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里心有所感,忽然回头一看,他走过的彩虹桥也没入了水中,闪烁着虹色的光晕。背后是无垠的湖泊,什么原野、悬崖,都无影无踪。就连先前茜色的天空都仿佛只是他的幻觉。他抬起脚,耳边回荡着哗哗的水声,走了十来步,他终于踏上神国的土地。
在他的右手边,伫立着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雕像坐在石墩上,皮肤极为白皙,手拿号角与短剑,神色肃然。它的背后是一座神庙似的建筑,沐浴在虹色的光晕中。
“恐怕这位就是阿斯加尔德的守护神。”维里心想。
他脱下自己的湿透的鞋袜,小心翼翼地靠近雕像,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这一看,才让他发现了端倪——这哪里是什么雕像?分明就是一具遗骸。
他的四肢、五官都没有刀凿斧刻的痕迹,衣服的褶皱和花纹都精细到极致。维里看过许多具遗体,自然能一眼分辨真假。
“这——”他大吃一惊,“难道诸神黄昏时,他甚至来不及吹响号角,就死在了彩虹桥边。”
如果他眼前这位手拿号角的人就是阿斯加尔德的守护神,那他身后的这座神庙应该就是守护神居住的殿宇。
维里提着自己的鞋袜,慢慢地沿着石道前行。
脚底的触感很奇怪,这些铺路用的石板踩上去粗糙不平,看着却是光滑的。长街两旁的建筑风格和现在流行的大相径庭,有一种粗犷质朴的美感,别具一格。目之所及都是纯粹的白,带给维里极大的压抑感,他定定神,往前看去。
在远方耸立着那座洁白的高塔,塔身有七彩的虹光。他屏息凝神,闭上眼睛,听见了一道极轻极细的流水声,叮咚、叮咚地响。
维里眼睛一亮,流动的水源,十有八I九甘泉。
在尤弥尔森林时,变成少女模样的精灵王把世界树和甘泉的传说娓娓道来。毒龙咬断世界树的树根,阿斯加尔德的诸神迎来他们的黄昏。
而新的世界树由甘泉灌溉生长,而甘泉据说是巨人尤弥尔的鲜血化成。
主教身为神族后裔,能从哪里拿到世界树的种子和甘泉?毋庸置疑,必然是阿斯加尔德。
维里毫不犹豫,笔直地沿着这条石板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终于到达道路尽头。道路尽头竟然是断崖,天空中太阳高悬,照耀着断崖外的景色。所见太过震撼,维里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眼前是一个类似于天坑的地方,四周都是断崖,峭壁笔直,高达数百米。他站在崖边,扶着路边的石墩,都感觉到一丝类似于恐惧的情绪。
这是根植于人类内心的情绪,不论修炼到什么地步,都无法避免。
他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眺望,也只能看到天坑对面的建筑轮廓,笼罩在明亮的白光中,几乎看不清。小小的建筑挨在一起,活像一堆蚂蚁。
在天坑中心,倒伏着一棵巨大的树,树冠砸到天坑边缘,致使那处的悬崖都缺了口。叶子早已枯萎,只剩下漆黑遒劲的树枝,密密麻麻地向天伸展。
维里根本没法估量这棵树具体的大小,它太大,一切词汇在它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树旁还有许多宫殿,相互之间离得很远,现在都已经坍塌得不像样,只能从它们残破的遗迹中窥见昔日的华美与壮丽。
维里仔细查看,才发现倒塌的世界树和宫殿竟然都淹没在水中。只是这泉水太过清澈,他才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寒冷的风从天坑中吹来,维里打了个寒颤,少有得感到身体发冷。
他低头把鞋袜穿上,才开始琢磨该怎么到达天坑下面。
维里直觉认为,主教伊格纳斯选择的长眠之地,一定就在天坑倒伏的世界树旁。很难说这种奇异的直觉来自于哪里,但他就是对自己的猜测非常笃定。
他迎着风,开始默念属于风的咒语。
原本料峭的寒风温柔地从他身边拂过,吹来的叶子在风中旋转不休。轻风托起他的四肢,维里乘着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风带着他跨越数百米,一路飞翔到天坑底部,然后一头扎进清澈的水中。
泉水灌进他的衣袖,维里睁开眼,缎带被风松开,头发在水中浮浮沉沉。他这才看清水底的样貌——和彩虹桥下一般无二的原野。高高的草从与暗流为伴,在水中摇曳。
屏住呼吸,想要浮上水面。
漫长的战争岁月里,他不得不学会潜水和游泳。对他来说驾轻就熟的事情,在这时却显得极为困难。维里双手拨开水浪,却怎么也无法上浮。
尝试了几分钟,也没有一点移动的迹象,似乎水中有什么东西禁锢住他。
维里咬牙,不得不拿出自己的小提琴。
雷电在水中畅行无阻,在闪烁的电光中,小提琴再度变成锋利的长剑。维里握住剑,朝着上方狠狠一劈,雷电如蛇一般在水中穿行,竟将水分开。
维里双腿用力,往上一挺,借着雷电分水这一短暂的时间,冲上水面。
不远处有一座破败的宫殿,他吃力地用长剑开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够到宫殿前出水的阶梯。
撑着剑,蹒跚地走上阶梯,维里浑身脱力,一下软到在地,跪坐在石阶上,许久缓不过神。他气喘吁吁,看着平静的水面,满心不解。
这泉水到底有什么古怪?
天坑中万籁俱寂,听不见旁的声响,或许是废弃的时间太久,宫殿爬满藤蔓与绿植,就连石阶都有青苔覆盖。维里盯着平静的水面,突然觉得脑袋有些昏沉。
“我害怕。”有稚嫩的童音在他耳边轻声说。
维里悚然,鸡皮疙瘩瞬间站了起来,他提着剑,前后环视,警惕地喝道:“谁?”
“不要怕,我在,你不用害怕。”紧接着,另一道童音响了起来,像是在回答。
天坑中有一阵风吹过,四周茂密的树叶一齐摇动,沙沙作响。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
“我们互相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你不许骗我。”
“我不骗你。”
维里冷静下来,这个童音并非在他脑海中响起,也不是有谁藏在这里,故意吓唬他。他曾经听说过,有些地方的风会保存人说话的声音,在恰当的时候,一遍一遍重新播放。
既然如此,这两道童音会属于谁?
天坑是诸神黄昏后的遗迹,能被风保留下来的声音,也该在诸神黄昏之后。难不成,维里心中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两个童音之一,该不会是主教伊格纳斯?
他脑袋越来越疼,昏昏沉沉,大概是在水中着了凉。
维里靠在石阶上,思维开始混沌,最后竟晕了过去。
……
“瓦伦丁,莫尔斯。”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在他的耳边炸开,“我来看望你们了!听说你们又生了一个小崽子。”
“什么小崽子,是婴儿。”瓦伦丁说。
维里眼前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他似乎又进入了兰德尔的回忆里。
“让我看看这个小孩,你们给他取名了吗?”
“取了,就叫兰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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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3=
今天是短小鬼!(理直气壮)
第47章 白胡须
“兰德尔,不错的名字。”大嗓门夸奖道,“能让我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瓦伦丁笑着回答,“不过不大漂亮,恐怕你看了会失望。”
“怎么会?小孩都是可爱的。”
婴儿的眼睛还没发育完全,看东西都是模糊的。维里的视角是兰德尔,当然也看不清。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大脑袋凑过来,伸出手指逗弄婴儿的手。
兰德尔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白胡子逗他,他也没什么反应,缩回手,翻个身,躲到摇篮的另一边,自顾自继续睡。
白胡子讨了个没趣,悻悻道:“这孩子怎么都不像别家的那么闹腾?你和莫尔斯都不是这么安静的性格。”
瓦伦丁道:“我们也不知他随了谁,明明莫尔斯话那么多。”
莫尔斯不满地抗议:“喂!”
“那倒是,我们族里那些刚出生的小崽子,经常一哭就是大半夜,声音又大,吵得所有人都睡不着。”白胡子手舞足蹈,“安静一点也好。”
“快坐下。”莫尔斯说,“要喝点什么?牛奶吗?”
瓦伦丁没好气地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牛奶、牛奶,就知道牛奶!要不然直接给你养几头奶牛怎么样?”
白胡子连忙说,浇灭夫妻间即将燃起的战火:“牛奶就牛奶,我也喜欢牛奶,要热的,加很多很多糖。”
莫尔斯欢快地应了,哼着歌出去热牛奶。
瓦伦丁没好气地说:“你和伊格纳斯都这么惯着他,明明你和伊格纳斯都不喜欢喝牛奶。”
“我可不像伊格纳斯那么娇贵,闻到奶腥味就吐,我只是不经常喝,”白胡子大笑。
瓦伦丁叹口气:“你这次来法斯特恐怕另有目的,而不单单是为了看望兰德尔吧。”
“是的。”白胡子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室内气氛也为之一变,“实际上,我是为伊格纳斯的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