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伊格纳斯,维里的戒心也不由自主地消除些许。
主教摊开手掌,那枚花瓣似的吊坠闪着漂亮的紫光,似乎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而在欢欣鼓舞。
“不必因我的名字改口,既然他和你认识时,就用了伊格纳斯的名字,那他就是伊格纳斯,”主教说,“名字归根结蒂只是个代号,并不代表什么。”
他信手一抛,项链竟然奇迹般地回到维里的身上,银链也完好无损,像是之前根本没有断过一样。
维里的手心捂住紫罗兰,上面没有残留一丝温度。
他头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人的确早已逝世。
“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小伊格会选择你,但既然他选择了你,就有一定的道理,”主教仍然在使用兰德尔的面孔,可神情、气质却是独独属于他的从容,“我之前问过你,你觉得阿斯加尔德是什么,你还记得你的回答吗?”
“失落之城,和神明居住的国度。”维里拧起眉头,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十分重要。主教特意带领他踏上白云中的阶梯,不单单只是为了让他看见城中乱逛的各方势力,或是找到那座白塔。
“看你的表情,一定猜中这个问题真正的答案。”主教抚掌。
维里说:“伊格告诉我,你最后选择在这里长眠。”
主教笑着点头:“不错。”
“精灵族曾经告诉我巨人尤弥尔的传说,在尤弥尔死后,他的鲜血变成洪水,身体化作世界,精灵和侏儒由此诞生。”维里捏紧拳头,“现在我们人族居住的世界又是从哪里诞生?阿斯加尔德又是怎么失落?”
这段时间,他陆陆续续也听过许多人谈到诸神黄昏后的传说。在学院休养的那些天,他也想办法翻出几百年前的羊皮卷和手稿,想要从里面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伊格说,阿斯加尔德有一个‘天空之境’的别名,我也曾经看见阿斯加尔德悬在天空中,被云彩托起。”维里并没有去看主教的神情,自顾自地说,“可能在诸神黄昏以前,阿斯加尔德的确修建在空中,只是现在被移到雪山上。”
“诸神黄昏还是神族得到了胜利,主教你就是存活的神族后人,”维里慢慢地说出另一般人惊心动魄的话,“但你并不是唯一一个。”
“你固执地留在这里,并不是阿斯加尔德藏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秘密,而是因为阿斯加尔德埋葬着众神的骸骨。”
“这里早就不是什么神明国度,而是不折不扣的众神之墓。”
主教欣慰道:“你很不错,能看到这种地步。”
“本来只是我的猜想,只是你的话点醒了我。”维里摇摇头,并没有接下主教的称赞。
其实他从很早开始就有所怀疑。
在看见那位手拿号角的守护神时,怀疑的种子就已经种下。在看见枯萎的世界树,以及生机盎然的兀尔德之泉后,那种违和感升到顶峰。
阿斯加尔德的一切都已死去。
世界树、城中的神明、干涸的泉水,甚至是连阿斯加尔德中的时间,也一并失去了生命。
“所以不论是伊格,还是温蒂妮都嘱咐我,阿斯加尔德里的一天,相当于外面的一个多星期,”维里笑了笑,“其实不是一个星期,而是任意的时间长度。”
城中的一切都已静止,所以天空不会昏暗,建筑不会坍圮。只有天坑里的一切不同寻常,除了兀尔德之泉和世界树,其余的一切,森林、植物,都是以假乱真的幻境。
“你怎么发现的?”主教好奇地问。
“因为飞鸟,阿斯加尔德中没有活物,但是你出现时我听见了鸟鸣。”维里抬头看向云雾升腾的天空,似乎能看见云中群鸟飞掠而过的痕迹。
如果主教当真有创造生命的能力,那伊格纳斯也不用借助甘泉诞生。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是幻境。
主教大笑:“看来你确实比较聪明,起码比小伊格聪明些,他总是死心眼,不懂得变通。”
维里说:“他很好。”
“你很喜欢他。”
“是的,我很喜欢他。”维里有些难为情,眼前这位主教,相当于伊格纳斯父亲一样的存在。是他把自己的名字和样貌赠予伊格纳斯,并想尽办法,让伊格纳斯能够脱离权杖而活于世界上。
从此,伊格纳斯不再是作为紫罗兰而存在。
在长辈似的的人面前吐露自己对伊格纳斯的心语,饶是维里也感到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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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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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高塔
“爱是人类最宝贵的情感,”主教口吻温和,“不论是情人、亲人,还是友人,爱都可以通过嘴唇和肢体传达,所以不必觉得羞涩,要一直珍惜它。”
维里双颊仍火辣辣的,他含糊地应了几声,便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主教阁下,阿斯加尔德中到底有什么?”究竟是什么吸引人的秘密,才使得教廷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权杖,想要走入这座城。
主教说:“这就需要你自己去找到答案。”
“我答应过兰德尔,想尽一切办法覆灭教廷,”维里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但你似乎并不是很抵触曾经红衣大主教的身份。”
“我的确不排斥。”主教叹息,“我活得太久,红衣大主教这个身份早已烙印在我的灵魂和骨血中,无法再分割。”
“教廷一直将你称为‘异端’。即便如此,你也不恨教廷?”
“我不恨。”主教笑容很浅,“对我来说,不论是爱,还是恨,都太奢侈。”
他还是用着兰德尔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但是维里仿佛能透过皮囊,看见主教真正的面容。
伊格纳斯的面容有一种独特而锋利的美,即便五官相同,给人的感觉也大不一样。在得知他权杖的身份后,维里才明白,那是属于武器锋锐的特质。即便拥有了人类的身体,特质也没有消失。
主教始终是温和、包容的,无论什么都无法轻易撼动他。
主教不是人类。
他是神族残存的后裔。
在这一瞬间,维里醍醐灌顶似的,立刻读懂了主教先前那句话的含义。
爱这种感情很珍贵,而主教却已失去拥有这种感情的能力。正因为没有爱,也没有恨,所以他才会不在意。也正是因为不在意,他才会悲悯,像人类注视蝼蚁,也会生出慈爱之心。
教廷将他称为异端,魔法师公会认为他是叛徒,他丝毫不在意。和瓦伦丁夫妇同生共死后,也能避世不出,几十年不和他们见面。
“你在想什么?”主教忽然问。
维里说:“伊格曾经说,你是他父亲一般的存在。”那你呢?你是怎么看待伊格纳斯的?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主教依然听懂了言外之意。
“他是我生命的延续,”主教微微一笑,“所以我选择把容貌和名字都赠予他,希让甘泉和世界树的种子使他长大,期望他能好好地活着。”
……
阿斯加尔德,彩虹桥边的神庙。
沉寂千年的失落之城迎来诸神黄昏后最喧嚣的时刻,目之所及,都是扎好的营帐。肖恩叼着烟斗,心神不定地在神庙阶梯上走来走去。
魔法师公会、佣兵公会、甚至教廷,都已经来到阿斯加尔德,各自占据一方,分庭抗礼,虎视眈眈,恨不得把对方咬下一块肉来。
肖恩和维里分开后,就被伊格纳斯送到法斯特,他马不停蹄地辞去会长职务,与梅森再次碰头。这一问,肖恩才知道,原来精灵族早就有所准备。温蒂妮的前往让肖恩稍微放下一些担心。
两人一合计,日夜兼程回到王都,本想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递给阿尔弗雷德,却发现城外整装待发的帝国魔法师们。
领头人正是校长阿尔弗雷德·比佛。
肖恩站在神庙的高处,踮起脚,向城中心看。
阿斯加尔德很大,彩虹桥横跨天际,他们曾站在悬崖边眺望这座宏伟的城池——位于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巅。肖恩本以为城中地势会很陡峭,没想到走进来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澄澈的湖水倒影着蓝天白云,天上地下都一个颜色。
所有人都被眼前雪白的神庙、巍峨的建筑夺去心神,震撼到失声。
这座城比王都还要壮丽,是人类无法用诗歌形容的神国。好在这次的先行军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与魔法师,很快就收回心神,各自忙碌起来,开始安营扎寨。
阿尔弗雷德走到肖恩身边,过于矮小的身高使他只能碰到肖恩的腰。
于是他用法杖戳了戳肖恩的后腰:“小子,蹲下来。”
“嗯?”肖恩愣了一下,转头一看,发现胡子拖地的侏儒老头正瞪着他,连忙半蹲下身,问道,“比佛阁下?”
阿尔弗雷德满意地捋了捋长长的白胡子:“还算有礼貌,你在这里看什么?”
“看那里。”肖恩指着城中心,“那里全是雾,我在想那里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肖恩手指向的地方,有缭绕的雾气,一直升至天空,活像巨大的圆柱。曾经他也去过那里,却只能看见浓雾,雾下深渊或许有千米深。有人大着胆子扔了块石头下去,却听不见落地的声响。
就在他们准备在浓雾边驻扎时,骇人的事情发生了。
魔法公会一位准圣级法师突然发了疯,径自要向迷雾里冲,谁阻拦他,他就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一连伤了十余人后,他纵身一跃,跳进迷雾重重的深渊中,再也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