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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

    这般好

    李云哭得昏天暗地,直到哭不出眼泪,慢慢哽咽起来。那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他惊觉白公子就这么抱着他站在水中泡了好长时间,慌忙连声催白公子上岸来。

    白公子拖着湿漉漉的半身挪到荷塘边,一身湿衣裳拖拖沓沓,尚有衣摆淹在荷塘水中,在月光映射下似乎连着皮肉都是这么长在一起的。

    李云给他擦擦尚未洗干净的脸颊,白公子趁势就亲上去,起先是咬了李云上唇,接着便是下唇,舔了舔他的嘴角,又含住他唇中央。

    李云让他含住唇,手一时间不知该放哪儿,最后轻搭在白公子肩头上,隔着被窝让他亲个快活。有那么几回唇边碰到舌尖,轻擦一下,李云哽咽一下,又擦一下,又哽咽一下,待白公子把舌头塞进来时,李云竟打起嗝来了。

    白公子无奈收回嘴,亲亲李云的嘴边,连着被窝将人又从窗子处带回房内。李云被弄到耳室的床榻上,裹在身上的被子又湿又脏,早让白公子塞回自己床上去了。

    李云摸黑点了耳室的灯火,外头白公子翻箱倒柜找衣物更换,一会儿翻出外衣的裤子,一会儿摸出过冬的袄子。李云实在瞧不过眼,借着耳室透过来的灯火,过去随意抽了一套中衣给他。

    白公子先前的衣物染了血,经过一夜浸泡,晕染得更厉害。李云将这些染血的衣裳捋成一团塞到耳室床下,寻思找天弄个火盆烧了一了百了。

    最后两人缩在耳室的床里,李云困意渐起,靠着白公子的身上,百般无聊地耍手指头。灯火映出他指头伸缩堆叠,时而是会飞的鸟,时而是会叫的田蛙。白公子聚精会神地看着,后头就忍不住伸出手去学了;十指扣来挖去,没个正行,让嘚瑟发笑的李云弄出一个狗头哇呜一下吃进“腹中”。

    白公子低头看着被李云双手包裹的十指,瞬间泄去力道,柔柔软软地将手至于李云手掌中。他较李云年长好几岁,身躯也比李云高大健壮,便是一双手都是大李云小一圈。手掌虽大,却粗糙的很,只要认真去观察,便能发现手指上消不去的小疤痕——即便茧再厚实,指缝间依旧清晰可见。

    李云手茧也厚,那是长年累月劳作留下的痕迹,抹不去的。两双粗糙的大掌相互厮磨,李云抬眼对上白公子的视线,半是玩笑道:“都瞧不出哪一只是我的。”想想又道:“初来白府的时候,有一回远远在凉亭处见着一个贵公子,我便想这人长得既好看又富贵,真是羡慕啊”哪晓得原来贵公子有着一双与自己无异的粗糙手掌呢。

    白公子听到好看二字就闷闷发笑,接着李云的话说:“我初见笙儿,也是艳羡得很。”

    李云顿住,哑了声,猛地缩缩手,让白公子反攥在手心中。

    “记得她身穿藕色衣裙,扎了两发髻,右手似乎拿着一根糖人,左手拿着个热包子,就从我跟前走过。”白公子沉吟,过一会继续说:“我又饿又冷,就一直盯着那个热包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吓着她,她瞧了我一眼,犹豫一下,把包子递过来。我拿了包子张嘴就咽,差些还噎着了。”说着说着便陷入思绪之中,说:“最是记得的,有人唤了一声笙儿,她嘴边的痣还跟着嘴角慢慢笑了”目光自远而近,停在李云嘴边,那处平白光滑,哪来的黑痣呢。

    李云难堪地发笑。

    白公子一指伸出,摸索着在李云嘴边一蹭,蹭着蹭着就蹭到李云一行热泪。他抬手摸摸李云的脸,边擦边揉着。李云让他揉得不舒服,泪眼朦胧地睁开眼。

    李云边哭边笑说:“我家中穷苦,年少时没饿着已是稀罕。若有这么个热包子,怎么会塞给你呢,肯定自个先吃了。”

    闻言,白公子也笑了。他笑意在眼里,慢慢流转成莫名的高兴。

    “年初在庙会,你手里拿着个热包子,好似烫手得不行,左颠颠右颠颠,都舍不得下嘴。”

    李云一听,越发糊涂。不过说起年初庙会,他倒是有些记忆。

    当时陆有恒领着他出来看热闹,途中买了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给他。他舍不得吃,还在左右为难要塞在哪里才好,便让一小乞丐盯上了。

    那小乞丐是个女娃儿,长得又瘦又黑,一双眼饿得发亮,嘴上馋得口水都要流一滩。李云瞧着她两条脏脏的歪辫儿,忽地想起家中同样饿得发馋时能流一滩口水的小妹,苦恼一会就把包子塞给女娃儿了。

    白公子似在深思,目光柔和,好像一汪溢着春情的水。

    “我一眼就瞧见你了。”他说:“这般好的人儿,我一眼就看到了。”

    这世上百般好的人不多,这般好的人也许就一个,怎么能错过。

    小郎君

    自李云出事,秦大夫来得可频繁。

    秦大夫虽然老,但还不至于傻。次日过来复诊,一眼就瞧出李云的不寻常。李云让他看得寒毛直竖,不自禁往被窝里缩了好几下,眼神直飘到对面的白公子身上,生怕自己身上毛病让老大夫瞧出来,又得熬一回“治病”的苦。

    秦大夫见他怯生生的模样,捋捋胡子就对身旁杵得像木桩子的白公子说:“人嘛,遭罪一场,归根不好。还是那句,药先吃,慢慢养就是。就是病治了,罗家小姐身子还算爽利?”

    白公子看着李云,笑答:“病治好了,他人自然便好。”

    秦大夫皱起眉,吁气道:“都是差些当爹的人,该积福德的都上心些,甭整日嘴上占老头子便宜。”

    白公子挑眉,应了声好。

    两人一语双关来来回回,李云只能糊糊涂涂听着。不过,也就这回两人话里诡异,后来秦大夫循例过来把平安脉,话就天南地北地转,每每李云都让他唬得不行。

    有一日秦大夫说起走江湖时巧遇奇人,那人看上去威风凛凛的大侠,肚子挺得像个怀胎八月的妇人。

    李云心中一凛,终是明白老大夫这几回侃侃而谈的缘故,便闭上嘴巴,睁着大眼睛看着秦大夫。

    秦大夫说得兴起:“起初还以为是个女生男相的妇人,后来那人突然就倒下!我一瞧,不得了,肚子动弹厉害,好似是要生娃儿一般。那时候对方痛得奄奄一息,老头子行医多年,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便褪了她裤子替她接生。结果裤子一脱,瞧了个真见——那人原来是个双儿。”

    李云吃惊:“双儿?”

    秦大夫继续说:“天下之大,何其不有?物本有万象,人自然也如此。走江湖这么多年,甭说天生三只眼的,便是两个头的都大有人在!心若处之泰然,何用他人三寸口舌丈量?小郎君、是或不是啊?”

    李云张张嘴,许久说不上话;抬头看看跟前的白公子,又看看老大夫,才徐徐答一句。

    “是。”

    人是人非(上)

    陆家近来都不得安生。

    起先是巷子那头发生命案,一巷子邻里纷纷嚷着晦气。邓赖云听闻凶手就擒,就待过堂伏法了。倒是邻里唏嘘:“那疯婆子也可怜得紧!她相公被庸医治死,婆家怪罪她将她扫地出门。男人没了,娃儿也见不着,娘家嫌晦气不愿让她进家门,也难怪要发疯!现下要了这庸医的命,也算是有仇报仇!”

    后来官府公文下发,押了疯婆子游街上刑场。疯婆子一身囚服枷锁,头发和脸容倒打理得干净,游街时一路微微笑,走得急了还有闲情逸致抬手理理盘发。到了刑场,大刀挥下,她大笑一声,命没了。

    邓赖云道听途说这么一幕,心里想:这世道,是人逼人疯。

    只是她也顾不得可怜他人,陆有恒已经多日不曾回家里来。新婚燕尔的,有家不回,这传出去都成什么样儿了!

    李芳知道儿子在闹心,她也气上头,对着陆大爷不好撒,自家儿媳妇总能给点脸色瞧瞧。邓赖云受了气,夜里独守新房也是难受极了,越是想不明白便越觉得委屈。就这么辗转难眠几个夜晚,她还是去了米铺找陆有恒当面问个清楚。

    陆有恒让她问得支支吾吾的,最后心一横,把李云的事儿说了出来。

    邓赖云愠怒:“你那弟弟我见过,虽是接触不深,凭着以前你说过的事儿,我一直觉得他品性不错。这事都是没影的,你便自个信了七七八八,好似你由头至尾看了个透!”

    陆有恒梗着脖子:“若不是、他怎么不否认!我陆家清清白白的,他若回头我这当哥哥的能不见他好么!”

    邓赖云冷下脸,想了好久才说:“不分青红皂白就断定人是人非,这话没法子说了。”她回身就走,陆有恒见她真气得很,赶紧把人拉住。邓赖云回头对他说:“我瞧上的可不是你陆家多清清白白!我是瞧上你这个人、为人孝顺,兄友弟恭,于家于我,定是好极了的人。如今外人嘴上诋毁,你便信了——那可是你家中知根知底的弟弟!他品性如何,你自己真是瞎了招子瞧不清么!”

    陆有恒早在那日叱责李云后便萌生悔意,只是话都出嘴了,脾性上来就死扛着。今日被骂了一顿,倒越发后悔。

    嘴上没认错,当日人却乖乖跟着邓赖云回家去了。李芳瞧见儿子回家,挺高兴,恨不得事事顺着儿子,特意告诫陆大爷不许再提陆有恒退了那对玉娃儿的事。

    次日一早,邓赖云早早将人唤醒,给他整理衣装,备上糕点,直接将人送到门口才叮咛:“我昨日与大哥说过,店里的事你今日就甭管,先去弟弟那儿赔个礼。”

    陆有恒干站着,手里提着的糕点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最后他点点头,默默往白府走去。

    人是人非(下)

    李云听闻陆有恒寻来,人先愣一下,坐在那儿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白公子拉起他,将人送到庭院中。

    白公子说:“知道你亲近自家堂兄弟,我不好打扰。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李云忐忐忑忑地出了院子,见陆有恒就站在上回的角落,一时间真想缩回院子里头去。陆有恒瞧见他出来,两人都没动,就干等了一下,陆有恒便走过来了。

    一个大男人,认个错也忸怩不安,怪不好意思。

    他挠了几下头,傻乎乎问:“饿不饿。”还未等李云反应,他先一步将手上的糕点塞给他,径自说:“你嫂子让我送过来的。”

    李云提着油纸包,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有恒等了好一会都不见李云吭声,叹了口气就说:“那日我、话不中听,你若还是气,哥哥给你赔个罪。咱们堂表兄弟多,我两自小比其他兄弟亲,哥哥话虽然重——却是想你好罢,你莫怪。”

    李云摇摇头。

    陆有恒语重心长:“阿云,你可想到米铺来干活?哥哥虽然本事不大,现下给你安排安排也不是事儿”他生性耿直,这话说得自己也拧巴,可是想想眼前是自家兄弟,总得为他着想着想。

    “多谢恒哥,不过府里挺好,就不挪来挪去了。”

    “诶!先甭拒绝。”陆有恒道:“人言可畏,你得自己多想想。”他面有难色,看看院子门口,放轻声音道:“哪怕清者自清,你如今对的人可不是个善茬!你是没瞧见过,白少爷可是个疯——”

    “恒哥!”李云打断他。

    陆有恒一顿。

    李云抿一下唇,视线游移开,把话一转,说:“时候不早,我活儿还得忙呢。你事儿也多,早些回去罢。替我谢谢嫂子。”说罢转身就走。

    陆有恒愣在当场,李云走了两三步,忽地回头,眼内双瞳烁烁,认认真真道:“谁不想一生没病没痛,哪个人愿意担着他人嘴里是是非非过活呢。恒哥刚刚那话,日后莫要再说了。”说罢,头也不回就进了院子,剩下陆有恒冷冷清清留在原地。

    院子里头,白公子当真乖乖站在荷塘边,垂着头看着荷塘的浮萍发呆。李云刚静静靠过来,白公子瞧见水面露出李云的脸容,随即一笑。

    李云也看着湖面发笑,手勾起白公子的五指,细细揉捏。

    “我堂哥捎了糕点来。”李云拉着他的手,将人牵着走向房内。“早上滴水未沾,还真有些饿了。”

    白公子顺从地让他牵着,回话:“药还在煎,大夫说了要先喝药。”

    李云只得喏喏应声,手倒是没松开,反倒拉紧一些。

    湖面上,白公子的眼神似有似无地朝院子外一扫,无声无息勾唇,不屑地笑了笑。

    两人携手回房,几步路你一句我一句,倒是有话儿聊起来。齐帘刚好在廊道瞧见,不禁暗道奇怪,这两人何时这般好了。

    真是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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