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婚礼的日子，彼此都是男子，仇幽又无父无母，婚礼之前的礼节也简略了许多。按照礼官的安排，戎倾直接去仇幽家接人，在王府拜堂，再进宫谢恩便大功告成了。

    仇幽看着身上大红的喜服，心情难免有些忐忑。若是一年前，他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会光明正大地成为逸王妃的。

    “真是世事无常，你竟要与皇室结亲。”安婆婆叹了口气，“只盼你们能和和美美，一世安乐。”

    “多谢婆婆。”仇幽握着安婆婆的手，并不露出伤感之态。“婆婆放心，你是我至亲之人，往后戎倾会同我一般孝顺您的。”

    安婆婆这才露出笑容：“我哪里敢在王爷面前称长辈呢。”

    “公子，王爷已经快到院门了。”凝霜在门外提醒。男子自然没什么凤冠霞帔，仇幽梳了利落的发髻，大红的喜服衬的面庞愈加白皙。听到凝霜的话，便阔步走了出去。

    娲族无论男女皆是容貌过人，如今仇幽已经成人，如同精心雕琢过的美玉，难掩光华，令人眼前一亮。窄小的巷子两侧都是王府的侍卫，戎倾身着与仇幽相同样式的喜服骑在马上，英气逼人。

    仇幽扫了一眼，并无喜轿，倒是戎倾身旁还有另一匹高头大马，颈间系着红绸，正眨着黑眼睛瞧仇幽。

    戎倾翻身下马，两步走到仇幽面前伸出手，扬声道：“王妃，本王来接你了。”

    仇幽会心一笑，握住他的手：“好。”

    两人各乘一骑，并肩而行，偶尔四目相对，默契非常。

    今日逸王大婚，全城人都等着瞧热闹，待二人到了主街，仇幽瞬时被两侧拥挤的人群惊得身子一僵，忍不住看向戎倾。戎倾一笑，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在街边守着的大多是平民百姓，平日里几乎没见过娲族，自然也说不上瞧不起。此番见到两个谪仙般的俊美男子，均是连连惊叹。

    “这穿的都一样，到底哪个是逸王爷啊？”

    “娲族不都是狐仙儿转世嘛，肯定漂亮的那个是王妃！”

    “不是说王爷本人也是个美男子么，我瞧着两个都好看！”

    不一会儿便有侍卫上前，朝大街两侧的人群撒起了铜钱。“逸王大婚，愿与百姓共享喜福！”

    众人顿时激动起来，也不再盯着二人瞧了，纷纷欢呼着捡起铜钱来，还不时冒出“王爷大喜”之类的讨喜声。

    仇幽讶然：“这样都行？”

    “本王有的是钱。”戎倾自然道。

    “有本事直接撒银子啊。”仇幽哼道。

    戎倾倾身，在他耳旁道：“本王的银子都撒出去了，怕是王妃要生气了。”

    仇幽无言以对，红着脸促马朝王府走去。他竟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一路无事，待到了熟悉的王府，仇幽反而手足无措了。府内的宾客不多，但处处带着喜气，便是没见过仇幽的下人也都满面笑容，想提前跟“主母”讨个喜气。

    “怎么不走？”戎倾牵起仇幽的手便朝正厅走去。“此时你就是想逃，我也不会放手。”

    一阵暖意由指尖暖至心头，仇幽握紧了戎倾的双手，跟上了他的脚步。

    正厅早有礼部的司仪候着，虽说皇帝不喜欢这桩婚事，但出于礼节，其他皇子也是要到场的。太子再是不愿，也不得不做出兄友弟恭的样子，送上一份大礼。

    三皇子并刚满八岁的五皇子也来瞧热闹。五皇子偷眼去看仇幽，小声问道：“三哥，那个就是娲族吗？他长得可真好看！”

    “要叫四嫂好像也不对？”三皇子戎斐低声应道。

    他是见过仇幽的，当初只把对方当做一个小玩物，万万想不到居然能以娲族的身份坐上逸王妃的椅子，真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这娲族的相貌确实出众，不如自己也收个娲奴玩玩？

    司仪还是头一次遇上男男婚礼，没有前例可循，站在二人面前竟有些不知所措。待身后的助手提醒之后，才忙高声道：“吉时已到！”

    戎倾二人面朝天地尊位，齐齐跪在软垫上，随着司仪“一拜天地”的唱喏躬身下拜。天地自有缘法，人世间得君一知己便是万幸。

    “二拜高堂——”仇幽跟着戎倾转向皇宫的方向俯身一拜。为了戎倾的生母，这一跪也值得。

    “夫、夫对拜——”司仪一时不小心险些出错，幸得二人都不在意，相对下跪。按理说逸王为尊，只需王妃下跪即可，但戎倾却执意与仇幽同进退。

    当着众人的面，两人相对叩拜。此生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司仪见两人起身，肩膀一松，高声道：“礼成——”

    门外的鞭炮响起来，顿时驱散了方才的安静旖旎，一时间恭贺声不断。仇幽也不必去新房里等着，与戎倾双手交握大大方方地一同道谢。

    太子之前也见过仇幽，如今见仇幽愈发美貌，心里暗道可惜。加上仇幽光明正大嫁给了自己的对头，心情愈发烦闷，只僵着脸道了声喜便走了。

    戎倾二人巴不得这大喜的日子见不到他，自然不会挽留。五皇子拉着三皇子凑过来，喜滋滋地叫道：“四嫂！”

    仇幽：“嗯。”

    戎倾忍住笑意，与三皇子寒暄。

    “哎呀，想不到四弟竟能觅得如此良缘，真是令人生羡啊！”三皇子恭维道。

    “皇兄必然也能觅得如意佳人的。”戎倾嘴上说着，表情却分明是没人能比得上仇幽的意思。也不知三皇子是装傻还是真没瞧出来，只陪着笑。

    五皇子戎翊十分喜欢仇幽，缠了他好半天才被三皇子接走。再抬头看戎倾，已经和大皇子戎华交谈起来了。这两兄弟原本就亲近，最近又结了盟，默契更胜以往。

    仇幽看了一会儿，这才走上前去。“见过大皇子。”

    戎华态度亲近：“既已成婚，何必那么见外，叫我皇兄便好。”

    仇幽笑笑，却不开口。戎华自知仇幽对自己的戒备，也不说破，朝戎倾道：“前几日恰巧得了块阴阳玉，想着极配你们，便命人做了对玉佩，莫要嫌弃。”

    “皇兄送的必然是好的。”戎倾客气道。大皇子的礼必然不只这一样，敢单独拿出来，可见是难得的宝贝。

    身边的侍从听了，便传出话去，不多时便有人捧着锦盒进来献宝。不是寻常侍卫侍女，反倒是个看似文弱的中年男子。戎倾心中纳罕，看了仇幽一眼，却见仇幽一脸惊讶，紧紧盯着那男子不放。

    此时仇幽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怎么都想不到，三叔居然投到了大皇子门下。是攀附权贵，还是暂且栖身？

    “小幽，你既然还肯认我这个叔叔，心里必是还念着方家的。我方家上下五十余口是毁在什么人手上你不是不知，为何还要做逸王妃！”

    就在几天之前，这人还疾言厉色地劝他莫轻信戎倾，言犹在耳，他转头就投奔戎华了？

    大皇子似有所感，朝两人道：“这位是方先生，于玉石一道极有研究，这块阴阳玉便是方先生寻得的。”

    那方先生不卑不亢，沉声道：“见过王爷王妃。”

    戎倾矜持地点了点头，并不热络。仇幽表现地这么明显，他自然也对这位“方先生”起了疑心。不过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戎倾不着痕迹地拉了仇幽一下，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啊，多谢。”惊讶只是一时，仇幽很快压下心头的疑惑，拿起了那对阴阳玉。玉佩被雕成了两个半圆，一浅青一深碧，一凤一凰，缺月处相扣，刚好能拼成首尾相衔的凤求凰。

    “这扣合之处，莫非是天生？”仇幽讶异道。

    “不错。”方先生点头道。“这玉天生阴阳相伴，在下得了此玉，遍寻玉雕师，才找到丝毫不损伤接合之处的雕刻之法。”

    “先生费心了，我对玉器一窍不通，正想有先生这样的人点拨呢。”仇幽推了戎倾一把，“好像宫里来人了，你去看看。”

    戎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朝戎华道：“大概是父皇派人来了，皇兄也一起过去吧。”

    戎华倒也没有拒绝，留下仇幽与方先生独处。仇幽面色一沉：“方先生大才，竟能投到大皇子门下。”

    “比不得王妃。”方先生悠然道，“今日见得王妃风光，想必已不记得昔日潦倒了。”

    仇幽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先生如今不也飞黄腾达了吗？”

    “只不过一个栖身之所而已，早晚是要走的。”方先生压低嗓音，“在下不忘前事，只不知道王妃如何了。”

    仇幽双唇紧抿，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有很多话想问，只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照三叔的意思，他只是暂时留在大皇子门下，心里想的依旧是报仇。他步步紧逼，无非是想让自己也随他复仇而已。

    只是，复仇真的有那么重要？

    气氛一时凝滞，却是戎倾走了过来，一揽仇幽的腰：“王妃，父皇的赏赐到了，与本王一道去接旨？”

    “啊哦。”仇幽眨眨眼，脸上又有了笑容。今天是他成婚的日子，何必想那么多。

    皇帝的赏赐十分丰厚，显然逸王爷圣宠不衰，周围的恭贺之声更热烈了几分。戎倾也是满面喜色，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出他眼底的戒备之色。

    接了旨便该进宫谢恩了。仇幽医术高明的名声早已传了出去，说不定太子一党要防患于未然，在仇幽进宫之前下手，因此半分也松懈不得。

    以往便坚固结实的马车又镶了一层铁板，戎倾和仇幽在众人簇拥之中上了马车，四周皆是王府亲兵，另有数名黑衣卫随行警戒，可谓是固若金汤。

    仇幽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一上马车便斜靠在戎倾肩上出神。此时没了外人，戎倾直接侧身勾起仇幽的下巴，讨一个绵长的深吻。

    “唔”仇幽被吻得气喘吁吁，眼神却轻松了几分。

    “究竟是怎么了，你认识那个方先生？”戎倾认真道。

    仇幽蹭了蹭戎倾的脸颊：“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大喜的日子，本王怎么会跟王妃生气呢。”戎倾满面笑意。

    “以后也不许生气”仇幽小声嘟囔一声。“前些日子不是有人在我家附近打探么，就是那个方先生。他自称是我的亲叔叔。”

    “你的叔叔啊。”戎倾似乎并不意外，“你还认得他？”

    “多少记得一些。”仇幽叹道。“我母亲是娲奴，家里人都看不起我们母子，只有三叔会偶尔给我些点心糖果。”

    “你记事倒早，安婆婆收养你时，你不过才六七岁的样子吧。”戎倾勾起仇幽一缕发丝把玩着，“也对，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总会记得一些家里的事。”

    “其实记不记得有什么区别呢，小时候总是被关在院子里，几乎见不到什么人。”仇幽摇摇头，“反倒是跟安婆婆住在一起之后，能吃饱穿暖，也能有武师傅教功夫。”

    普通人家是买不到娲奴的，只是戎倾想不到，娲奴的日子这般难过。“听说安婆婆收养你时，你是个小乞丐。还记得是怎么离家的吗？”

    仇幽头摇得更厉害了：“我连前院都进不去，只是有一天突然起火了，母亲被叫走前把我从角门推了出去。我没地方可去，就被老乞丐捡回去讨饭了。”

    “那家在哪里还记得吗？”戎倾追问。

    “若是记得，我早回去看了。”仇幽又朝他怀里蹭了蹭，“应该不是在京城，老乞丐说起火的宅子里人都死了，带着我们几个小乞丐走了很久才到京城的。”

    戎倾心知仇幽有所隐瞒，此时却不愿多问，只是问道：“那你可想回家？”

    “家？那里可不是我家。”仇幽轻声道，“从今往后，有安婆婆、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戎倾会心一笑，摸了摸仇幽小腹。“别忘了，还有这一个。”

    “嗯，还有这个。”

    当初仇幽被设计时，也算是见过皇帝一面，不过那时他还是阶下囚，也不敢仔细看，这还是他第一次与皇帝这般接近。大概是顾虑他的身子，皇帝也没让他久跪，敬完茶直接赐了座。

    仇幽偷眼瞧了瞧，皇帝看着比上次见面老迈了些，样貌普通，不过举手投足见确有贵气，可见皇帝当久了，气势上总是高人一等。

    皇帝身旁的自然是皇后，只是另一侧稍下一级坐着一位美貌妇人，姿容尤胜皇后，仔细看看，还与戎倾有几分相似，显见是玲妃娘娘了。

    皇帝大概没认出仇幽来，又因为仇幽的出身，并不多说，倒是皇后一副慈母模样，交代了不少夫妻和睦的话来。

    “皇后娘娘说笑了，两个都是男子，哪能叫夫妻呢，夫夫和睦才是。”玲妃忽然插话道。

    仇幽暗自看了戎倾一眼，你这姨母似乎不喜欢我啊。

    “虽是男子，也是嫁予倾儿的，叫夫妻也无妨。”皇帝安抚道。

    玲妃似是心有所感，走近细细打量仇幽一番，拉起太他的手腕递过一串佛珠。“瞧你这孩子也是个懂事的，以后你与倾儿和和美美，姨母便知足了。”

    仇幽心知这一关算过了，立刻接过佛珠：“多谢姨母。”

    帝后又各命人拿来封好的红包，算是正式认下了这个“儿媳妇”。仇幽松了一口气，也有闲心细看起皇帝的脸色来。

    午后逸王才携王妃出宫，两人如胶似漆，逸王更是将王妃紧紧护在怀里，连旁人多看一眼都不肯。车驾行至通华街时，人群中忽然闪出几道灰影，袭向车队中间的车驾。

    早有准备的黑衣卫立时迎上，一时间刀剑相击之声不断，四周讨赏的百姓顿时做鸟兽散。戎倾寒着脸走出车驾，接过侍卫递上的长剑，揉身冲进战团。

    此时戎倾已顾不上掩饰武艺，一身红衣似火，却面如寒霜，辗转腾挪间气势凌人。可惜对方似是死士，拼尽性命也要缠住戎倾，不知不觉间，戎倾和黑衣卫竟被引离了车驾。

    眼看刺客死伤大半，很快便能尽诛，异变突生。一名死士拼着身中数剑冲到马车附近，猛然抛出几枚黑色弹丸。

    戎倾警觉回头，面色大变。“是震天雷！”

    话音未尽，便被一声轰然巨响遮盖，热浪袭来，戎倾一个踉跄，强忍着震荡后的眩晕冲了过去，将抛出震天雷的刺客毙于剑下。再看马车，竟被震天雷炸得四分五裂，铁板都已弯曲变形，与零落的木片混在一起，暗色之中唯一抹殷红。

    “小幽！”戎倾目眦欲裂，冲到仇幽身边，却见那人鬓发凌乱，额上满是鲜血，甚至连面容都看不清。“来人，找大夫！”

    通华街正在皇宫与王府中间，回王府总要耗费些时间，戎倾将仇幽护在怀里，一路策马狂奔，才将人送到徐神医面前。

    “如何？”戎倾面冷如霜，眼中却是熊熊怒火，似乎下一刻便要将周身焚烧殆尽。饶是徐神医在逸王府了待了这么些年，也仍感觉芒刺在背。

    叹了口气，徐神医摇头道：“这人伤的太重了，脸上被碎片划出的伤还是小事，额头这里受到重击，若是半月之内醒不过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戎倾重复着，几乎要将这几个字咬碎了。“好个戎霁，敢下如此毒手，就休怪我不顾兄弟情分！”

    “王爷，御医已经到了。”丘陵在一旁低声禀报，说完看了徐神医一眼。徐神医懒得掺和他们这些阴谋阳谋，自去配药不提。

    “都打点好了？”待人走干净了，戎倾问道。

    “是，一家老小都在咋们手里，听话的很。”丘陵自信道。

    “那便传进来吧。”戎倾坐在床边，撩开床上人的发丝。脸上的血污已被清洗干净，是个难得的美人，可惜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硬生生将美貌变成了狰狞。

    “这么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像小幽。”戎倾冷笑一声，“看在你替小幽挡了一劫的份上，本王就不追究你的家小了。”

    不多时，丘陵陪着御医进来替床上那人看诊。

    “这、这”御医额上立时见了汗，这病人分明是一脚踏进鬼门关了，若是逸王大婚当天便死了王妃，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御医看什么呢，王妃虽伤得不轻，不过没有性命之忧对不对？刚刚不是还和您说话呢么。”丘陵一脸阴森地低声道。

    想到自己的家人，御医硬着头皮道：“是、是，王妃不日便能痊、痊愈。”

    “那就好。”丘陵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王妃昏迷前说的话，想必您也听清了，务必要原、原、本、本地回复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