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先叙闲情

    被褚宗浩这么一打岔，百里瑛本来因为逃亡而紧张的情绪冷静了许多。正如褚宗浩所言，他现在还能在这里活着讲话，追他的人定然已经撤去。毕竟哪有精良的官兵追不上养尊处优公子哥的道理？心里一放松，百里瑛连步子也放慢了不少，还有闲暇和褚宗浩攀谈起来。

    “你真是褚宗浩？江湖传闻你无刀五剑，本是武侠至高境界，竟不是如此？”百里瑛接着两人开始的话题问道。

    “什么江湖传闻，怕不是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褚宗浩嗤笑道，“兵器虽说是外物，但人自身能力何其有限，不借助外力能做成什么事？劈柴还得用斧子呢。”

    “书上写你用武器是为了克制自己的内力。若你用剑，便只是割破别人皮肉；用掌，那人便要内脏尽碎。连武器也因承受不了你高深的内力而时常断成几截，所以你始终没有趁手的兵器。”百里瑛努力回想书上对褚宗浩的高深功力的描述。

    褚宗浩听到这般夸张的描写，不禁啼笑皆非。他总算是明白百里瑛看到他时为什么那样激动了。“你若说是兵器受不了我的内力而断，倒也说得过去。土窑里打出的铁剑，自然承不住我几分力你怎么不想想，若江湖人都这么厉害，哪有你朝廷的事情？”

    百里瑛点点头。朝廷驯养的虎狼之师也都只是些强壮点的一般人，若江湖侠客都如书中描写，倒是能一人抵千军了。

    百里瑛虽早已知道市井小说里什么天材地宝、神功秘籍多有夸张，但被人直直地指出来还是感到尴尬。他在宫中什么奇珍异宝都见了个遍，常常觉得生活缺乏乐趣，也就这些跌宕起伏的武侠故事能勾起他的兴致，还时常想着结交里面的英雄豪杰。想来褚宗浩也算是他喜爱的“大侠”之一，故事中此人神明爽俊、壮志烟高，如今书中人走入凡世，却只是一个身板结实点儿的乡野村夫，实在令人失望。

    百里瑛面上不显，行为举止间却有了轻慢。褚宗浩似从未察觉，待百里瑛如远朋，十分客气。

    两人没聊多久，便有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下，说是大局已定，请五皇子回去。

    褚宗浩见此幕，撇了撇嘴，低声道：“看来做贵人也没什么乐趣。”这话头快埋进土里的侍卫听不见，站旁边的百里瑛却听得清楚，心里冒出一团火，却又因这人是救命恩人不好发作，甩甩袍角提步就走，心想回去定要向父皇请命搜山，不然只要长脚都能来占皇家的便宜了。

    百里瑛包着一肚子气随侍卫回到了猎场，却见他的太子哥哥坐在高台上，气定神闲地冲他颔首示意，更衬得他狼狈不堪。冬狩后没几日，宫中又传来了父皇因身体欠佳而禅位于太子、前往行宫休养的诏书。

    饶是百里瑛脾性再好，也气得摔了茶碗。百里瑛并不傻，只是当时被从未遇到的突发情况扰乱了心神。现在时局已定，他再看不出其中蹊跷，便是白在宫中活了这么多年。三皇子虽有野心，但背后势力比起太子一派是远远不够看的，若是他孤注一掷、想要弑兄篡位，太子必然不会毫无防备。在父皇病重关头的冬狩，太子又怎会让三皇子兴风作浪？可在当时，百里瑛却被叛军包围，逼得落荒而逃。这场叛乱，本就是太子一石二鸟之策！一是能以他与百里瑛手足相残做威胁、催促父皇赶紧退位，二是能警告百里瑛、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但百里瑛如何也不愿相信这个答案，他与太子向来亲厚，也多次表示自己对皇位毫无兴趣。这个位置迟早是太子的，他又如何这么着急，甚至不惜伤害父子兄弟亲情？父皇在病重时诏他随侍，定是让太子起了戒心。但百里瑛唯一想不通的就是，太子为什么这么着急。

    既然想不通，百里瑛也不再折磨自己，而是进宫拜见太子。一路上倒是通行无阻，连通报都不必就和未来的圣上打了照面。

    “有些位置，只有这个位置才能得到。”太子抿了口茶，“等你有了想要的东西，你就懂了。”

    太子说完这句话便送客了，留下内心反而更加郁卒的百里瑛。皇子们都天生富贵，不必开口便有数不清的宝物被捧到面前，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让太子这么渴求。

    人一烦躁就想吃东西。百里瑛坐在自己顺星楼的独属隔间里，突然想起他还把自己的位置留给了一位江湖人士。想想那人的评价，倒也一针见血。他从皇子做到王爷，也没觉得有什么乐趣。

    拈一块桂花糕，百里瑛突然想起庄子所说的“小隐隐于林”，兼褚宗浩众人皆知的道童出身，觉得此人莫不是故意藏身于荒山野岭。心里的大侠形象摇摇晃晃的立了起来，百里瑛又生出了再见一面褚宗浩的兴趣。得知本月还未有人顶着他的名头来用膳，而现在业已下旬，那人应该也就这几日过来了，便吩咐了掌柜帮忙留心一些。之后，百里瑛更是日日去那酒楼里吃早茶。这早茶吃了数日都没动静，顺星楼掌柜连头发都焦白了几根，生怕王爷等不到佳人找他们为难。

    百里瑛吃完第四天茶，前脚刚起轿回府，后脚褚宗浩就到了顺星楼。他前些日子找了份看家护院的短工，今日终于得了闲来吃饭。想起顺星楼多次将他拒之门外，心存报复，便在脸上和衣服上都抹了灶灰，喊着百里瑛名字大摇大摆的进了大堂。掌柜一看来人是个脏汉，胸口那小皮鼓咚咚镗镗地敲得太阳穴一跳一跳。觉得这人必须见王爷，可又不能这么见王爷。当下决定把褚宗浩抬进浴桶里洗刷干净，又遣人去追王爷的马车。

    褚宗浩被小厮带进客房，看见里面的热水澡巾，不由失笑。他今早已沐浴过了，只是特地捡了件脏的外衫来报仇，谁知店家为了维护体面又不违背王爷的吩咐，竟想出让他沐浴更衣这法子。褚宗浩并不是什么刻薄的人，也不打算再难为人家，用湿布巾擦了脸和头发上的灰，套上了一旁备置的簇新长袍。小厮又进来给他重新冠发、打整衣衫，才把他领到用餐的雅间去。褚宗浩坐着喝了好一会儿茶，等菜等得肚子里全是水，百里瑛才姗姗来迟。

    “好久不见。”褚宗浩拱手起身。他已经明白自己这又是沐浴又是静候，就是为了待这位贵人了。虽然已经饿得颇不耐烦，但对自己的饭票还是要做做客气。

    洗干净脸、换了衣服的褚宗浩可与当日所见判若两人。百里瑛心尖一跳，想起话本子对这人的表述来：“此人武艺虽强，但比之武艺更出众的，却是其一副好皮囊。昂藏七尺，虎背蜂腰；目若朗星，剑眉入鬓。使出一身功夫，似宫廷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

    “也不用这么夸我吧。客气了。”褚宗浩羞赧地挠挠头。百里瑛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念了出来。

    二人入座后，菜品一道接一道的递上来，百里瑛却连筷子都没动过。若是其他人，百里瑛不动菜，他们也是万万不敢动的。褚宗浩却没有这些顾虑，吃得十分开心。

    “你现在在做什么？”百里瑛看着狼吞虎咽的褚宗浩，就像看着自家养的京巴。

    “在做短工。看大门。”

    果然是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么？百里瑛眼睛亮了：“你当时和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褚宗浩吃饱了，吩咐小厮把剩下的包起来。

    “就没什么乐趣那句？”百里瑛试探道。

    “哦，那句。”褚宗浩擦了擦嘴，“我当时看不惯你，抓紧时间气你一下。有没有乐趣，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

    百里瑛眼睛眯成了月牙儿。觉得这人的确有意思，不妨每月都见一见。

    年关刚过，褚宗浩辞了工，向姑苏找苏奕。褚宗浩一进城，打听了下城里医术最好、模样又俊的大夫，立马找到了人。

    “我说的没错吧？你一来，就能知道我在哪。”苏奕笑得开心，双颊都染上了粉色，“你来做什么？可是想见我了？”

    褚宗浩递上一份礼物：“今天是正月十七。悬弧之庆，年二十一。”

    “哪有二十一岁就庆贺生辰的。”苏奕弯弯的嘴角又抿成了锋利的线，自顾自地斟了杯酒：“你都知道了？”

    褚宗浩点点头，接过苏奕手中的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指尖相触时，褚宗浩觉得苏奕手指温度冷得和瓷做的酒壶差不多，又把搭在一旁的外衫递给苏奕。

    苏奕自顾自的喝酒，并不接那外套，声音透过酒杯闷闷地传过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去拜访了你的母亲。”褚宗浩回答。

    苏奕又灌了一杯酒，清亮的酒液顺着下巴滴湿了衣襟。这一小壶佳酿本是带来下菜的，哪里禁得住他这样牛饮？酒壶子空了，苏奕也不说话，就趴在桌子上发呆。在褚宗浩以为他已经醉酒昏睡过去的时候，才开口：“我还以为你是傻，才一直没发现没想到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我没想着杀人的。是我妈把我卖了。人家要五岁的，我四岁半，当时正月十九，她就说我是十七生的我本想着二十岁，契到期就走人。”苏奕打了个酒嗝，“苏家却不放我。谁让我比他们那个草包儿子厉害多了呢？他们拿我的方子熬药，又在我身上试”

    “于是我就把他们迷昏，一个一个灌毒药。如果仵作剖开他们肚皮，会发现里面全是黑的。”苏奕抬起头，脸上带着病态的满足，“你知道我是怎么逃出来那个暗房的？那个管家，最喜欢用他那恶心的目光盯着我”

    “你为什么帮我？你也喜欢我这副皮囊吗？”苏奕问道。

    褚宗浩听了这问题犯了难：苏奕这样子，是要回答“是”还是“不是”？总不能直言自己看他可怜吧？但若是个不那么好看的人，他还真不一定有着功夫照顾。于是诚实地点头道：“喜欢得很。”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来表示自己喜欢的程度：“我看见你，心里就欢喜。”俗称赏心悦目。

    苏奕听了这话，本就只有三分的酒意醒了一半，脸却更红了：“你这么喜欢我，那你留下来继续护卫我？我现在诊金可不便宜，请你绰绰有余。”

    褚宗浩还是摇头，正如苏奕当时问他还能不能再见一样。

    “那你要记着，我是六月的生日。就你遇见我那天，我刚满二十。”苏奕说，“你这个时候，再来给我庆生。”

    古人除了到寿辰的，似乎不庆生。

    古代仵作一般不刨尸，这里就当苏家其他亲戚不愿意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