不成爱侣，更算不上情人。我把亨利当作离家后攀上的一棵葱郁藤蔓，或是渡向自由的沿途导师，比起他诸多过往情人，我确实不够爱他，我甚至还未明白伴侣间的爱究竟该是什么。他那年轻朋友眼中炽热的爱慕与冲动激情，我怎能不明白其中多为亨利身负的虚荣与权利，可我不能说他们爱的不是亨利本身，亨利自小浸染的爱欲金钱陪伴他成为如今这个样子，他的自我本就与金钱生为一体。正如我离开家，也无法断绝埃里森家在我命中刻下的影响力。亨利在我眼中，是与在那些年轻艳羡的眼睛里全然不同的人。他的漂亮庄园与奢靡生活无法吸引我，我竭力在他身上寻找爱与期盼，可是没有。那些欢乐同游的日子，也不过是他日复一日的作乐技巧。
按你所讲万事万物的代价，虽然我并不认同，但亨利，乃至世人，确实都在遵循这套规则。我没什么可交换的，或许是年轻？可比我更好的年轻人太多太多，这样想下去我无比焦灼，转而又觉得荒诞可笑，我竟真的在考虑这个，我在试图抛弃自我去进入一套曾经嗤之以鼻的规则。
可我全无办法逃脱，正如你说，我们都在俗世中生活。我和亨利，实在是很像的。我很害怕，看到他，我总要想到未来的我。
我害怕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于是从家出走，不想又落入同一巢臼。希里安，圣诞假你会回来的对吗？
我想见你。
急盼回覆，
弗尔
回信请寄予泰晤士河307-9-455。
弗尔?埃里森
泰晤士河
伦敦，英国
307-9-455
1980年12月27日
希里安?沃德
伦敦，英国
沃德宅邸
沃德先生：
您大约会感到惊讶，经历过那样一个晚上，竟还会收到我的来信。
我来感谢罪恶可耻的您，迢迢千里，赠予我毕生难忘的圣诞礼物。
在那个松香装扮的难得夜晚，您深情款款地灌醉了我，好像一场梦。我设想过千百次好相聚，却万万不曾料到，您转身便叫来了格雷爵士，毫不犹豫。槲寄生之下的，并不是亲吻。您毁了我的一切，更别提那无谓可笑的友情爱情，一切记忆中的美好锚点转面成为骇骇森白的鬼面镰刀。是我犯傻。
我足足花了两天才缓过来，这鲜血淋漓的一切，竟真真切切，并非噩梦。我将您认作毕生挚友，您却一步步诱我坠向深渊。这两日间，我反反复复，百思不得其解。您明明知道，您明明可以，哪怕是哄我骗我，您也能轻易得到我的一半身家，就此富贵终老。
可您依然选择将我的感情置换为无谓的金钱与职位，我不得不艰难承认这唯一解答——您一直恨我，或者说，恨着我这样的人。宁愿少获收益，也不愿与我虚以委蛇。
多么可笑，数年信件来往，我识得的只是一个虚伪灵魂。
您确实成功了，我输的彻底，什么都没有了。
可我这里也有您没想到的，您未来的前妻丽塔小姐，我们曾在多年前的聚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命运仍旧眷顾于我，我很轻易便与她取得了联系，美丽的丽塔小姐向我提供了一些您会感到恐慌的证据。
鉴于我们多年的交情，我当然可以大发慈悲的让您有所准备。
那么我最亲爱的朋友，我也会向您展示一个全新的世界，审议庭见。
弗尔?埃里森
泰晤士河
伦敦，英国
307-9-455
1980年12月25日
丽塔?沃德
伦敦，英国
沃德宅邸
埃里森先生：
冒昧打扰，
以下信息，我以家族荣誉起誓，绝无虚假。
我与希里安?沃德在5年前成婚，婚前的他就像您所见这般温柔体贴又超群绝伦。人总会被假象欺骗，婚后他得到沃德家的财产，便渐渐显露出他无耻狡诈的奸猾本质。他利用我家族的关系谋取到外交部的职位，他欺骗了我，欺骗了我的父亲，顶着沃德家的族徽逍遥法外，很快我便发现他在布鲁塞尔另有新欢。
近年来，我一直在搜集希里安?沃德来往英国的资料信件，我截取了外交部信箱和埃里森家邮局的部分信件，关于您的信我很抱歉。我本有机会早早揭穿他的面目，可自从您搬出埃里森宅邸，我便失去了您的消息。
他的邪恶筹谋令人胆战心惊，圣诞节前他回到英国，暂住在沃德宅邸，直到圣诞前夜我终于在他通电话时听到了您的地址。
随信附上有关于您的信件抄本几份，但愿还来得及。
愿上帝保佑您！
丽塔?沃德
希里安?沃德
布鲁塞尔，比利时
第三大街3016号
1980年3月13日
罗伦斯?埃里森
伦敦，英国
中央区
尊敬的埃里森先生：
冒昧打扰，我恰好拥有一份您所期待的礼物——一份完整的家族继承权。只要您承诺付予我一份合理的报酬，我可以立即说服您的弟弟主动放弃继承权。
我保证不会有人知道这与您相干，期待与您合作。
您忠诚的，
·
希里安?沃德
巴黎，法国
十六区香榭丽舍大街大道公寓16-16
1980年8月20日
亨利?格雷
伦敦，英国
白厅
尊敬的格雷先生：
感谢您批准我的晋升。
是的，弗尔也常常与我通信。我得说您确实品位极佳，这不是恭维，埃里森家的小少爷自然与寻常不同。
他时常求助于我，来信中可以看出他对您很有好感，却又摇摆不定。我已回信建议他搬去您的庄园，不日您便能收到他的答复。
祝您狩猎愉快。
您忠诚的，
希里安·沃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