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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

    亲戚

    平平静静过了两三天,白夫人特地过来,说让白公子随她一同到庙里还愿。寺庙路程远,怕要住个一天才能回来。白公子自然想将李云带上,临出门时李云趁机说肚子疼,死活不肯去。迫于无奈,白公子只得让齐帘照看李云,与白夫人出门去了。

    眼看马车远走越远,李云暗地拍手叫好,本想白公子走了自个便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熟料刚回房偷偷打个盹就让外头的吵闹声惊醒。他把头探出窗外,瞧见齐帘正掐着腰朝着一个护院大骂。

    也不知那护院犯了啥错,就让这泼婆娘骂得狗血淋头的。只见护院垂头缩肩,一个大男人让小姑娘数落得体无完肤,几近无地自容。

    齐帘火气大,李云生怕牵连到自己,赶紧把窗户都悄悄关起来,省得一不小心便殃及池鱼。

    就这么小事情,不一会就让人抛到脑后。

    当夜白府也是风平浪静。

    后半夜一丝凉风吹来,从白府门前静谧的大街一路扫过七巷八街,来到陆家时掀了掀一扇木窗户,将李芳从梦魇中惊醒;她吓得扎起身,连带把熟睡的陆大爷也惊到。慌兮兮地下了床,她连蜡烛都不点,就在衣柜最顶端的暗格里将一个小锦盒翻出来。陆大爷也爬起身来,满嘴抱怨:“你掏那玩意出来闹啥呢!”

    李芳心跳得厉害,大概让噩梦吓个半死了,半带恐慌道:“这玩意留不得,我寻日退回去!”

    陆大爷一听,困意一瞬间都没了,扬声就骂:“疯了你个婆娘!退不得!”

    李芳赶紧把噩梦说一通,原来是她梦到乡里那棵临河的柿子树。树上柿子伶仃,就只有两个挂在靠近河边的枝头上。起先柿子红红的很喜庆,但眨眼间皮肉褪色,慢慢染上玉石的青白;渐渐地两个柿子形似扭曲,相互缠抱,竟像两个小玉人儿抱在一块。李芳梦里尚未看清楚,那对小人儿就似断了线一般,扑通一下掉进河里,然后她便吓醒了。

    李芳着急,嘴上说得不利索。陆大爷连猜带蒙才听了个大概,还以为折腾啥呢,都是不靠谱的由头,连忙打断李芳的话,气骂:“真是傻了颠了!就个屁大的梦就吓得你脑子一滩水!把那宝贝给我放回去!那可是我陆家日后的传家宝!若敢动它,瞧我不敲断你这疯婆娘的腿!”

    李芳正要怼回去,外头就传来陆有恒含含糊糊的询问声,她只得应儿子说没啥事,便略带幽怨地闭上嘴,在陆大爷的低声责备下将锦盒塞回去。

    次日一早陆有恒早起赶去米铺,因夜里让李芳夫妇吵得睡不好,人都混混沌沌的。邓赖云送他出门时还打趣说:“瞧你眼都要睁不开!莫要干活时打盹呐——若要我回娘家那头将你扛回来,羞是不羞!”陆有恒让自家媳妇取笑,自然不肯罢休;临出门亲了邓赖云小嘴一口,得了便宜才肯出门去。

    米铺的活儿忙,如今陆有恒也算是邓家半子,担子自然也重了。平日里前铺后仓两头跑都是惯活,真到入货的时候还得跟着大当家外出好几日。也亏陆有恒冲劲足,活儿是越干越起劲,加之刚娶亲不久,可谓喜事连连,单瞧着就是神采熠熠的。

    恰好陆有恒在前铺做事,白府的俞大嫂过来买米,刚开始俞大嫂还想趁着是熟人能占两分便宜,可是陆有恒油盐不进,话儿是越聊越没话聊。便宜占不着,俞大嫂说话都阴里怪气的:

    “陆大嫂就是命好啊,生个儿子本事大,还能和邓家拉姻亲!哪像我家中没出息的东西,在白府里也就当个小护院,有事没事还让这个那个指指点点的!”

    陆有恒笑:“阿婶说哪的话!俞哥本事可比我大着呢!”

    俞大嫂冷笑:“哪儿能呀!陆家风水好、连着亲戚呐、都是高人一等。咱这些、也就让人指摘的命咯!一句话都说错不得呐,省得让人秋后算账,祸害自个也罢,最怕祸害儿女呀!”

    陆有恒听出俞大嫂意有所指,狐疑道:“阿婶这话可说得我糊涂了。我哪来那些金贵的亲戚!若真有这等好事,我还巴不得天天上门攀关系嘞!”

    俞大嫂不冷不热地哼一下,“是不是有这门亲戚,咱们心里都有数。莫说阿婶说话偏颇啊有恒,凡是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就某些人、甭以为当真攀上那些贵人,就能把下面的人不当人了。这人嘛,都有三衰六旺,哪省得日后若落谁手里,见不得好了!”

    陆有恒脸都黑了,冷冷说:“阿婶有话就直直白白说,这么指桑骂槐的、我听不得!”

    “哟!还有听不得的话呀!”俞大嫂嘲讽,眼一抬,不屑说:“若是这般,就甭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说谁呢!”陆有恒吼她一句。

    俞大嫂吓一跳,气也上来了:“说你家好亲戚李云呀!多出息啊!年纪轻轻干起那些腌臜活儿真利索!没脸没皮地爬男人床榻、嗓门叫唤得都要把瓦片给掀了!臊不臊!”

    兄弟

    邓赖云刚从邻里家中出来,正提着菜篮子往家中走,刚走几步就看见巷口附近有一个神情恍恍惚惚的邋遢女人在徘徊。只见女人衣裳肮脏,头发四散,手里攥着颗大石头就往巷口走来,巷子狭窄,邓赖云自然是避不开的,眼看女人就要逼进,她吓得又躲进附近邻里的家中。

    那女人在巷子中走了几个来回,眼神直直看着苏郎中紧闭的家门,许久不肯离开。邓赖云在邻里家中等了又等,偏生怕得很,不敢出门去。邻里劝她稍安勿躁,再等等就是;邓赖云只好百无聊赖地在屋里摘起菜来。

    恰好这时,陆有恒怒气冲冲回到家中,发现老父亲手里抱着红彤彤的锦盒正琢磨着,见到他十分欢喜说:“回来的真赶巧!这盒子你收好!日后传家可就这一宝贝了!”

    陆有恒打开锦盒,里头放着一对小玉人儿,通体晶莹剔透,确实不是陆家能买得起的宝贝。他此刻怒火中烧,偏板着一张脸瞧不出情绪,就冷淡地问:“这玩意哪来的?”

    陆大爷大咧咧说:“你成亲时白夫人送的贺礼,还记得不,当时蕙萍与李云一道送来的。”语气有些得意,也没发现陆有恒听见后头那一句话时青筋鼓起神色也冷下好几分,“你娘那败家婆娘昨夜里魔怔,还嚷嚷退回去!也不想想人家大户收到退礼能高兴么!真是傻得可以!你收好,甭让你娘翻出来!”

    陆有恒按捺火气,问:“我成亲,怎么白夫人送礼来了?”

    陆大爷讪笑:“还是人家李云好本事啊!自从伺候了白少爷,吃香和暖的,还不忘提携提携他二姑,倒是没忘本——不然,这屋子哪来的这么顺当!”

    这下陆有恒才把事儿统统串起来,好容易理顺了,这火嚯嚯地往上冒,直把他脸都涨红了!他大步就往外头走,陆大爷这才惊觉不对,一把抢过锦盒,斥道:“你撒哪门子疯!”

    “我要把这玩意退回去!”陆有恒边吼边伸手去抢。陆大爷连忙推他一把,大骂:“小畜生!你敢动它一根毫毛!”

    “怎么不敢!这腌臜玩意我才不稀罕!屋子我也不住了!今日就把这玩意一并退回去!”陆有恒闪身一把抢过陆大爷的锦盒,夺门而出。

    陆大爷追了半条街,眼见陆有恒越跑越远,当真气得够呛,怒发冲冠地一路大骂:“作孽的小畜生!业障!”

    陆有恒脚下生风,风里夹火,就这么风风火火跑到白府。白府后门他进出自如,就是到了白公子的后院才稍有阻滞。

    护院瞧着陆有恒虽脸色不妥,但直言说要找李云,也不好将人放进去,便进去传话了。

    李云听闻陆有恒过来寻他,顿时喜出望外地蹦着出来。没在庭院外头见着人,他左顾右盼,原来陆有恒站在走廊那头的僻静角落里。

    李云兴冲冲走过去,刚一句恒哥出了嘴,陆有恒就气得发喘,眼里都要火冒金星,咬牙问:“阿云,我问你,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你和白少爷、可有不三不四的勾当!

    “你这小厮的活儿,可是真的伺候到床榻上去了?!”

    才那么两句话,句句刺耳,句句剜心。

    偏偏李云听了懵,懵了慌,慌了急,最后才苍白着脸站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有恒没见他否认,顿觉恨铁不成钢,气得捶胸顿足!

    “好啊!当真好啊!李云你当真本事!才来城里两三年,富贵荣华招手就有了!我这当哥的,也算窝囊,娶不起亲还劳驾弟弟帮携,挡着你富贵路呐!”

    李云睁大眼,唇抖了抖,话儿太多但无从说起,语无伦次地争辩:“不是、我只是想、想治病,治好了——”

    陆有恒笑出声,责问:“治病?你治了么?我给你银子你治了么!”

    李云想起交给了李大爷的金指环,当场噎住。

    “我真瞎了眼!”陆有恒磨牙,双眼通红,眦睚欲裂。

    “这玩意,我不稀罕!嫌脏!”他把锦盒摔在李云身上。锦盒应声霍地,跌出了一对玉人儿。他指着胸口,愤愤地对李云说:“我穷,这里不穷!”

    李云哽着声喊了一声恒哥。

    “甭叫我!我没这般下作的兄弟!”

    病

    陆有恒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走,剩下李云淌了两行泪,一声不吱地木在原地。

    齐帘在大老远那头只能看了大概,还没走近呢,陆有恒就走了。又靠近两步,地上一对玉人儿撞入眼中,齐帘无名火起,只觉之前一腔好意都让狗吃了,张嘴就在李云背后讽刺:“怎么、他陆家是嫌弃这玉器,过来退礼不成!怎不想想自个算啥东西!敢到白府撒野来了!”话儿一转就训斥李云:“人都得有自知之明,不是仗着啥都能上天!做奴才也该安守本分,知道自个地儿在哪里,甭整日得寸进尺的!连个度儿都没了!”说罢才蹲下身去捡那对玉人儿。见李云忽地从跟前走过,她一起身,李云早走出好几米的地儿了。

    齐帘骂了句“没规没矩的”,手里宝贝地拍拍玉人儿,细细摸了一番,生怕有丝毫破损。

    亏她绞尽脑汁送一对好东西给陆家!有些人呐就是贪心不足!

    李云昏头昏脑地回了房,独自在耳室的床边坐了许久。两行热泪早凉了干了,耳边嗡嗡嗡地,起先是简单的鸣叫,后面越发尖锐,成了刺人的刀刃,杀人的毒。

    他傻乎乎地伸手摸进枕底,掏出了玉镯子。

    今日日光正好,青天白日里镯子似乎都能氤氲出一丝水汽。

    李云摸摸它,然后将它塞进兜里,出门去了。

    一路上人影憧憧,景色堆堆叠叠,五颜六色的光景在眼前闪来闪去,李云几乎都觉得自己是飘在云上头,再高一些就能瞧见天外仙境了。

    可惜仙境见不着,入眼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子。

    即便日光再好,小巷子某些角落还是隐隐暗暗的;大晌午的,巷子竟鲜少有人走动,显得忒安静。

    李云拖着脚步一路往下走,最后敲响了苏郎中的门,老郎中先把门开了一道缝儿,瞧见李云时那眼珠子滚了滚,笑嘻嘻地给李云开门将人迎进来。

    砰地一下,木门关上了。李云惊了一下,差点一脚踩到一捆生锈的铁丝上头。

    苏郎中家中窗户关得严实,门都锁起来,显得室内一片灰暗。他还是坐到当日那张长桌子后面,眯眼打量了李云一番,道:“怎么,有银子过来瞧病了?”

    李云口干唇燥,舔了几回都不见得舒服,吞吞吐吐问:“我病、病在哪儿、你可知道?”

    苏郎中暗暗嘲笑,脸上一本正经地说:“不就病根么!”说着就朝李云肚子方向随意指了指。

    李云铁青了脸,这才挪到桌子前坐下。他似乎在迟疑,动作十分缓慢,先是伸手来回摸了两回小兜,才伸手将镯子掏出来。

    苏郎中一见这镯子成色上等,眼神都要发直;死死看了一下,见李云攥得死紧就笑了:“这不小病小痛的,在我这儿,没有治不了的!”眼角自李云脸上窥了一个来回,想这小娘子模样长得一般,好似男子棱棱角角的,真不讨喜!又想不弄白不弄,讨不了便宜亏的是自个,便起身点了烛台,说:“起身脱衣裳,躺到桌上来。”

    李云谨慎地盯着他,没有动静。

    苏郎中半带恶气说:“瞧病还得望闻问切,病根儿都看不着,这病还要不要治了!不要治就滚出去!”骂得李云只好笨手笨脚地解了腰带褪了裤子往桌上一坐。

    他双腿紧拢,双手攥拳,死握住玉镯子的那只手已经青筋暴起。

    苏郎中瞧不起他,就一娼妇还要立贞节牌坊!他拉拉李云的腿。李云缩缩,又被骂了几句。大腿让人缓缓掰开,李云耳鸣得更厉害;他暗道:我这是在治病、治病呢、把病治好就好了——

    只一眼,苏郎中便傻了,举着烛台靠近瞧了瞧。

    天下奇了怪了的事儿可多。这不,让他撞见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一想起这妖物肚子里还有个胎,苏郎中更加嫌恶!

    窃玉偷香的主意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可不乐意再多瞧一眼,就催着李云赶紧把衣裳穿上。

    苏郎中恶向胆边生,就对正在穿衣的李云说:“小病小症、一服药下去立马药到病除!”他转身回到其他房内,过了小片刻才出来,手里拿着一包桑皮纸裹好的药放到长桌上。

    药材味道重,闻起来忒刺鼻。李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待苏郎中坐回去才瞄了苏郎中一眼。

    苏郎中信誓旦旦说:“把这药煎了,三碗水熬成一碗。药嘛。专门清身子里的毒血。毒血去干净了再过来,你那处得用药汁浸泡过的丝线缝起来,再涂了药,过些日子自个就合起来了,病也就没了!”

    李云

    三碗水熬一碗药,炉火烧的是十六年的望眼欲穿。

    李云蹲在火炉子前往里头望,一道道火光照亮他颓靡不振的脸。伙房里头没人敢上前多嘴问李云,就生怕没管好自己嘴巴,闯了祸都不晓得。据说俞大嫂就是说话得罪了李云,让他告状到夫人那头去,齐帘那小祖宗将她儿子骂得狗血淋头的,差点还给赶出白府了。

    李云呆在这,闹得众人人心惶惶的。之前的长工与李云较为熟络,现下想想之前与李云说过的话都心有余悸;但心底又认为李云品性是不错的,踟蹰了一番本要上前搭话,让其他人偷偷拉一把,便算了。

    李云在伙房喝了药,倒了药渣子才慢慢走回院子。走到半途,小腹突然隐约绞痛,李云抱腹蹲了一下,脚步开始蹒跚。回到耳室时剧痛已经侵袭得李云一身冷汗,他又疼又冷,整个人缩在床上用棉被裹得结结实实。只是被窝都显得不暖和,冷汗一阵阵地,李云几乎要虚脱。

    他记起年幼时的汤药,好苦好苦。那时候不懂事不肯喝,老母亲哭着给他灌下去,一边灌一边哭,喊着喝了罢喝了罢、喝了药我儿就好了!

    后来,家里太穷买不起药,他是想喝都没得喝了。

    李云满头大汗,苦着脸默念:疼就疼,疼完了,病就好了。

    病好了,那得多好啊。

    多好啊!

    他迷迷糊糊地笑,眼前忽地冒出个人影。那人倾身上前,轻声细语问:笙儿可是不舒坦、怎么都是汗?

    那声音来到李云耳里都带着轰轰轰的回声,似乎从老远传来,许久才冲进脑海中。李云疼得泪眼朦胧,还以为是疼糊涂了弄出幻觉来;抬眼看了一会,才从阴影中挖出白公子的模样来。

    瞧见白公子的脸,就记起在陆有恒处受的委屈。李云恨得不行,本来疼得人都发糊涂了,白公子连声唤了几次笙儿,直把李云窝囊底子下那一点火都掀出来!

    李云一手挠过去,在白公子脸上抓出四道血痕!

    “都是你!都是你!”李云扑出来对着白公子又打又挠,发泄大叫:“是你祸害我!祸害我!”叫唤了两下就疼得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之前裹得严实的被窝已经翻开,床褥上浓郁的腥血味儿冉冉在小室内扩散开来,刺得白公子满目通红。他惊愕地看着那头一滩血迹,还有一些零星斑驳地染出一道依稀的轨迹,延伸到李云浴血的下身衣物上。

    “不是我、我才不下作”李云晕得厉害,整个人都抖着,嘴上不住说:“我才不脏”说到最后嗓子里已经夹了几分哽咽。

    白公子赶紧将人抱起来,李云已经没力气挣扎了。耳边全是白公子唤着笙儿这名儿,他更是委屈,气若游丝地抗拒:“我不是笙儿不是我叫李云李云”每一个字都竭尽全力,不甘不休。直到最后浑身发冷,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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