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时节,天气尚寸几分炎热,官道上的茶棚也因此热闹起来,不大的棚子或坐或站着穿着各异的人,连路边的树下都有吹风纳凉的人。
小二四处招呼着客人,笑容满面。入秋前生意还能这么热闹,可多亏了老天爷。
这时远远又见一群身穿白衣,腰佩宝剑的人走过来,小二抹了一把汗,端起笑容迎了上去。
“天气炎热,几位修士一路辛苦,进去喝口茶再走吧。”小二笑眯着眼,弯腰请他们过去。
为首的白衣人看了一眼略显简陋拥挤的茶棚,微微皱眉,正要拒绝,就感到袖子被人拽了拽。
“我渴了。”
说话的是个五六岁的小孩,一双乌黑的眼睛溜溜地转,脸蛋白嫩光洁,眉心处印着一朵嫩红的梅花,头发用红绳随意绑了两个辫子搭在肩头,同样穿着一身白衣。
小二看见那朵梅花心中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么个小地方也能碰见渧子,再看这群人衣着打扮,不像是一般人家,小孩也未对其他人有抗拒之色,小二这才放下心来,好奇地偷偷观察其他人。
为首的白衣人眼里摆出明晃晃的嫌弃,小孩又摇了摇他袖子,白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茶棚里的人看见又有人过来便随意看了两眼,刚才站的远,迎着阳光时白衣耀眼而刺目让人看不清面容,这一走近,几个人面目清晰可见,原本吵闹的茶棚瞬间安静了下来。
为首的白衣人体型偏瘦,但气质偏冷,面容清俊脱俗,一袭白衣更衬得他有几分天山雪莲的姿容,令人不敢侵染。他身后一男子高大冷峻,眉眼凌厉如刀锋,让人不敢直视。其余三人也各有各的特点,但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茶棚里有见多识广去过郡上的,想起见过的有名的美人,也不及他们十分之一。
茶棚众人因白衣一行人样貌多有怔愣,亦有目露淫光,鄙陋而放肆的。
为首的白衣人皱眉,但又不愿与那些粗鄙之人动手,想着喝上几碗茶水继续赶路,便拦住了因为落在他身上不尊重的视线想要动手的其他人。
小二殷勤地从里屋拿出最好的壶来沏了一壶茶水,没用白衣人说,又拿出一碟茶点来送与小孩吃。
茶棚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个孩子,,只不过刚才小孩躲在白衣人身后一时没注意到。这一注意又是全都愣了,只看见小孩眉间那朵如生的红梅。所有人脑子里都在想,这孩子竟然是个渧子!
小孩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尝了一下,想必味道不错,他弯起笑眼又吃了一口,嗓音稚嫩清脆地感谢道,“谢谢你,点心很好吃。”
小孩把点心咬在嘴里,又拿起一块点心,拽了拽白衣人的袖子,手臂举的高高的,晶亮的大眼写着,你也吃。
桐礼不忍心拂了他的意,蹲下身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但这点心口感粗涩味道又过于甜腻,他再也吃不下第二口,就把剩下的给了面容冷峻的白衣人阿峰。
小孩鼓着腮帮子坐在小二搬出来的矮凳上边吃边喝,桐礼嫌弃茶棚简陋又厌烦有几人看他的眼神,便带着三人走到边上,留下阿峰一个人照看小孩。
众人从看见渧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都喝了几口茶压压惊。像他们这种小地方,渧子数量少的可怜,要是哪家有渧子,必定全村全县都要知道,这渧子衣着打扮不像是寻常人家,县里渧子也未必有他日后长得好看,众人粗暴地推断着小孩是外来人。加之近日各大村落走失了不少渧子,甚至惊动了落星宫和迎月宫,县里哪里还会有渧子赶出来走,就怕被人惦记上。
这边茶棚众人有见着小孩喜欢的,想要上前交谈,阿峰一个眼神就将人吓了回去。小孩坐在凳上摇晃着小腿吃的开心,好似全然没注意到一样。
位于茶棚角落里,几个衣着普通,面容老实憨厚的庄稼汉相互对视一眼,俱是默默低下头。
小孩吃了小半碟点心又喝了足足一壶水,心满意足地摸了摸鼓起的小肚子,朝着阿峰伸出手来。
阿峰从一个明显与他穿着气质不符的绣纹简单的钱袋子里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小孩手上。
小孩看着银子扁了扁嘴,但他和他们相处多日也知道这是他们身上最小的银子了,尽管这点银子足够他喝上小半年的茶了。
他依依不舍地把银子给了小二,把剩余的点心包起来,就向桐礼奔去,不想去看小二又惊又喜乃至有点癫狂的表情。
这足足旺季双月的收入,怎么能不让小二疯狂呢!
小孩走到桐礼身边什么也没说就抱住了桐礼的腿。
他长得不高,没认识桐礼之前又是个无父无爹的孤儿乞丐,长到现在也没几顿饱时候。渧子又天生体弱,小时候因为身体发育急需营养,他正好缺失了,所以现在八岁了长得和五六岁的傀子一般高,只到了桐礼的腰。
桐礼摸了摸他的头发,淡淡看向阿峰。
阿峰张了张嘴,但不善言辞,只是低下了头。
几人也没多耽搁,歇息了一会儿便继续赶路。
而茶棚里角落的几个憨厚庄稼汉,在他们走之后不久朝着他们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
夕阳西下,天边晕染片片霞光。
几人虽然努力赶路,但带着小孩自然不能不管不顾完全施展法术。所以在另一个白衣人阿沐探查到前方有个落脚的山洞后,桐礼决定今晚在此过夜。
阿峰眉头皱起想说些什么,桐礼抬手阻断了他,眼神冷淡地略过他,但目光触及他背上的小孩时又瞬间温柔下来,他动作轻柔地将小孩抱在怀里,用脸颊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小孩体质弱,第一天跟着他们赶路因为休息不及时发了烧,养了好几天才缓过来,从那以后桐礼就放慢了回去的速度,宁可不在规定时期回去,也不要小孩再受罪。
剩下两个白衣人本来幸灾乐祸桐礼对阿峰的冷淡态度,但看见桐礼那么温柔地对待小孩心中又酸的牙痒痒。但他们也知道,渧子和渧子之间的亲密情感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只要没到了禁忌的地步,身为傀侍的他们没有丝毫立场去干涉。
两个长相颇有几分相似的白衣人默默对视一眼,从小玩到大的默契让他们在心里构建着同一个计划。
......
小孩是被饿醒的,尽管他已经过了小半个月的饱足生活,但他对饥饿仍然有着很深的恐惧。
还未睁开眼睛,他下意识地就想喊桐礼的名字。这是他这小半个月养成的习惯,桐礼对他很好,除了一开始他脏兮兮自己都嫌弃的时候,其他时间桐礼都会摸他的头,很温柔,很纵容地对待他做的所有事。就像今天,以桐礼的身份是不可能屈尊去那种茶棚,还吃那种粗制的点心的。但因为是他想的,他给的,所以桐礼便答应了,便吃了。
小孩也想过是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秘密值得桐礼去利用,但他又仔细想了想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他只是个吃不饱,个子不高,模样也不够漂亮的乞丐,身体虚弱,没有聪明的头脑,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桐礼去利用。桐礼是那么好看,那么高贵的渧子,温柔又体贴,没有传说中渧子的半点骄矜傲慢,虽然桐礼说他只是落星宫里最普通的渧子。
小孩没有错过桐礼说这话时其他几人的古怪的表情,也没有将桐礼的话当真,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期待起落星宫,那个很多人向往又害怕亵渎的地方。桐礼说那里有世界上最美的渧子,有最厉害的功法,有最勇猛的傀子,还有最美丽的城池。小孩听的眼睛发亮,他兴奋地问道,“那我会每天都吃的很饱,晚上睡又香又软的床吗?”
桐礼听了忍不住笑了,其余几人也不免发笑但神色却少了一丝戒备,又多了一丝不屑。
这虽然是他故意问的,有用来展示他孩童般天真的一面的目的,但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现在最渴望得到的。
其实像小孩这般的渧子每年落星宫都会纳入很多,但哪个是其它宫派的哪个是普通人家的,都要调查的十分清楚。
这次裕丰镇接连走失渧子弄得人心惶惶,落星宫得知消息便派了桐礼和他的几个傀侍协助原驻守在此的落星宫人查办这件事,为期一月。不过幕后主使十分敏锐,在桐礼到来之后没再作案,而小孩则是阴差阳错,被桐礼等人从另一伙拐卖渧子的人手下救了出来。
小孩那一群乞丐里今年进了个渧子,人贩子计划了好久却在那天晚上抓错了人,恰巧被晚上出去寻找线索的桐礼等人抓到。小孩得救,从他们谈论中知晓他们是落星宫的人,便起了心思,央求桐礼收留他。桐礼一开始不答应,但经不住自己心软,他又几番哀求,总算答应带他去落星宫,只要他身世干净便留下他。
后来小孩就跟在了桐礼身边,等了半个月桐礼也没有抓到主使,看着任务期限要到了,就带着小孩一起回落星宫。不过小孩体弱,受不住每日赶路的辛苦,第一天就病了,行进的速度慢下来,小孩算了算,今天本该是到达落星宫的一天,不过依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到。他睡着时隐约听到过若是不按时回去会有惩罚,想到桐礼可能会因为他而受罚,小孩心里就止不住的难受与愧疚。对他来说,桐礼已经成为了亲人般的存在,是除了红香阁的晚风以外对他最好的人,他把桐礼当成亲哥哥。
小孩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肚子咕咕地叫起来,他从怀里掏出白天包起来的几块点心,也没喝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桐礼不在,那阿沐和和阿秋阿冬肯定就不在,阿峰是最可能待在这儿等他睡醒告诉他桐礼在哪儿,吃的在哪儿的人。不过阿峰也不在了,那说明他们肯定在做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小孩一小口一小口把剩下的点心吃了个干净,一点渣也没有剩,但桐礼还是没回来。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漆黑的长空点缀着颗颗亮闪闪的星星,但今天看不见月亮,山洞里只有已经灭掉的火堆剩下的碳火留下的微光。山洞的出口很大,有一块大石头挡着,但是夜晚的冷风还是一下一下刮在了小孩身上,他冷的浑身发抖。
把桐礼留下来的外衫披在身上,小孩慢慢向山洞里面走,那边传来的风似乎比洞口还要大些。
他小心地摸着墙壁前行,走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了两个洞口,也没多想,就沿着摸过来的墙壁一侧的洞走了进去。
走着走着感觉风越来越大,但又有一丝暖意从那边传来,他放轻脚步,继续前进,又走了没几步,突然听到了几个奇怪的声音。他手指扣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身后是漆黑的看不见底的来过路,身前是有一丝温暖的,有奇怪声音的未知的路。
他这一步走了好久,脚跟微微抬起好久都没有迈出去。
突然,一声奇怪的高亢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小孩咬着嘴唇却忍不住露出一丝欢喜。他坚定地迈着脚步向前,来到一个拐角,那里拐弯处有风,又有暖阳,还有他认识的人。他迫不及待地走过去,没有注意到墙上的漆黑是几道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他以为他找到了桐礼,他只想和他分享他刚才一路走过来的心情。
可是当他来到拐角,亲眼看见拐角后的画面时,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