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赴约如期(12)
直到出发那天,程德赛还是没有等到他回来。她起了个大早,和参加调查的同学们乘火车到宜良,再换汽车,向南开往少数民族聚居区。
盛夏山野蓊郁,时有骤雨袭来,红土路面十分难行,经历一天的颠簸后众人不得不选择徒步,用马匹驮行李。好在除了蛇虫鼠蚁横行,沿途风景殊丽,堪称旅游圣地,年轻人兴致勃勃地说着天南海北的趣闻,一点也不觉疲累。
三日后,队伍到达了薄竹山脚。此山是这一片的海拔制高点,森林里隐藏着古老的僮族村寨,正是一行人要走访的。黎国彬助教先独自进村求见寨老,给了些钱财,告知来意,到午时众人才被允许进来,三个男同学歇在猎户家中,两个女同学和老寡妇宿在一处。
饭后,和程德赛同屋的女生悄悄道:你发现了没,这里的村民好冷淡,他们只有村长会说官话,其他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很奇怪。
太久不与外界来往了吧,也许祖上经过战乱,才躲到这深山老林里,自然对汉人没有好脸色。
下午的调查证实了她的猜测,寨老带他们来到祠堂外,点香火祭拜过祖先,然后领人到房中,给了一些汉字的书籍古本,用生硬的官话介绍村子历史。
他们自称是一千年前从广西迁徙过来的,北宋年间,老祖宗侬智高曾经在广西自立为帝,败于名将狄青,逃到了云南,其族人隐于乡间,后代有能力出众者,混成了当地土司,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再后来,清朝雍正年间改土归流,要废土司,他们就再次起兵反抗,结果被灰头土脸揍回了山里,自此极少与外界交往。
这可谓民族迁移的经典案例,众人掏出本子刷刷记录,程德赛为了论文,还询问了一些他们与汉人互市的经济生活状况。
最后,寨老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要再往西南走,就不一定能问到什么了。我们寨子大,一百户人家还有几个老人会说官话,也见过汉人,要是碰上山里头的 蒙,他们可没有好脸色。
他口中的蒙就是生苗,与世隔绝、不与外族通婚的苗族。
这山里有吗?黎助教问。
有,我劝你们不要去,他们不看钱,很难相处。
调查小组商量了一下,决定在本寨观察几天就下山,向西前往蒙自。
借宿的第三晚落了雨,谁也没当回事,但程德赛起床洗漱时,看到老寡妇在院子里望着云象,长吁短叹。
寨老说:这是要下大雨了,会发洪水,你们要么多住几日,要么就赶紧走。
由于接下来行程紧迫,黎助教决定立刻启程,囫囵吃完早饭,六人带着纸笔仪器匆匆下山,结果还没走到山脚,狂风卷来一片乌云,暴雨说下就下了起来。
晌午的天色黑得怕人,饶是他们习惯了雨季的气候,也暗暗心惊,林间污泥横流,根本走不通了,连人带马匹说不定会栽在涨水的河里。于是便往村子折返,原先一个钟头的山路变得极其漫长,在倾盆大雨中仿佛看不到尽头。
队员用绳子一个牵着一个,艰难地往高处走,然而前进的速度比不上水流的速度,眨眼的功夫,谷地里的溪水就汇成了一条河道。程德赛紧紧攥着手里的麻绳,耳边除了自己喘气声,仿佛还听到有人在喊。
她腾出一只手抹去脸上雨水,回头眯眼一看,河里模模糊糊有个小孩儿,正抱着一棵树,扑腾着两只手大叫。
下面有人!她大声通知前面的队员。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雷声轰隆隆的,也听不清,她感到绳子被放下了几米,便明白了意思。
程德赛从小就会游泳,不假思索地拉着绳子从坡上跳了下去。那孩子离得不遠,大概只有十米,此时河道尚窄,她很容易就游过去,把绳子绑在了他身上,再在自己腰上绕了几圈,队员见状便开始用力拉。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土坡,她松了口气,冥冥之中却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回头望去,只见河水弹指间竟已涨了一米多高,波涛汹涌,若不赶紧往上走,恐怕会被冲走。
要快!
程德赛刚喊了一声,就感到腰上力道一松。身前的绳子不知何时已被石头划破,一道裂痕越扯越深,她还来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便连人带绳砰地砸进水里。
瞬息之间,凶猛的湍流淹没了她。她凭借极好的水性浮上来,听到队员们焦急地呼唤,扯着嗓子回喊:下游!下游!
能不能顺利漂到河流下游去,只凭天意了。
程德赛没时间想这个问题,费力地抓住一根浮木,上游冲下来无数泥沙石块,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划破,所幸没有撞上什么大家伙。抬起头,队员的身影早就不见了,浑浊的河水犹如一只大手,用势不可挡的巨力推着她一漂千里。
暴雨一直在下,她的五官糊满了水,身子像一叶小舟浮浮沉沉,此时才知道自己那点功夫不值一提,恐怕就是游泳冠军也不能在爆发的山洪中穩住身躯。
很快,她的力气就用完了,全身冰冷,嘴唇颤抖着,扒住浮木的手也抖得不像话,一个浪头打过来,整个人就从木头上翻了下去。
完了
那一刻她头脑空白,全身的血液都流不动了。
石块撞击在腰上,程德赛吃痛地叫了出来,呛进几口污水,惊恐和无助像洪水一样吞噬了她。
混沌之中,天色好像变亮了一点,严密的乌云透出几丝光来,有什么东西从空中掠过,低低盘旋着。
一根尼龙绳掉在她眼前。
是幻觉吗?
她突然醒了神,伸手抓住是真的!
嘎嘎的叫声不绝于耳,她在疾速的漂流中看清了,是一只大乌鸦!
是他吗?
下一秒,这个问题就得到了回答,那只乌鸦叼着绳子,飞得比洪水更快,嗖地一下蹿出去,把尼龙绳的另一头套在了一棵大树的枝桠上。
这本是个极好的主意,不料绳子割破了她的掌心,血流出来手心一滑,就没拉住,身子被水哗啦一下冲走。
乌鸦急得俯冲过去,叼住她的衣领拼命往上拉,程德赛在水里慌乱扑腾:不行咳咳
说巧不巧,那棵树虽然没拉住她,但让她和主河道分了叉,流速减慢了许多。视野里奇迹般地出现了一块木板,她精疲力竭地倾身扑在上面,眼睛渐渐地闭上了。
晕过去的那一刹,她居然还觉得有救,因为这只鸟会一直陪着她
*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里朦朦胧胧地听到动物的嚎叫。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油灯,程德赛昏头昏脑地爬起来,视线渐渐清晰,微弱的火光下,男人轮廓深邃的脸近在咫尺,双目紧闭,呼吸深长。
总算脱险了。
她胸口的大石头落了地,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座小木屋,墙上挂着锄头、刀斧,角落里堆着雜物,和她在寨子里住的地方很像。
该不是队员找到了他们,把他们送回村寨了吧?
这个想法在看到程子期身上的衣服时打消了,因为他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对襟衫,下面是黑裤子,并不是僮族服饰。
地板忽地一抖,小楼晃了起来,程德赛吓了一跳,随后猪羊的叫声让她立刻醒悟过来这是一楼养的牲畜在柱子上蹭痒痒。
这一摇晃,程子期也醒了,一睁眼便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过来。
喂
两人挨得极近,她看见他微缩的瞳孔,里面映着跳跃的火苗,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
他动了动嘴唇,阔别许久,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可最终只低沉地说了句:
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呀。她抿着嘴一笑。
程子期抱着她躺了一会儿,似乎才发现这样不妥,抱歉,我以为地震了。
啊,没关系的。
那我可以再抱一会儿吗?
其实没有地震。
喔,他有点尴尬地松开手,转移话题,我们这是在哪儿?
你不知道?我以为是你把我救上来的。她惊讶。
我停在那块木板上,很快也没力气了,是刚刚才醒。
两人都从地上爬起来,背靠背打量这间屋子。窗外是无边夜色,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屋里的油灯静静地燃烧着,发出噼啪微响。
突然,草丛里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走过去,墙上的光影变了,出现一个巨大的弧度,在他们屏气凝神的注视中渐渐露出全貌。
那像是一弯倒着的月亮,又像一对牛角,紧接着,牛角下面的部分显了出来,长长的脖子,粗壮的躯干,手上还拎着一把斧头这个牛头的黑影缓慢地走上楼,一声不响地停在了他们的屋子外面。
就在门口。
程德赛咽了口唾沫。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她极小声地说,声音有些发抖,就是在深山里,有牛头怪夜晚出来觅食,悄悄地等在人家门口,专门吃不睡觉出来玩的小孩儿
放心,我们又不是调皮捣蛋的小孩子。程子期嘴上安慰着,压低嗓门:我也听过一个故事不是故事,是真实存在的遠古史实。在希腊的克里特岛,有可以变成牛的半人族,叫做米诺陶洛斯,他们会和人通婚,生下来的小怪物长着牛的脑袋和人的四肢,一天三顿吃人类小孩。不过这一族已经在欧洲灭绝几千年了。
在欧洲灭绝,那在亚洲
这我就没关心过了,我又不是人类。
你不是我是啊!
书上只说他们吃小孩,没说吃大人。
饿极了谁还挑食?你看他手上拿的兵器
哑然盯着那黑影许久,程子期忽然道:我有点害怕。
他朝她的方向挪了挪,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
我看你不是害怕,是趁机
说时迟那时快,吱呀一声,屋门霍然洞开,程德赛顿时大叫一声,紧紧抱住他往墙角缩去。
抱抱不易,鸦鸦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