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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四(那黑纱里的天空在这我将幻梦吞饮)

    被校门口摆摊卖冰淇淋的圆脸女孩儿提醒了一句,林朝才发现快要下雨了。放学后他拎着书包慢腾腾从教学楼走向公交站,看着那些花里胡哨只有小姑娘会喜欢的雪糕图案晃了神,恰好口袋里还有他打算拿来坐公车的零钱,等他意识到自己的走向时,他已经停在摊前,略过价目表上印刷着的密密麻麻的一串小字,眼神径直定格在最下端,“要个原味的,”他把掂在手心的三枚硬币递过去,“不收这个我可以扫码。”女孩儿的性格和她的长相一样和善,笑时眼睛眯起来,像春节时他妈贴在门板的年画里,抱着大鱼或者莲花看着就很喜庆的小人儿。她摆摆手,爽快地把打好的圆筒冰淇淋递过来,“你是在这念书的吧?你们学校的人都长得好好看啊,原味是最便宜的,就送你啦。”她似乎做了个伸长脖子看向他身后的动作,然而林朝懒得扭过头去看后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把硬币一字排开摆在冰淇淋机上,答非所问道:“我小时候有一回买红薯,走了两条街才碰到一卖红薯的老大爷,当时太兴奋揣了红薯就跑,回到家才想起来忘了给钱,还纳闷怎么那大爷也不叫住我。第二天再碰到大爷也没挨骂,还被他拉着说了两句,才知道原来是我哥在我后头给了钱,为了赔不是还把剩下的全买光了,其实他自己也不吃那玩意儿。”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接过冰淇淋:“这我是给我哥买的。他在西郊等我呢,回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听见女孩在身后急急喊道:“快下雨了,你回学校带把伞再走啊!”还好心地提醒道:“西郊离这儿太远啦,你自己吃掉吧,不然冰淇淋会化的!”

    “没关系。”林朝并没有回头,抬起手举过头顶挥了挥以示告别,乳白色奶油细流顺着他的掌纹淌下去,在沥青路面上拓出星星点点的圆形印记,被烈日煎了一天的马路发出被冻伤的号叫,与路边树木被大风训斥所发出的哭喊声混在一起,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没关系。”他自言自语道。化了也没关系,反正化不化林诚都吃不了。

    黑压压的一群大鸟在头顶盘旋,像是从前世归来的灵魂,把日色捂暗,街道吹冷,让这个时刻生出哀悼的意味。融化的冰淇淋逐渐沾满了林朝的掌心,那女孩儿一定不是本地人,充其量看过临市的地图懂了个大概布局,不然她不会不知道,西郊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块地就是墓园。他突然很想回头和那个笑得和和气气的女孩儿说:“这回我要不给钱,我哥也没法再过来为我买单了。”她会面露疑惑,等待他的下文,于是他就可以接着发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么他就可以看住她圆圆的、盛满了善意的小鹿一样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她:“因为他已经死了。”

    林诚已经死了。新闻上是这么写的,这个品学兼优、家境优渥、即将出国留学、有着大好前途的优等生,在从市里最大酒吧“黑洞”回来的路上被一群吸了大麻神志不清的不良少年袭击,尸体被发现时衣服上全是脚印和从他身体各处喷出来的血,致命伤在头部,后脑勺受到猛烈撞击,颅内骨折和大量出血导致死亡。

    而那是他第一次踏足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声色场所——为了寻找他迟迟未归家的弟弟。

    林朝读完这则报道时看着电脑屏幕乐了半天,捧腹笑了一通刚想注册账号在评论区问候文字小编列代祖宗,刷新界面已经是404,他拨通戴君的助理小李的号码,小李说先生不希望你被打扰就让我处理了那些不实报道,用词得体而讲究,“不实报道”,林朝又撑着脑袋笑出声,挂掉电话回想小李的那套说辞,心想戴君还真是谨小慎微,就算那些记者来找他时正好碰上戴君在操他,也不会有胆量往外泄露一句,没准还得为自己是不是会被灭口而提心吊胆悔不当初。何况点击量最高的那一篇其实大部分都没有写错,林诚的确是典型活在金字塔尖优秀又耀眼的天之骄子,去篮球场去音乐厅去展览馆,去一切堆满了奖章、欢呼和掌声的光明之地,偏偏头一次去酒吧就没能再回来。问题在于林诚去黑洞的动机。林诚并不在乎他几点回家或是有没有回家。和戴君打完炮后林朝通常会留在公寓过夜,就算四五天不着家林诚也从不过问。至于那天晚上林诚为什么会去黑洞找他——谁知道呢,没准仅仅是因为买了冰淇淋回家却发现林朝不在。

    林朝刚被接回林家时七岁,当时他爸还没和林诚母亲离婚,那个高高在上、追求完美、从头到脚精致得一丝不苟的女人没有像他预料中有意为难或者蔑视他。他以为她看他会像看一只蚂蚁,看一滩下水沟里最烂最臭的污泥。然而不是。她完全把林朝当成了空气,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即使同处一室也从来不会看他,而在极少数不得不看他的时候,她更像透过他看着他身后那堵墙上一个畸形的斑点。林诚一看就是那种家教良好礼貌温和的有钱人家小孩儿,对于凭空多出来一个弟弟不仅从未表示不满,还很快就适应了从受尽宠爱的独生子到哥哥的转变。他爸懒得管,林诚妈不想管,佣人们也很有眼力见地在女主人的漠视下选择用各种疏忽的小把戏表示忠诚,只有林诚始终承担起兄长的责任,无微不至地照顾和维护着林朝。

    说起来他爸还得感谢他——是林朝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和林诚母亲离婚的契机。结婚后林正安也没改掉嫖娼的习惯,睡过的高级妓女和小明星可以从林宅天台排到后屋花园,林诚母亲显然是个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厉害红旗,对林正安家外彩旗飘飘的壮观景象果断选择了无视。而林朝到今天也没想明白,同样是睡妓女,他妈还比那些三十六线明星便宜,怎么章慧就唯独受不了林正安去找他妈呢。在林宅里,除了林诚分给他的,林朝向来不会主动拿些什么,连餐桌上切好的水果也绝不伸手。新来的佣人显然还没有摸清这里的生存之道,买菜回来整理冰箱时取出了一盒冰淇淋递给他,说是放不下让林朝把它吃掉——老佣人会知道“垃圾桶大于林朝”这一定理而选择直接把多余的食物扔掉。林朝把盒子倒过来看底部的生产日期,“明天就过期了啊,”他小声说了一句,佣人慌慌张张边道歉边表示会立刻丢弃之,林朝摇摇头,“我吃。”

    刚挖第一勺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林正安就带着林诚进了屋,随后章慧像炮弹感应到引子被拉动般飞快地冲下楼,左边眉毛中间斜出来细细的一道黑,像是画到一半就被硬生生截掉。章慧用比平时高了几个八度的声音质问林正安昨晚为什么要去找林朝他妈,林正安满脸都是不耐的神色,靠在沙发上边按太阳穴边斜睨着跳脚的章慧。林诚从厨房出来,见怪不怪地拉了拉章慧的衣角,“妈妈,冰箱里没有冰淇淋了,我们去买冰淇淋好不好?爸爸工作了一天,让他休息一会儿吧。”章慧的火像是一下就被林诚的乖巧浇灭,牵住林诚的手想转身往外走,转到一半停住,指向角落里几乎贴墙站着的林朝,和他手里那盒还有一天就要过期的雪糕,冷笑道:“好啊,我儿子买回来的冰淇淋,给婊子的儿子偷了。”

    “我没偷,”林朝举起冰淇淋想把盒底的字给她看,章慧被他的动作激得暴跳如雷,“你这是在向我儿子炫耀?”她后退两步,手在身后的陈列柜上胡乱摸索着,两眼依然死死盯着林朝,在林朝说出那句“我妈妈不是婊子”时,没有给他说完“婊子”这个词语的机会,就把林正安的一只陶瓷烟灰缸向林朝掷来,准确地命中了林朝的额头。

    瓷器的碎片溅到林朝右侧眼球那一刻,周围的声响被放大得格外清晰,他听见林诚难得惊慌地喊了一声:“林朝!”听见林正安找回底气地吼:“你有完没完!”听见章慧歇斯底里的咒骂:“你把那只鸡的儿子带回来就该想过有今天!”听见罡风在黑暗里盘旋激荡,远处的桥下河水疾流回旋,弓着凉凉的脊背。他躺在地上,想起了还住在长明街时他曾经捡回家养的一只虎斑猫。他没能养很久。猫跑到街上玩,被轧到车轮下面,全身血肉模糊,扁得像只摊开的手掌。他睁着眼,右眼在黑暗里分明看到了垂死的猫的眼睛。那老猫的眼睛绝对平静,瞳孔清澈有光,犹如纤细的菊花。在痛苦的静电猛然流遍它那颗小脑袋的感觉器官时,猫的眼睛却将全部的痛苦紧紧地关闭起来,留给外面的只有安详和麻木,在血色的漆黑中,他永久的朋友——那猫的眼睛,便与章慧的眼睛,林正安的眼睛,一旦有男人上门他妈就让他上街和朋友玩的闪烁的眼睛,以及同班同学说“你妈是个卖身的鸡哎”时跳动着欢乐的眼睛组成一个明晰的连环,切实地附着在他的记忆之中。

    章慧那一砸的后果是,林朝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三天,右眼从眼白到眼仁接近横向撕裂,造成短暂失明。在右眼丧失机能的那些日子里,林朝把它看作面向头盖骨里侧而开启的眼睛,时时注视着鲜血郁积、高出体温的黑暗,像雇佣了一个伺视心中黑洞的哨兵。左眼看到的则是林正安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咧着嘴拍拍林朝的肩膀:“伤得好,”林正安哼道:“我看出了这事章慧还有脸从我这分走多少。”又告诉他:“你妈真是一分便宜都不肯少占,趁这回敲了不少钱,算她赚到。”

    林朝他妈在第二天来到医院看他。实在不行就回长明吧,苦点也好过在林家受罪,你觉得呢。他妈问他。他睁开眼看着她脸上的泪水,轻声说:“妈妈,林诚妈妈说你是婊子,我告诉她了,我说你不是。因为你跟我说过你和红拂一样,都是女侠。林诚妈妈还说你是鸡,我同学也这么说。爸爸给了你很多钱,你剪头发剪得也很好,不当鸡也可以的,你觉得呢。”

    像是突然上了闸,那些眼泪在他妈妈的脸上忽地停滞住,变成一道道坚硬狰狞的裂痕,林朝看见他妈在怔住许久之后,露出一个怪异而妩媚的笑,犹如打破了柔弱悲叹的蛋壳,挤出了憎恶的蛋黄。“可是你就是妈妈当鸡才生下来的呀,小朝。”她说。

    出院的第一个周末林朝先回了红拂理发店,他妈像是早料到他会来,准备了一桌以前他最喜欢吃的菜,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红烧桂鱼。她没动林朝给他盛好的饭,歪着头看林朝发上贴着的纱布,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吃完第一碗饭,林朝听到敲门的声音,“来啦,”他妈抬手捋下绑住长发的发绳,用手指理了理披散的大波浪卷,起身对着挂在斜上方墙壁的梳妆镜左右照了下,又把上衣的扣子往下解了两颗,“好看吗,”她弯腰笑眯眯地看着林朝,“妈妈要去接客了哦。”那天他妈妈迎进来了两个客人,两次她都叫得很大声,第一次是呻吟,第二次更像是尖叫。林朝只记住了后来者,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眼镜男,三十岁出头,看着是个斯文儒雅的正经人,绝不会让人想到他公文包里装的不是文件,而是皮鞭。他想他妈肯定是痛狠了,才没有像第一个男人离开时那样走出房间跟他描述卖身时的每一个细节,她悄没声地蜷在床角,头发凌乱,半天没能点燃一支烟,林朝走过去,抽出他妈淤青嘴角咬着的烟和紧紧捏在手里的打火机放到床头柜上,“妈妈,你不要怕,”他绕开她手臂和后背的伤,很轻地从身侧抱住那具颤抖的身体,“你一直都是我的女侠。”

    他带着后领全被泪水浸湿的衣服回到林家,偌大一幢房子只有林诚一个人,看到他打开门时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话说得磕磕巴巴,“我,我买了很多冰淇淋,都在冰箱里,全是给你的,”林诚生怕被拒绝,语速变得越来越快,“我妈已经不会再住在这儿了,她不会骂你也不会打你的,我保证,她不会再来了,你可以放心吃。”林朝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面前表现出少有的慌乱急切的男生,目光有些茫然,没头没尾地开了口,“为什么呢。”“你是在说我妈吗?爸爸很早就想跟她离婚了,好像是没有找到很好的理由,所以一直拖着,”林诚耐心地向他解释着,“我妈在东湖有一套房,有时候周末她会和徐叔叔在那见面,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是她砸伤你了,我就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爸爸了。法官判我跟爸爸,所以我留在这里,她要回到那边去。我妈走了其他人就得听我的,再也没有人会欺负你了。”林朝看着男生轻松淡定的神情,越发不解地问道:“你是在帮我吗?她是你妈妈啊。”林诚顿了下,伸手去碰他右眼眼角,小心翼翼得像要暂停呼吸,好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指上,旋即弯着眼睛笑起来,十分愉悦的模样:“可你是我的弟弟啊。”

    打那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林诚参加完特长班回到林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捧着冰淇淋去找林朝:“弟弟,我们吃冰淇淋吧。”说的是“我们”,事实上只是林诚守在林朝面前看着他一勺勺把雪糕吃完,起初林朝还有些不适应,但“吃冰淇淋”是他所能想到唯一一件可以“报答”林诚的事。林诚看到他把一整盒吃干净时显而易见的兴奋表情,还有那双直勾勾望着他的专心致志的眼睛,使得林朝脑中先前联结成的连环不断增加,并且变成装饰黑洞的星辰,让他在扭曲的星光的照耀下,艰难地观测模糊晦暗的外部世界,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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