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蔻蒂小小的惊讶一番:“你竟然什么都不想知道?”哪怕是阿斯加尔德的神王,也会特意来到兀尔德之泉旁,寻找命运女神三姐妹,渴望获得命运的一丝丝提醒。
“我只想知道过去。”维里轻声说,“未来正是因为未知,才值得我去期待,即便命运轨迹早在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划定,我也不愿意知道。”
“你想知道过去?”斯蔻蒂笑了起来,“你想知道谁的过去?”
“伊格纳斯。”维里下意识回答,话音刚落,他又急急忙忙道,“不是神族的伊格纳斯,是我的爱人。”
“那柄权杖紫罗兰?”斯蔻蒂接下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维里怔怔地盯着她,还未说出什么话,就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妙龄少女是不折不扣的、掌握着命运的女神,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权杖紫罗兰能诞生出意识,甚至学会喜欢人,拥有自己的爱人,她当然也能知道。
于是维里只好再次沉默地点头。
“权杖紫罗兰是伊格纳斯的伙伴,”斯蔻蒂说,“沐浴着伊格纳斯的神力,逐渐拥有自己的意识,但这个新诞生的意识太弱小,分不清善良与歹毒,正义与邪恶,从他诞生的那一天起,就见证了无数杀戮。”
维里道:“伊格纳斯,是个很温柔的人。”
斯蔻蒂笑了起来:“他当然是个很温柔的人,因为我们的伊格纳斯,在临死前,将自己对爱与恨的感知能力,一起送给了紫罗兰。”
“什么?”维里大惊失色。
斯蔻蒂笑吟吟地看着他,并不说话。她手一挥,凝滞的时空突然鲜活起来,绿草、清泉、蓝天都染上生的色彩。
远远的,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年呼喊:“斯蔻蒂姐姐,兀尔德她们在哪里?”
维里循着声音转头望去,看见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孩大步跑来。他穿着一身白衣,身边还跟着一只白色的鸟,漂亮的脸蛋因为跑得太快,飞上一抹很薄的红色。
斯蔻蒂冲他招招手:“伊格纳斯,快过来。”
这是年幼时的主教。
他的五官眉眼,和他的伊格纳斯少年时期一模一样。除去发色眸色,维里竟然没法立刻找出有什么区别。
斯蔻蒂揽住男孩的肩膀,轻言细语地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尤利西斯呢?”
年幼的主教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不停地向维里投去视线。
他嘟哝:“尤利西斯和我闹脾气,必须让我和他一起吃一样的菜,我不乐意,就自己跑出来玩,等我回去再哄他。对了斯蔻蒂,他是谁?是新诞生的神吗?”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话,十足的活泼。
斯蔻蒂轻笑一声:“你自己问他。”
年幼的主教几步跑到维里身边,他比维里矮了一截,气势却颇具雏形。他坦坦荡荡地拉住维里的袖子,好奇心十足地问:“你是新诞生的神明吗?我从你身上闻到了很奇怪的气息。”
主教皱皱鼻头,“感觉很亲近。”
是紫罗兰的气息,维里在心中默默回答。
“我是人族,”维里摇摇头,“并不是什么神。”
“人族?”主教吃了一惊,“你怎么进入阿斯加尔德的?”
维里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求救似的看向一旁满脸笑容的斯蔻蒂。
“好了伊格纳斯,姐姐们和我今天都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陪你们玩纺纱游戏,”斯蔻蒂指了指一旁的维里,“何况,今天我还和他有事情要说,我们明天再玩,如何?”
伊格纳斯长吁短叹:“但我不想回去和尤利说话,他比我还倔强。”
“那等我忙完,再帮你和尤利多聊聊,怎么样?”斯蔻蒂温柔地说。
伊格纳斯眼睛一亮:“那这就是一个约定了,你不能说谎!”
“我当然不会说谎。”
于是年轻的主教欢呼着又跑远了,身形矫健的像一只刚长成的狮子,满是生机与活力。
不知什么原因,维里竟然能听懂他们之间的谈话。
“尤利西斯?”他从他们俩的谈话中捕捉到一个名字,不由自主地开口询问,“尤利西斯,是谁?”
斯蔻蒂目送着伊格纳斯离开后,才转过身,重新和维里面对面。
“尤利西斯,是伊格纳斯的双胞胎弟弟,”听见维里斯蔻蒂说,“他们俩同时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彼此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就像我和我的两位姐姐一样。”
在这一刻,所有曾经被遗忘的片段又重新涌上脑海。
伊格纳斯、尤利西斯。
——你的身上,有他的味道。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很想你。
——你不想我吗?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个颜色,金色难道不好看吗?
那个戴着面具的教皇。
那个下巴轮廓、脸部轮廓和石雕一模一样,连身形都相差无几的教皇。
是了,主教伊格纳斯的弟弟,尤利西斯,就是那位神秘的教皇。
他在兀尔德之前听见的孩子声音,是两个孩子的对话。
“我害怕。”
“不要怕,我在,你不用害怕。”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
“我们互相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你不许骗我。”
“我不骗你。”
那是主教和教皇在诸神黄昏后,藏在阿斯加尔德时发生的对话。教皇向主教寻求承诺,希望主教一直陪着他。
维里脑海中乱糟糟一片,几乎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斯蔻蒂看着他:“你猜到了?”
维里涩声道:“我知道了。”
“那你现在该回到你的世界,”斯蔻蒂说,“有人在那里等着你,等你很久很久。”
维里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
等待他的人不会是教皇,也不是他的伊格纳斯。
斯蔻蒂挥挥手,鲜活的色彩重新黯淡:“迷途的旅人,不要迷失在时光的洪流中,你已经知悉能知悉的一切,既然你并不愿知道自己的命运,那未来的路就需要自己前行。哪怕荆棘满地,你也不能倒下。”
宝石一样的天空变得晦暗,流动的泉水戛然而止。
维里环视四周,看着迅速褪色的四周,云彩流向他,迅速聚拢,遮住他的视野。
云彩像蛹一般将他包裹。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无数时光的开始冲刷他的大脑,有他的,也有别人的。这些记忆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却是支零破碎的。
维里忍不住痛苦地嚎叫出声。
被记忆冲刷大脑的感觉实在不好受,身经百战,哪怕他经常忍受寻常人不能忍受的疼痛,也无法控制自己抽搐的四肢,和脱口而出的呼喊。
他胸前的紫罗兰吊坠发出温润的光,无声无息地淌入他的大脑,抚慰他难受的神志。
“维里——”伊格纳斯温柔地呼唤他。
维里神志清醒了一些:“我在。”他终于能抽出余力说几句话,“伊格,你刚刚一直在吗?”
吊坠中的伊格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追问:“你刚刚遇见了什么?”
“我——”维里正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嘴巴被封住一般,无法提到和命运女神、主教、教皇任何有关的消息,“我——”
他尝试了多次,还是无法开口。
“你已经走完了白云中的阶梯,维里,”伊格纳斯说,“但是你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就忽然停住,像一尊石雕,什么动作都没有。”
维里恍然大悟,恐怕是他的灵魂穿过时光的洪流,回到千年前的阿斯加尔德。
“我没事,”维里反过来安抚伊格纳斯,“只是知道了一些有用的事情。”
他含糊地将自己的经历概括为知道一些有用的事情。
这一次,他并没有被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