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个人不再敲响我的门)
开到西郊时雨势已经变得微弱,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夜晚像债主涌到人间,欢乐藏在极远处,只有疲倦像黄昏里的鸟群沉沉卷来。老李在路口停了车,车窗降下,在此等候已久的小李腰挺得笔直,用作报告的语气向戴君简要陈述着葬礼的流程和概况,“林诚父母已提前离场。”仿佛才注意到车里还有个衣衫不整的林朝,犹豫一瞬后方解释道,“晚八点高星的二次招标会议,林正安和章慧都是投标方。”林朝就着倚在戴君身上的姿势垂眼看他的腕表,时针指向1左下方,他笑出声来,“七点不到就走了,够迫不及待的。”小李咳嗽一声,少见的面露为难:“戴总,天乔那边有新情况,比较紧急。”戴君眉头微蹙:“不是安排延期了么。”“天乔的会在明天,”小李忙不迭点了头,“只是六点时更新了本年度中资在离岸市场发行的投资级债,总数超出分析员预测的10%到15%,乔先生为了见您已经给我”“打住,紧急会议是吧,”林朝顺手理了理戴君的微皱的衬衫衣领,语调轻松,“你回公司吧,我下去就行。”戴君似是对小李报出的数字并不意外,反握住林朝的手,打开笔电气定神闲地浏览着屏上滚动的数字:“小李处理新闻前跟我说了下报道内容。”他顿了片刻,“我来这趟,本意是你父母或许会给我几分薄面,不致太为难你。”
“你以为林正安他们会为了林诚和我拼命?要不要打个赌,要是他们看到你陪着我出现,能忍多久才会扑上来摇着尾巴求你赏脸吃个饭?”林朝把杯中剩余的香槟一口气喝完,竖起手指比了个小得可怜的数字,“我猜不过三秒。”他试图回忆学校女生的夸张口吻,捏着嗓子模仿道,“戴君!常青藤毕业的天之骄子,最年轻有为的投行,临市举足轻重的金融新贵!群马的学生餐厅永远只放台经济频道,一播到你在什么会上出现,十个女生有九个立刻边啊啊啊边掏出手机拍照。王主任记得吧?他也是你死忠粉,每次提起戴学长就深情得不行,就差热泪盈眶高呼万岁了。”
“死忠粉?”戴君侧过脸看他,眼神颇为玩味地:“你呢。”
“我?”林朝找到被丢在地毯上的书包,向窗外望去,不远处的墓园冷冷清清,访客寥寥无几,树木嘴唇紧闭,潮湿如眼泪,“我是你的西装裤下之臣啊。”他打开车门,刚迈开脚就被身后的男人叫住,他回过身,在男人的示意下弯腰,戴君在探身吻他的同时伸手按下侧门板的圆键,在弥漫的雨气中低声嘱咐:“撑伞。”林朝从银色手柄抽出伞骨末端,直起身离开男人柔软温热的嘴唇,解开系扣,有水滴坠到他的脸上,恋恋不舍地滑走,他笑了笑:“知道了。”
“回去吧,有些话我得单独跟我哥说。”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林诚的墓前,那里躺了成堆的花束,碑上面容清秀的年轻男生微笑着,安静地注视着他,以及站在白花旁黑衣黑裤、身高相仿的两个人。林朝吹了声口哨,“还没走呢。”乔楚看了他很久,一樽雕像般伫在原地纹丝不动,乔昊然先行打破了凝固的沉默,清了清嗓子,点头跟林朝打过招呼便步下台阶:“你们聊。”
“没什么好聊的。”脚步声渐远至消失不见时,乔楚才终于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无澜,只是比起以往更为漠然,仿佛连最后一点生气都被全数抽走,“我知道他的死跟你没关系。是我没看住他。”林朝耸了耸肩,意兴阑珊地应了声:“是么。”
“是。”乔楚说,“但我还是想杀了你。”
他移开眼,看向墓碑的照片时冻结的目光蓦地软化下来,面上甚至带了笑,并不明显,却很鲜活,“如果你不放心,怕我欺负你的宝贝弟弟,就赶紧回来。”每个字都是喑哑的,在夜色中沙沙作响,藏了股很深的温柔,惘然涌动着,又渐渐消弭。旋即他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出口走去。
林朝撑着伞在墓前又站了十来分钟,四周的植物气味拧缠在一起钻进鼻子,浓厚到仿佛有了形体,不间断地扑打着脸颊,眼睛被杀得刺痛,身体里像有懵懵懂懂的树胶晒化了,稠密又缓慢地流着。“恐怕他打不过我,”林朝回视着林诚,想了想,“不过威胁你让你回来这主意不错。”他收起长伞,任由细密雨丝在眼睫处飘荡,天地寂静,他轻声对他说,“我走了,哥。”
乔昊然单手揣着裤兜在附近的教堂门口抽烟,看到林朝走出来时挑了挑眉,“不多说几句?我哥走了,估计明天还会来。”他熟稔地把烟按灭在掌心,偏头望向教堂:“进去走走吧。”章慧是基督教徒,偶尔会带林诚去做弥撒,林诚执意拉上他,跟他说教堂的光之十字架很漂亮,让他一定要去亲眼看看。林朝没有出声,食指勾着伞柄往里走去。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半圆形回廊,转弯即是主室的锐角入口,木制地板和长椅被漆成纯粹的黑色,一段向下的斜路从末排座位通往圣坛,年老的主祭神父立于摊开的圣经后颔首晚祷,与坐着的信徒平齐。他们在这个肃穆的清水混凝土盒子中停滞,凝望着厚墙上巨大的镂空切口,十字架在光影摇曳间静止,悲悯地俯瞰万物。附室的信徒在做礼拜,有两道稚嫩的声音格外清晰,林朝扭头看去,挂在墙面的牧师白褂几乎触手可及,小男孩并肩而坐,握着手互相依偎,齐声吟唱赞歌。
“最近怎么样?”乔昊然先开了口。
“还行吧,前几天从林家搬了出来。”林朝侧耳听着回荡在教堂内的歌声,用手触碰伞面上的雨滴,“你找到他了么。”
“没有。”乔昊然接得很快,“我已经两百六十七天没见过胖子了。”
林朝在高三开学的那个冬天约炮约得并不频繁,有人给他推荐了个手机软件,说上边的同志技术好质量高,他本着猎奇的心态下载了,匹配到的第一个人叫,界面只放了张腹肌的照片,热度却出乎意料地高,能排到榜上一二的位置,他大致扫了眼评论,清一色好评,无一不是夸器大活好,颜值绝赞,是临市遍地飘零中万里挑一的梦中情攻。
定了在黑洞碰面,林朝打的到酒吧街,踩着点步行前往,一到场看见乔昊然倚在酒吧门口玩手机,嘴里叼着根纯白色柔和七星,灰色卫衣黑长裤,和的自我描述完全相符。他啼笑皆非地走过去:“南高文科榜首?”乔昊然把手机放回兜里,歪着头啧了一声:“群马数竞领队?”林朝兴致缺缺,象征性问了句:“还约么?”“不了,盖着棉被纯聊天吧,”乔昊然掐灭烟戴上口罩,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身后:“那哥们好像认识你,一直盯着咱俩。”“跟我一路了都,”林朝没有回头,“班上一学霸。跟我睡过一回就拎不清了,晾着吧。”
乔昊然和林朝一人提着一打瑞德伯格进在黑洞楼上开好的双人间,徒手撬开瓶盖时,乔昊然低眼瞧着往外喷涌的啤酒泡沫,“那学霸看着挺喜欢你的。听哥一句劝,要么专心对人,要么就别作弄人,掰掰扯扯挺没意思。”
“本来也没想吊着他。当炮友还能考虑考虑,充其量让他多睡几次,谈恋爱免谈。”林朝换了拖鞋,把自己摔到沙发上,又想起上次去动物园,经过南高时在校门张的红榜上看见乔昊然三个字时自己的震惊,思索再三还是开了口:“你去南高是为了田甜么?”
“田甜?谁?”乔昊然脸上浮现出真实的茫然,“胖子也这么问过我,我还觉着他莫名其妙没搭理。”
“看来不是。”林朝没再接着往下说,边吞云吐雾边转移话题,“怎么,听刚那一通感悟,打算收手了?”
“哪能。”乔昊然把枕被扯开,捧着烟灰缸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看了眼,“明晚还约了个。”
“照你这么个约法,迟早声名远扬。”林朝抱了抱拳。
“就是要约啊,”乔昊然不以为意,像已经想过千百遍般斩钉截铁地,“最好约出临市,做个全国巡回百人斩炮王,他在别的地儿都能听到我名字,然后跑回来劝我,老大,这样不好。”
“他?”
“嗯。胖子。你应该在跆拳道馆见过。”乔昊然在提及那两个字时,面色显而易见地柔和些许,很快又被无尽的失落替代,“我爸想让我念群马,胖子中考没发挥好,去了南高,我就留那儿了。高一时我出了国,本来计划在那待两年,我提前了一年回来,想着开学给胖子个惊喜,结果他跑了。就两个月的事儿。我没来得及跟他说我不会再走呢还,他倒先不声不响走了。”
“你听我从头讲一遍吧,憋太久了实在是。”乔昊然从烟盒倒出一根烟捏在指间,目光凝在过滤嘴上,“跟别人没法说我身边所有人都知道胖子。”
(一只白皙的手柔柔地搭上他的右肩,他抬起眼。)
“我真记不住头一回看见胖子的情形了,六七岁吧大概,就念一年级的时候。他比我小一岁,那会儿胖得连五官都挤在一块,整个人就一坨移动的肉团,跟在我后边滚来滚去的。一开始我是真烦,觉着他怎么阴魂不散的,嫌他碍眼碍事。偏偏长得胖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皮厚耐糙,怎么赶他都不肯走,也不哭,绞着手指干站着任我踹任我打,完事了委委屈屈看着我,问我打累没,说他爸做的红烧肉可香了,他特意留了一半带来学校给我,累了就去吃吧。我理都没理扭头就走,说谁稀罕你家的破肉啊,他脸都涨红了还追在我后头,边大喘气边问我那明天带可乐鸡翅好不好,我是真服了他了,没话可说了。暴走了一路都没能组织好语言,瞪着他说你这胖子怎么就那么倔呢。他一下就破涕为笑了,笑起来肉全堆脸上,特别没心眼的样子,跟我说那就说定了,他给我带鸡翅。从五岁到十五一点长进没有,在哪里讨到一点好就死磕着,以为是鸡翅让我松了口,就把鸡翅当块宝,哪里需要哪里搬。我高一下参加了个英国的交换生项目,两年,他在机场送我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会学做可乐鸡翅等我回来吃,好不容易联系上了,丫第一句话就是告诉我做出了一盘熟的鸡翅膀,我差点没把他电话挂了,挖苦他说没把厨房炸了啊?他还是喜气洋洋的,在那头傻乐呵,明明刚走没几天就问我什么时候能放假回去品尝他的厨艺。我胡乱编了个日期,后来才知道他还特地买了个日历,一天天盯着台历数着日子划数字,再写上一句还有天老大就回来了。”
(白裙子。漆黑长发。繁复的蕾丝缠紧纤细修长的身躯,骨肉匀亭,裙摆下一双匀称的腿,像误闯人间、停泊静水边的白鹭,从他最深的梦境走出来。)
“我以为他是年纪小,不开窍,不然不至于感情史一片空白。小时候够呛,长大了还行,胖是胖了点吧,起码看得出来是挺标致一胖子,心地又好,一点脾气没有,学习好人又单纯,爱笑,也开得起玩笑,雷打不动的班级吉祥物。初中时就有女生看上他了,我听说了还问他什么感觉,他红了半天,憋出一句不能早恋,早恋影响学习。我还扁了他一顿,老子从初一碰见那谁哦,田甜开始,一直到回国,就没停过换对象,这胖子含沙射影骂谁呢。他越长越瘦,其实我准备出国那阵子,他体重就已经算正常了,大眼睛高鼻梁,脸上有点婴儿肥,怎么说呢,很秀气。笑起来还有梨涡,看起来特别乖。体型变了性格没变,还是对谁都好,对着谁都露出俩梨涡。我其实挺不喜欢他这种无差别善良的,太招人了,容易给那些躁动的青春期傻逼带来错觉,万一管不住胯下二两肉对他起了歪心思怎么办。胖子又笨得要命,好歹不分,什么都不懂。所以齐振跟我说除了女的还有男的追胖子时,我直接把人带他面前一通打,下手挺狠的反正,那男的住院住了得有小半个月吧,当时我就跟胖子说你离这变态东西远点。打的时候胖子没拦我,才过一天就打算瞒着我偷偷去医院看人,半路就给我拦下了,我记得特别清楚,他第一次跟我急眼,就是因为这男的。他吓得嘴唇都哆嗦了还跟我犟,说我平白无故打了他同学就算了,没必要那么绝。我他妈给他气笑了都,我绝?不是怕他傻兮兮被人拐上床开了苞玩完就扔,老子犯得着么?他跟着我一跟就是十年,我家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我爸是个骗婚的死基佬,背着我妈出去和男的瞎搞,我哥是个被竹马迷得七荤八素,眼里半点位置都放不下爸妈更容不下他那个多余弟弟的同性恋。别说搞基,他但凡离那男的,离那些恶心玩意儿近半步,就再也别近我身了,我嫌脏。”
(“她”坐到他的大腿上,勾住他的颈项,安静伏在他的肩头,呵气如兰,发尾扫过他手臂上的刺青。,蝴蝶。另一只手探进他的上衣内,敲按琴键般轻触打转,他隐蔽的欲望在指尖窸窣的摩挲下急速膨胀。)
“我哥喜欢诚哥这事儿你也能看出来吧,不能再明显了。小时候我还挺崇拜我哥的,觉着他特厉害,可惜从小到大他都没正眼看过我一回,再不甘心也淡了。初中那会儿我看你不顺眼,一是觉得你太跩了,搬进林家就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牛逼哄哄的,看人看空气一个样,不回话也不搭理。再加上当时我追田甜,她拒了也就算了,偏偏跟你走挺近,输给诚哥我认,再在你这栽了算怎么回事啊。哎这茬先翻篇。跟胖子摊牌没多久我就飞加拿大了,回来的时候他来接机,我盯着看了又看还是没能认出来,感觉眼睛和脑子加一块都不够使。变太多了,就穿个短袖短裤,背了个大包。一米七几的男孩儿,手长脚长的,才一百斤出头。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很黑,看着我不说话,光顾着站原地冲我笑,呆了吧唧的,傻乐完了拍拍书包跟我邀功,说老大我带了自制红烧肉。当时我突然有个念头,非常不合时宜的。我想如果胖子是个女孩儿,我肯定卯足了劲儿追到他,也不瞎撩了,再有谁来我都给拒了,好好跟他在一块儿。我还会安慰自个这想法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妥,因为胖子他太好看了。他跟你不一样,你吧,漂亮得太张扬了,妖孽似的,谁见了都想跪下来亲你的鞋底。胖子看着就特别纯,小小一个,白白瘦瘦的,漂亮得很极致,也很稚幼,让人看见了心再痒也不敢碰,生怕一伸手,他就消失了。他瘦了之后别人通通改了口,要么叫他小影要么叫他名字,就我还是叫他胖子。胖子名字挺好听的其实,但我一次也没叫过,一次也没有。他喜欢我那么些年,从胖子到瘦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陪着我到处混,挨打挡我跟前,泡妞帮我放风,一根棒冰掰两半,俩都给了我。他不见了我想找人,连他名字我他妈都得寻思半天,这还不够,完事儿了才发现仨字儿我记错一个半,你说好笑不好笑。”
(他按住“她”作乱的手掌,裹在手心又放开,手指慢慢插入空隙,以十指相扣的姿态停留。“她”身上有忍冬的香气,微苦,清凉,潜进他享乐的神经,翻译其深处按捺已久的难言之欲,纵容他的兽性在“她”无辜的美丽里悄然扩张,直至笼罩全身。)
乔昊然把烟咬在嘴里,反手摸到床头柜的打火机,“他叫魏嘉影,曹魏的魏,嘉许的嘉,形影不离的影。我把他的姓记成卫青的卫,加减的加。我只知道他的同学都喜欢叫他小影,每次一听那些男的这么喊我就特不爽,拉了脸就把他抛在身后,听他求人换个称呼,再等他赶上来把认错的话都说个遍。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没错,压根不需要认错,他小心翼翼追在我后头看我脸色,连我的衣角都不敢伸手拉住。”
(喝下的酒在他口腔放了把火,幽蓝的火舌缓慢舔舐着喉头,有一下没一下,偶尔挠到心口,痒。火焰自下而上,一寸寸攀延依附,不发出一点声响,阴郁、粘腻而细致,缠绵、耐心而灼热。他想笑它,你怎么那么饥渴。它却不看他,鲜红舌尖划过他的筋络,一顿,颇具技巧地转了个小而完整的圈,再抽离。血液的浪扑打上来,它躲开,又靠近他。周而复始的献祭与分别。他明白它是在报复他,控诉他的不识相与不解风情。)
“再后来就是我在黑洞办生日趴,被灌得很厉害,他把我扶到角落一卡座让我躺着歇会儿,就自个走了。我当时还挺奇怪,只要是我在的局,别说中途离场,我不走胖子就不可能走,有人灌酒他就帮我挡酒,有妞儿往我这凑,他看出来我没推开的心思就会自个躲开,但也不会真走掉。何况那天是我生日,我又醉得半米以外男女莫辨。以往要是我被灌,醉得不那么厉害的,他就守着我直到我当时的对象过来,我带人上去开房。醉死了他就把我扛回家,一照顾就是一整晚,还会煮好醒酒汤给我醒了喝。胖子回回都弄西红柿蛋花汤,加很多蜂蜜,特甜,一喝我就能认出来是他做的。他一直嗜甜,小时候能把糖当饭吃,我在加拿大给他寄饼干糖果,他全放冰箱冻着,说舍不得吃。瘦下来之后胃口小得不行,也不爱吃甜的了。我特意订了个巧克力慕斯让人现做好送来黑洞,他一口没动,单坐那儿把酒当水喝,等我把前边一排酒干完了,盯着我看了会儿,找了杯热茶放桌上,就悄没声出门了。”他按了好几下打火机都没能把烟点着。林朝曲指敲敲桌面,以此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乔昊然摆摆手,又盯着烟看了一会儿,啪嗒一声,火星在烟头闪烁。
(“她”终于抬起脸,试探着吻上他的唇角,灯光自房顶高处倾泻而下,在那张精致面孔上描摹,垂落发丝的暗影在潺潺光亮中纤毫毕现,“她”在金灿灿的尘埃里双眼紧闭,神情虔诚。他伸手覆上“她”的半侧脸庞。那么小,栖息在他的掌心,乖巧又漂亮,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会在顷刻间全然粉碎。张开眼。他说。看我。他用拇指拂过她卷曲的睫毛,指腹沾上温热的湿润气息。别怕,你看着我。她依然用力地闭着眼睛。)
“睡够了我就坐起来撑着脑袋醒酒,没多久有个长头发女孩儿过来找我,穿着白色连衣裙,身上的香味很好闻,被我揽着带上楼开了房,我看见她脸的时候,脑子轰的一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不敢想。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特别漂亮,也特别熟悉。”袅袅的白雾将乔昊然的脸遮住,“衣服脱一半我就发现她其实不是女孩儿了。但我还是把他睡了,当时太兴奋了,激动到昏了头,意识到他是个雏儿还把人往死里干,看见床单沾血了也停不下来,跟他妈中蛊了似的。快天亮时他坐我身上,把壁灯关了,搂着我脖子低头亲我,眼泪滴在我脸上,又流到下巴,把我的心口都打湿了。房里很黑,我去找他的眼睛,我一对上那双眼睛他的眼神,和我哥看诚哥的一模一样。我一看到他的那双眼睛,我就知道。”他说得艰难而缓慢,连渗透在语气里的不解和伤心都是支离破碎的,“林朝,你说,那么瘦那么小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啊?他从嘴唇到脚踝都是冰的,他的眼泪,为什么那么烫啊?”
(他将两人分开至一拳的距离。“她”似呆滞了片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睁开双眼忐忑地与他对视,水雾朦胧,惶惑而专注,黑洞洞的眼睛里有熟悉的暖色的光,如同宇宙炸裂,粉末四处喷洒堆积,铺天盖地,万物蒙灰,而仅剩的唯一的光尘,降临在“她”眼中。他俯身吻住“她”,以手掌安抚“她”因大口喘息而剧烈起伏的脊背,在“她”短促的哽咽声中关掉正中央照明,与“她”额头相抵。说了让你别怕,他去抹“她”的嘴唇,盛满露水的玫瑰花瓣微微颤动,鲜艳又脆弱。颜色艳丽,齿印如月牙。很漂亮。他告诉“她”。真的很漂亮。他又说了一遍。黑暗卷帙浩繁,层层分发下来,房里只有那小小的一点红,他去看它,看它在他喉头一灼一哽,欲说还休。)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胖子已经不在了。没有醒酒汤,什么都没有,发消息不回,手机关机,我给所有我和他的共同朋友打电话,都说胖子没联系过他们。我完全不敢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敢想我出国前跟他说过那些关于同性恋的话。胖子平时软乎乎的没脾气,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事儿就会做得比谁都彻底,半点余地都不会留。刚发现他不见了的那几天我找人都快找疯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家在哪,从来都是他跑来我家找我,黏着我去这去那,撵也撵不走。胖子随便一个朋友的了解都比我对他的多,包括齐振。我刚问他班主任要到他家的地址,他姐就来找我了。胖子的姐姐乍一看上去和他很像,其实一点也不像。他没那么艳,不经逗,容易脸红,清纯到不行。他姐挺虎的,大马路边看见我上来就是一巴掌,要换以前我还会觉着这女的挺有意思,带劲儿。对了,我以前见过他姐一次,当时还跟胖子开玩笑说你姐脸和身材都不错啊,要么我去追她试试?胖子还难得炸毛了,浑身的刺都竖起来,眼睛都红了还装得凶巴巴地,威胁我敢去就和我翻脸。我处对象荤素不忌,来者不拒,追我的够正点就照单全收,我以为他只是介意我玩到他亲姐头上。我还笑他,问到底是他怕翻脸还是我怕?真掰了我没意见,只要他别后悔。他就没话讲了。当时我看着他姐的那张脸想起那些话,整个人跟放车轮子底下来回碾似的,浑身提不起劲儿,哪哪都疼,喘口气都费劲,压根说不出话来。”
(可我那样不识相、不解风情,你却依然爱我。)
“魏一什么都跟我说了。他们家家教特严,胖子的妈妈就一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生怕他不成器,把他看得很紧,考试没拿满分回家都得跪几小时地板,他妈把剩饭撒奖状上,让他跪在地上吃,吃不完又得挨罚。这还是胖子小学时候的事儿,还好他妈在他三年级的时候就被公司调去澜市了。魏一说他妈刚回来就让胖子出国念书,敲定俩学校,一个在多伦多一个正好在伯明翰。加拿大那学校比另一个好多了,胖子还是坚持选去英国,那个时候他妈就怀疑有猫腻了,只不过没往这方面想。直到我生日那天,胖子刚回家就被他妈截住,他妈发现包里的裙子时差点没把胖子扇晕过去,当天就把他送去了澜市,现在已经在多伦多了。”烟已经燃到尽头,乔昊然将烟头按灭在手心,合拢手掌,“魏一说胖子打小就聪明,就是不知道怎么想的,傻到在我十八岁生日这天来献身,觉得有过这么一回,就算一年后不能去伯明翰找我也没遗憾了。说胖子减肥时跟不要命了一样,零食饭肉通通不碰,饿狠了最多啃小半个苹果,减到后来胃都坏了,想胖也胖不回去了。我跟胖子做那一回,我不但爽到了还屁事没有,胖子发了三天高烧,醒来第一件事是让她帮忙道个歉,因为胖子怕我对着男生硬不起来,在酒里下了药。她还说,胖子在日记里边写他这辈子要保护好两个人,一个人是他姐姐,另一个人是乔昊然。姐姐那部分写了很多,为他跟妈妈翻脸,接受他的性向,包容他这个异类,给了他很多关心。乔昊然会什么呢?乔昊然什么都不会,只会无视他,侮辱他,糟蹋他。所以他什么都没写,只用红笔在乔昊然三个字后面画了颗小小的心。”
(绸缎般柔软的胳膊。稍稍蜷曲的双腿。乳白色的发光的膝盖。紧夹住他的腰侧,又松塌下去。裸露的瘦削的肩膀。单薄的后背。他去摸“她”凸起的喉结,遍布汗珠的小巧岛屿颤栗着,那里逸出的每一次低吟,都像在他卑劣的身体内最隐秘、最敏感的弦上拨响一声。“她”在本能般短暂的抵抗后,顺从地翻过身,任由他的手指划过两侧清晰的肋骨。)
“胖子穿的裙子是魏一帮忙选的。魏一知道他的计划以后没骂他,还说要带他去王府井买好看的裙子。但胖子说不用,问他姐能不能借一条旧的白裙子给他。魏一问为什么,胖子说,因为乔昊然看见魏一的那回,她穿的就是那条裙子。”他维持着一腿屈起一腿平放的姿势,靠在床头,仿佛再也没有力气与体内的疼痛抗衡般,慢慢慢慢地弯下了腰,“到这的时候魏一说不下去了已经,其实我也听不下去了。太折磨了。魏一没放过我,停了会儿又接着说,后来她还是给胖子买了条新裙子,带蕾丝边的白色连衣短裙,穿在胖子身上特别漂亮。胖子不敢看镜子,听魏一夸自己就傻乐了半天,又怕她生气,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问,姐,你觉得乔昊然会喜欢吗?魏一说会,这么好看乔昊然怎么会不喜欢。胖子没接话,穿着裙子站在她面前笑。魏一说十七年来头一回看见自己的弟弟露出这样的笑容。她边哭边跟我说,魏嘉影很乖的,是喜欢得多苦才要这样献一回身。你不知道,魏嘉影很好看的,笑起来的时候好看极了,他喜欢你这么久,你怎么就不能多看他两眼,对他哪怕稍微好一点?”
(“她”是一捧晶莹的雪,生疏,紧绷,僵硬,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化开,在他的怀中潋滟地荡漾。张开的唇角。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火烫的耳垂。痉挛。腿间的流水。抽搐。比流水更幽暗的眼眸。急跳的眼帘。清澈的瞳孔。睫羽上翘,颤抖,展翅欲飞的蝴蝶。扑闪着将他的心脏击得四分五裂。)
“我当然知道。他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在我跟前,我就想把心都掏出来送给他。没人比我清楚胖子有多听话,不是真急了他可能也干不出这事儿。我都能想象到他有多害怕就我哥成人礼那会儿,诚哥刚踏进我家门他就瞄到了,飞过来扑我跟前,一张脸煞白,让我先出去避避风头。”林朝没看乔昊然,但他听得出来乔昊然话尾中极短的笑意,全因回忆往事泛起的愉快,“三年了都,他还替我记着。我说犯不着不就那么一脚么,他跟我争,说他数着呢明明是两下,还念叨什么下脚太狠太重了,说着说着眼又红了一圈儿。真的,他胆子就那么一丁点大,成天为我担惊受怕的,这也怕那也怕,穿了漂漂亮亮的裙子,长发飘飘出现在我面前,还怕我硬不起来,瑟缩着往酒里倒药粉,手抖得厉害,大半都洒在了外头,怕弄脏衣袖,着急忙慌找了纸巾擦掉。我看着呢。我都看着。我就一直坐那儿,像过去十年他做的一样,无论在哪周边都有谁,一双眼只放一个人身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他往我心口上捅刀子,还忍不住想,只要他能开心点儿,别缩在后头,走近点冲我笑一笑,那再插几下也没事。穿裙子的人那么多,只有他卡在我心坎上了。是啊,胖子多好啊,乔昊然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又转过身去,情色在“她”光洁的后背流淌,燃烧,烫出一层氤氲的淡粉。他的手掌顺着腰线轻抚而上,濡湿的皮肤,深陷的腰窝,山峦般突起的肩胛骨,像有一对羽翼随时破开薄薄的皮肤。他把密密交缠的长发拨开,在晃动的视线中凝望那截洁白的后颈,那抹暗褐色曾数次闯进他的梦里,拷问他,引诱他,在他体内终极骚动的深层欲望间来去自如,放一把滔天大火,他被甜蜜的余烬淹没,夜色一层层向他身上沉淀,爱欲无所遁形,与酒精一同在他的血液里川流不息。)
“他大概觉着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我在干的人是他。射出来的时候我抱住他,一床的精和血,我靠近他耳朵叫了声胖子,他被干得最狠那会儿也不吭声,不带一点叫唤的,净喘气,憋得嘴唇都咬破了,生怕出了声儿我发现是他就会撒手走人。听见我喊他还是哭出声了——他好像每一次哭都是因为我,自个再疼再委屈没反应,结果看我手指头豁了个口子也哭,我打球崴个脚他能从操场眼红到医务室。我就看着他趴在枕头上,眼泪一直顺着眼角往外淌,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我去亲他的眼睛,想亲掉那些眼泪,怎么都亲不完。”乔昊然用手背盖住眼睛,“我说别哭了,胖子。他声音里边还带着哭腔,跟我说,'老大,别忘记我',哭傻了似的,来来回回只懂得说一句话,让我记着别忘了他。”
(我从前风闻有你,现在亲眼看见你。因此我厌恶自己,在尘土和炉灰中懊悔。)
“魏一说我惦记胖子只是因为他减了肥好看了起来,可他真正瘦的样子我才见过不到一周。我生日就在回国的第一个周末。那时候他已经变成瘦子了,瘦得一捏一把骨头,我两根手指就能圈住他手腕。他知道我就喜欢那种高的瘦的。他当然知道,打初中开始我处过的那么些女的,每一个他都亲眼看见过,看我撇下他跟人拉手亲嘴,把他当空气。他算计我,明知道我最恶心我爸我哥去搞男人,泡的妞儿都胸大腿长腰细,短头发的平胸的像爷们儿的只要够带劲也行,最要紧就是不能有屌,不能是个男的。知道他如果给我下套让我跟他上床,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他。他还是这么做了,给我下药,穿女装戴假发,勾着我把他操了一晚,流了半被子血也不肯撒手,结束了走得干干净净。他就没想过要我原谅他。”大滴的泪水从乔昊然的指缝间冒出来,他哑着嗓子,“论狠心我哪比得过他。他来过这么一回就消失得干脆利落,留我每天晚上眼睁睁看他跑进我梦里,一会儿躺在我身下一会儿又站得离我远远的,哭得那么可怜,叫我别忘记他。”
(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戴在你臂上如戳记。)
“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我从他抱住我的第一秒就知道是他。他脖子后边有个胎记,颜色很深,像黑蝴蝶。我梦到过一次又一次,梦里都是我先伸手抱他,满心想着要把他当成宝贝捧在手上,装进口袋里,去哪都带着。”乔昊然直起身来,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平复许久才说出这么一句,声音低沉,很快又归于寂静。
(祂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
“不过还有一件事是他不知道的。”乔昊然笑了下,“我没喝他放了药的那杯酒。”
(它行的路随后发光,令人想深渊如同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