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的血肉,引诱着越来越多的不明生物靠近这里。
窸窸窣窣的移动声越来越响,维里面如金纸,恐怕魔法阵不止笼罩了森林,整座弗莱尔镇,都在魔法阵的范围里。他并非是走入森林那一刻进入幻境,而是来到弗莱尔时,就已经落入陷阱。
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旋转。
凋零又盛开的三色堇,茜色的天空、绚烂的云霞,还有那栋熟悉的小屋……
那些稚嫩的涂鸦,分明是他的手笔。
阳光明媚的午后,他踮着脚,踩在高高的梯子上,费力地抬起手,在墙壁上进行他的创作。他看见的花、认识的人,都从画笔出流淌出,落在原本干干净净的墙壁上。
为此,他还被海顿夫妇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过去温馨而快活的记忆在脑海中回放,维里清明的眼神慢慢变得涣散,直视着前方,可没有东西能倒映在他的眼中。蔚蓝色的眼眸空蒙黯淡,失去了神采。
“维里、维里,快醒醒。”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逐渐变大,维里睡眼惺忪地醒来,正好看见伊格纳斯守在他的床边,用手掌轻轻拍他的脸。
维里用手臂擦擦眼睛,打了个哈欠,“伊格,我睡多久了?”
“一个小时,”伊格纳斯撑着脸,银发如月光般倾泻,滑过他的肩膀,“你不是想画画吗?”
“对,我想画画——”维里喃喃地复述。
床头的柜子放着七彩的蜡笔,笔头很粗,不像是在纸上作画。
伊格纳斯拿起蜡笔,快步走到房门边,回头笑道:“我出去等你,快穿好衣服。”
“好。”维里乖乖地回答。
他慢吞吞地穿上自己的衬衣和短裤,心里却总觉得不太对劲。他其实并不想画画,他可真要他说出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又想不起来。
伊格纳斯已经把梯子搬到墙边,冲他喊道:“维里,快下来。”他的身后,墙壁雪白,只等人抹上色彩。
“好!”伊格纳斯在喊他,维里顾不得多想,蹬着小皮鞋,急冲冲地跑下楼梯。
森林中,雪鸮的叫声尖锐,声音之利,几乎能刺破人的耳膜。
步伐开始沉重,双腿灌了铅一般,每走一步,都能耗费维里极大的力气。他动作迟缓,最后竟然停了下来。
魔兽们贪婪的目光在维里身上游移不定,雪鸮疯狂扑扇着翅膀,悬在半空中,探头用力啄他手臂、胸膛,想尽办法让他从幻境中苏醒。
梦中的维里踩在椅子上,耳边传来古怪的鹰隼叫声,尖利得让人耳膜发颤。他疑惑地垂着头,看向帮他扶住梯子的伊格纳斯:“你听见鸟叫了吗?”
“什么鸟叫?”伊格纳斯疑惑地反问。
周围花田开满漂亮的三色堇,像紫色的蝴蝶,停在梢头,春风吹拂中,它们轻轻摇曳。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维里置身于暖阳中,却觉得有些冷。
他握着画笔,迷茫道:“可我确实听见了有鸟在叫。”
“是一种白色的鸟吗?”伊格纳斯忽然说,“金色的眼睛,表情有些滑稽。”
维里怔住,不明白伊格纳斯陡然改变的语气。他总是温和的,说话慢条斯理,但终究逃不出小孩特有的快活的、上扬的语气。
可现在他的语气却和那些成人无异。
维里脑子空白,下意识答道:“是的。”
“维里,”伊格纳斯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你画的是什么?”
大片紫色的花朵占据了整面墙壁,十字架一般的花瓣伸展开,轻吐花蕊。它们紧紧挨在一起,栩栩如生,仿佛能随时活过来。
维里望着这些精致的紫罗兰,哑然无语。
“你画的什么?”伊格纳斯再一次问道。
“紫罗兰,”维里不由自主地说,“我画的单瓣紫罗兰。”
“很好看,”伊格纳斯笑起来,眼睛弯弯,“你为什么要画单瓣紫罗兰?”
维里低着头,话语就含在舌尖,伊格纳斯话音刚落,它们就不受控制地跑了出来:“因为它的颜色,和你的眼睛一样。”
这幅紫罗兰的写生,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完成。寥寥几笔勾勒出花朵的形貌,绿叶簇拥着深深浅浅的紫色,美不胜收。
远远看去,只有一朵雪白的花显得格格不入。
它是唯一一朵没有颜色的紫罗兰。
维里说:“那我把它涂完。”
“我想和你一起完成它。”伊格纳斯说,“好吗?”
“好。”
最后一朵紫罗兰就在墙壁下方,不需要搭梯子,只要踮起脚,就能轻松够到。
“画完这幅画,你就该走了。”伊格纳斯忽然说。
维里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水雾漫上眼眶。
“我不想走。”他说。
伊格纳斯仍然在涂色,他的声线清亮:“维里,不要任性。”
“我不想走。”维里固执地重复,他倔强地抬起头,用目光勾勒伊格纳斯的侧脸线条。高挺的鼻梁、干净利落的下颌线,他明明还是个漂亮的少年,却已经能从中窥见日后的俊美轮廓。
“为什么不想走?”
“没有你。”维里嗓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其中隐含的脆弱让人心疼不已,“外面的世界没有你。”
最后一朵紫罗兰即将完成,伊格纳斯终于放下拿着画笔的手。
他看着这朵单瓣紫罗兰,轻声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什么?”维里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伊格纳斯凝视他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快醒来吧,维里。”
雪鸮声嘶力竭,鸟喙中满是鲜血,它叫了太久,甚至开始咳血。
停滞了一瞬间的维里终于有了动作,他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光。
他吃力地挪动着双腿,脚下有光芒闪动。如果他能低头看,就会发现那是魔法阵的线条。
在维里彻底摆脱幻境的控制,能自由控制身体时,雪鸮已经精疲力尽,甚至没有力气挥动翅膀。不等维里反应,雪鸮直直地从空中落下,摔进野草丛。
维里咬住牙,周围魔兽们垂涎的目光一直盘桓不去。
现在还没有攻击,无非是忌惮他先前杀掉风豹时,展现出来的力量。
只要他有一点脆弱的迹象,这些猎食者就会毫不犹豫地出击。
维里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手,那把电光缠绕的长剑重新回到维里手中。
狰狞的雷电向四周延展,如蛇乱舞,白紫电光将周遭数米照亮,潜伏在黑暗中的魔兽们无所遁形,纷纷被迫露出行踪。
轰隆——
在耀眼的光芒里,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墓碑。
时间太久,它早已腐朽不堪,依稀能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母。
维里心狂跳起来,他几乎是跪坐在地上,腐朽的墓碑缠着枯萎的藤蔓。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这些垂下的枯藤,看清上面斑驳的字迹。
伊格纳斯·斯托克。
他竟误打误撞地找到了伊格纳斯的坟墓。
维里抱起杂草丛中昏迷的雪鸮,雪白的羽毛都被鲜血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这些杂草丛下,就是伊格纳斯的骸骨。
他抱着雪鸮,泪如雨下。
三十年的时间,足够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在禁咒停息后,他把伊格纳斯葬在弗莱尔森林的边缘,这里也是他和伊格纳斯初见的地方。如今,时光飞逝,这座小小的坟墓旁,竟生了这么多高树。
隔着长长的岁月,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天真的男孩。
墓中的伊格纳斯,却还是三十年的模样。
维里刨开干裂的泥土,看见了一根焦黑的枯骨,他喜不自胜,连忙将周围的泥土一起刨开,让埋葬了三十年的骸骨重见天日。
明明是可怖的骷髅,维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可怕。
他轻轻抚摸骸骨,像是怕惊扰到亡者的长眠。伊格纳斯就在他身边,这个认知从未这么清晰过。
他把小提琴抱在怀里,躺在伊格纳斯的骸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