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只是凯特尼斯的第二个雪月，窗外的风雪声却生生将熟睡的伊恩吵醒。

    伊恩借着月光和雪的反光，看着这陌生的世界。

    24小时之前，他还在星际飞船上面因为晕船吐得半死不活。

    从窗户这里看过去，可以看到开在胡克大叔对面的那家肉店。

    招牌掉下来了，竖直插入雪中，这才不到半夜的功夫已经被雪覆盖，看上去就像个墓碑。

    伊恩使劲推了推窗户，窗户上的水汽早就冻成冰，像是最厉害的胶水，将窗户死死黏住，根本推不开。

    强力融雪剂喷了一瓶却不起作用，伊恩晃晃空瓶子，听着里面的小钢珠转来转去的声音，竟然有了睡意。

    他将空瓶子一丢，脚上的拖鞋一蹬，蹦上了床。

    才离开一会儿的床铺已经失掉了热气，伊恩在上面翻了好几下身。

    睡意被寒冷侵袭，他边发着抖，边试着让自己入睡。

    再次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伊恩以为时间还早，掏出光脑一看，竟已经十点了。

    睡了一夜，被窝没有被他捂得很热，但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袅袅地冒出些烟来。

    伊恩看向窗外，昨夜用强力融雪剂融掉的雪已经重新冻上。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伊恩用袖子使劲擦擦窗户上的雾气，看见对面有人正在铲雪。对面那家店原本掉下来的招牌已经重新挂上。

    伊恩将自己和房间都收拾了一下，裹紧衣服下楼吃饭。

    大厅里面没有人，伊恩摸着自己饿扁的肚子委屈地往楼上走去，正好遇见刚刚出门的胡克老爹。

    “老爹......”伊恩还没说几个字，就被胡克老爹一把捂住嘴拖下楼。

    “说话小声点，别吵着你大妈。”胡克老爹压低了声音说道，言语间净是温柔。

    “早饭吃什么？”

    “我做！”胡克老爹拍拍胸脯，让伊恩等着。

    还是昨天的猫尾草烩饭，伊恩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

    “老爹你今天带我去看看阿莱娜呗。”

    胡克老爹埋头吃着烩饭，“你吃好了吗？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不多吃一点？”

    伊恩将盘子往胡克老爹那里推推，“那您吃。”

    胡克老爹来者不拒，把伊恩剩下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他将几个盘子和勺子上洒上清洁粉，抖一抖，盘子就光亮如新。

    胡克老爹穿上他厚厚的外套，“伊恩过来，老爹带你去吃好吃的。”

    门一开，伊恩便被这迎面而来的雪沫子吹了一脸。胡克老爹解下自己的围巾系在伊恩脖子上，“出发。”

    这围巾是胡克老爹用好几只尼斯兔的皮毛做的，耐寒保温。

    伊恩刚踩下去积雪就没过他的膝盖，隐隐有吞没他整条腿的趋势。他艰难地拔出这条腿，再让另一条腿被雪淹没。正当他气喘吁吁的时候胡克老爹早已到达目的地--对面那家肉店。

    “伊恩抓紧了。”他转身，竟看不见伊恩，只有被风卷起的雪沫子模糊了他的视线。

    胡克老爹立刻返回，像拔萝卜似的把伊恩从雪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两步并一步，很快到了目的地。

    木门缓缓打开，里面探出个小小的脑袋，“胡克你来了。”

    胡克老爹将肩上的伊恩放在地上，“伊恩你小子看起来瘦瘦的，想不到这么重。”

    伊恩适应了一下脑充血带来的短暂不适，很快开始打量这个瘦小的老人。

    这老人看上去有些邋遢，灰白的胡子和头发因为没有梳理过看上去乱糟糟的，可把头发一撩，能看见他那双精明的眼睛。

    “伊恩，这是杰瑞大叔。这家店的老板。”

    杰瑞大叔的身材在凯特尼斯人里面算是瘦小的，可还是比伊恩高多了。他看着伊恩说道，“我见你扛着个什么东西进来，我以为是你猎到的什么东西呢？没想到是个人。”

    伊恩扯扯胡克老爹的衣角，轻声问道：“老爹你们还吃人？”

    胡克老爹翻个白眼，“我们不仅吃人，还专门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外乡人。”

    杰瑞大叔听见了，“大叔的刀快，一点不疼。”

    伊恩看了看桌子上大小不一的刀，他解了围巾，递给胡克老爹，“老爹你能不能帮我带个话给苏珊大妈，我很喜欢她的猫尾草烩饭。”眼睛里已经闪出了泪花。

    胡克老爹揪着伊恩的脸，哈哈大笑，“说个笑话你也当真了，胆子这么小？”

    “老爹带你来这儿，是想带你来吃好吃的。”

    杰瑞大叔熟练地将剔下肉的骨头放在大锅里面熬，手动得飞快。

    他迅速地将肉切好包在油纸里面，他轻轻摇下铃铛，就飞来一只通体雪白的鸟，“格雷家，尼斯兔肉，三磅。”

    那鸟便叼着肉从墙上的洞飞出去了。

    伊恩这才发现屋子的横梁上面站着许多这样的鸟，杰瑞大叔摇一下这铃铛，就有一只鸟叼着肉飞出去。

    “卡特家，雪地短腿牛牛肉，四磅。”

    伊恩看得有些入迷，胡克老爹早就轻车熟路地拿出餐具，给自己舀了一勺肉汤，津津有味地喝起来。

    等杰瑞大叔忙完，三人坐在一起吃起肉来。

    伊恩还是第一次吃到尼斯兔，立刻被这鲜嫩的口感所俘虏，“太好吃了！”

    “胡克这小子是哪来的？我们这里除了晴月，哪会来什么外乡人？”

    胡克老爹咽下一口肉，说道：“这孩子说自己是......伊恩，你来干什么？”

    “杰瑞大叔，我是植物学的学生，想来研究一下阿莱娜。”说完，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你这孩子长得这么好，该不会是个吧？在凯特尼斯，被视为蒙利尔家族的私产，每个出生都要被记录在案，等蒙利尔家的挑选。”

    伊恩侧头一想说：“这不是和古地球皇帝选妃一样？现在早就平等了，是可以自由选择的，就算是标记了，花钱就可以洗掉标记。”

    杰瑞大叔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谁说不是呢？”

    胡克老爹哈哈笑了两声，咕嘟咕嘟地喝着汤。

    他突然重重拍了一下伊恩的背，“你不会是吧？”

    “不是不是，我是。”

    杰瑞大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不是最好，让我们举杯，庆祝这无休无止的冰雪。”

    伊恩抿了一口酒，甜的，他的眼睛闪着光，接着就是一大口，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等伊恩意识到自己醉了的时候已经是他喝掉三杯之后。

    他发现这个世界在晃，他也不自觉地小幅度晃起来。

    胡克老爹和杰瑞大叔地聊天声音明明很大声，可他却辨别不出一个单词。

    他看见那些白色的鸟一只一只飞回来，叼着个小袋子。它们乖巧地排着队，等待杰瑞大叔的投喂。

    其中一只停在伊恩的身边，他伸手摸了摸那鸟的脑袋，那鸟也亲昵地蹭着他，黑豆子一样的眼睛盯着伊恩，柔软的羽毛搔得他有点痒。

    伊恩的嘴边溢出轻笑，也想杰瑞大叔一样拿了肉骨头喂它，谁知道它突然展翅，扑腾了几下翅膀，一个俯冲狠狠啄了一下伊恩的手。

    伊恩一下子被疼醒了，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背，“我不好吃的。”

    杰瑞大叔第一时间发现，立刻赶到伊恩身边，“没事吧？”

    伊恩摇摇头，“倒也不疼，就是这个小骗子，明明之前这么喜欢我，怎么对着我就是一口。”

    杰瑞大叔笑起来，他的脸上现出了生气，他将自己的手套摘下来，“你看。”

    伊恩定睛一看，那粗糙的大手上面有很多深浅不一的伤口。

    “斯诺特这种鸟就是这样，它咬你一口是想认你做主人的，咬了你的血肉，就会对你忠诚。”

    “我这的九只斯诺特，它是最晚破壳的那只，其他几只都认我做主人，就它一个，原来是在等你。”

    胡克大叔从门外抓了一团雪，狠狠按在伊恩的伤口上，“很快就会好了。”

    那只斯诺特乖巧地站在伊恩的肩膀上，喙尖上还带着一点血色。

    “它们寿命长吗，能活多久？”

    “比我们人类要久的多，等你死了，它就会重新回到自然。”杰瑞大叔说。

    “你怎么不想想怎么把它带上星际飞船，反而思考这个问题。”胡克大叔粗粝的声音传过来。

    “我最害怕分离了。”

    “那你一直呆在凯特尼斯吧，我的老朋友肯定都喜欢你，等你熟悉这里了，你也可以认识一些同龄的小伙伴。”

    “胡克，我们自己这里的人都想着要出去，外来的人怎么会想过来呢？伊恩是要走的。”

    “很喜欢凯特尼斯，”伊恩拍掉手上的雪，“让我们举杯，庆祝这无休无止的风雪。”

    胡克老爹和杰瑞大叔都笑了，“你小子上道。”

    伊恩喝着酒，看着外面的大雪，猛地生出想要在这里长住的念头。

    三人喝得醉醺醺的，凯特尼斯人从小在酒缸里泡大的，个个都是海量，只有伊恩一个人坚持不住，上下眼皮直打架。

    他趴在桌子上，两手摆着，“不喝了不喝了。”

    什么声音？

    他听见从远处传来嘶吼声，是那种从喉咙里呕出来的声音，光是听着，就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不是风声，风声不会让人这样绝望。

    正在喝酒的二人停住了，木门被狂风撞开，风裹杂着雪冲进屋子里。

    三人感到地面轻微地震动，胡克老爹和杰瑞大叔二人夹起醉醺醺的伊恩出了屋子。

    他们看到，那棵最高的阿莱娜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