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腹诽。
维里后退几步,膝盖一软,直挺挺地摔倒沙发上。他用手捂着脸,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垂下,遮住他的侧脸。
肖恩小心翼翼地观察片刻,才开口试探道:“你现在好点了吗?”
“对不起,”维里轻声说,“我太失态了。”
“没事,”肖恩劝他,“你都这么多年没回去,知道故乡出这么大变故,情绪有些失控很正常。”
维里没有回答。
他摁着额头,心如乱麻。三十年前的弗莱尔镇民都死在火焰禁咒中,是他这个唯一生还的人,把他们一个一个葬在森林中。
——包括伊格纳斯。
十五岁的他还太弱小,让镇民们下葬已耗尽他全部的心力。
禁咒肆虐过的弗莱尔镇化作一片焦土,阴沉沉的天空中灰烬飞扬。他花费九牛二虎之力,用木头刻了三个简易的墓碑,一个刻着伊格纳斯,一个刻着父母,剩下的一个则是立给其余镇民。
他告诉自己,从此以后,他要带着伊格纳斯的希望,一起活下去。十年的战争岁月里,每当他身负重伤、痛苦不堪时,总会想到花海,想到森林,想到森林中长眠的爱人。
他似乎能听见悠扬的小提琴声。
好像夜莺的婉转歌声,伴随着灌木中绵长的虫鸣。
他恍惚中总看见伊格纳斯的身影,银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总是背对着他,兀自拉着小提琴。每当他喊出伊格纳斯的名字,那个修长的背影就会瞬间化作泡沫,消失在幼时在森林中看见的、耀眼的光晕里。
然后梦醒了。
奇怪的是,只有他受伤时,才能在梦里看见伊格纳斯。
渐渐的,他学聪明了,不会再呼唤他的名字,只会静静凝视他的背影,度过一个又一个被伤痛折磨的夜晚。
森林中的坟墓是他慰藉,也是他的支柱。
现在,却有人告诉他,坟墓中长眠的人可能被恶意唤醒,肉身变成作恶的亡灵,这让他怎么能够接受?
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杀意阵阵涌来,叫嚣着让他报仇。
维里深呼吸,强忍住胸中无法发泄的怒火,眼眸中的红光闪闪烁烁,最终归于平静。他握紧琴盒,单手把它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仍旧捂着脸。
“我想现在就回去,”维里的手腕轻轻颤抖,他抱紧琴盒,再一次重复,“我等不了了。”细弱的琴声盒中传来,如同安慰。
“好好好,我早就把马匹、干粮都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肖恩哄小孩似的哄他,力求让他别情绪激动,当场发疯。
维里从掌心中抬起头,露出一只微微泛红的眼睛,没好气地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成绞肉机,肖恩心说。
他若无其事地吹口哨,眼神乱飘,转身去看背后那一排看戏的佣兵。书记官握着羽毛笔,瑟瑟发抖,扒着内室的门框,探出一个脑袋,做贼似的往他们这里看。肖恩眼神一扫过来,他就飞快地缩回去。
恰好在这时,梅森回来了。他回来的正是时候,维里焦躁的眼睛又开始变红,梅森快步走来,说:“马就在外面,出去就能看见,沿着门森尔瑞大街一直往前走,就能到达城门,守卫会为您开门。”
“多谢。”维里勉强站起来,向梅森和肖恩道谢。
他顾不得多寒暄,满脑子都是弗莱尔森林的焦尸般的亡灵。他步履匆匆地离开市政厅,晚间的风很冷,穿过市政厅前的广场,中央的喷泉溅出水花,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城中璀璨的灯火隔了一层雾,都变得模糊遥远,维里提着琴盒,单手翻身上马。
肖恩跟在他身后,急忙追了出来。
“路上小心,如果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回来,”肖恩说,他上下摸索着身上的口袋,“还有,你忘了一个东西。”
维里手握缰绳,勒住马匹,回头看去:“什么东西?”
“找到了,”肖恩喜道,他把手心里坚硬的物体交到维里松开缰绳的手中,“那个徽章,你差点忘记拿走。”
掌心的徽章触感细腻温润,十字架样式的紫罗兰花瓣舒展,构造精巧,让人爱不释手。广场上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徽章里流转的脉脉水光。
“这种徽章救过我的命,你把它揣在胸口,如果遭遇危险,也会救你一命。”肖恩抬起头,和他久别重逢的好友又一次道别。
维里点了点头,珍重地将徽章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个雪白的圆球飞越过市政厅高耸的尖顶,如同利箭一般,冲向维里,投入他的怀抱。维里单手一抬,稳稳地把圆球接住,雪鸮愤怒地从胸脯中抬起头,啄了啄维里的袖子,才跳到他的肩膀上蹲着。
“抱歉,差点把你忘了。”维里正想伸手摸一摸雪鸮的翅膀,就又被雪鸮啄了一口。
他只好收回手,肖恩揶揄:“它怪你抛弃它呢。”
维里无奈地瞥了雪鸮一眼,它利索地跳下维里的肩膀,选择站在马鞍后边,那里位置很高,颇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维里道:“好像是这样,看样子我得哄哄它。”
心口的紫罗兰徽章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冷却了他躁动不安的热血。
肖恩看着维里的眼睛,发现瞳孔周围隐隐约约的红色已经消失,他松了一口气,看来徽章还是有点效果。
维里扬起手,冲他挥了挥:“再见。”
“再见。”肖恩也挥手。
维里提起缰绳,策马转身离开,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离开广场,身影渐小,最后终于消失在明亮的光晕里。
夜风吹来,冻得肖恩一个哆嗦。
梅森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后,把一杯咖啡塞到他的手里:“喝点热的,我加了很多牛奶和糖。”
肖恩大喜过望,喝了一口后,忧虑又爬上他的眉宇:“维里会有事吗?”
“你应该相信维里,”梅森意有所指,“也要相信他身边的人。”
出了城门,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地平线上的森林像一位沉睡的巨人,漫天星辰照亮他前行的道路。
雪鸮飞到空中,和他一路同行。
身边的小提琴似乎在嗡嗡响,维里耳边出现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旋律轻柔,像极了伊格纳斯钟爱的小夜曲。从法斯特到弗莱尔小镇,乘坐马车需要两天,骑马日夜兼程则只需一天。
维里一夜没合眼,跑到骏马精疲力尽才停下。
此时天空已泛起鱼肚白,再走十多里,就能到达弗莱尔小镇。
他让马自己去吃草休息,自己则坐在小溪边,垂头打理自己的仪容。
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毛躁,维里粗略用手梳了几把,再用缎带紧紧系上。雪鸮站在树上,歪着头,好奇地看他,似乎不理解维里的紧张。
离故乡越近,先前未曾察觉的怯意又浮了出来。
哪怕伊格纳斯永远也不可能看见,他还是希望自己能用最好的样子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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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3=
第17章 梦境缝隙
到达弗莱尔时,天已大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在溪水的倒影中,发现自己面容憔悴,或许是最近这段日子精神一直紧绷,又彻夜未眠。维里不想让自己这副模样回故乡,便在树下小憩片刻,让脸色看起来好一些,才继续赶路。
远远的,他就闻见一股浓郁的花香。
骑马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无边的三色堇扑面而来,盛开的花朵在风中摇曳,花瓣飞上天空,远处的弗莱尔森林静谧沉默,笼着一层雾,看不太真切。
花海中,镇民居住的小屋错落分散,只能看见屋顶。
雪鸮在天空中盘旋,发出高亢的鸣声,维里猛地回过神,他遥望那处再熟悉不过的森林,心脏鼓噪。
“我回来了。”他说。
雪鸮振翅飞翔,天空阴沉,乌云密布。
维里骑着马,沿着花田间的小路,奔向森林——伊格纳斯的长眠之地。
三色堇纷纷扬扬地飞向天空,过往三十年的喜怒哀乐早被抛到脑后,时光的洪流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铅云散开,露出茜色的天空,三色堇迅速凋零,又迅速有新的花儿从土壤中钻出,在短短几秒内盛开。
记忆中的森林越来越清晰,雾气向后退去。
两侧的风从他身边拂过,带来熟悉的焦味。距离森林尚有百米之遥时,维里蓦然停住,翻身下马。
小径蜿蜒没入花田,最终消失在森林中。
维里提着琴盒,环视四周,花田中栽种的三色堇随风摇曳,远处有一间二层小楼,墙面粉刷成温暖的黄色,墙上还有大片涂鸦,画的花朵看不出品种,线条也很稚嫩。维里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