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也只是把他绑到了学子苑的后山一处废弃小屋,用了些低等的迷香化成酒味把他迷晕了带过去。
山瞳呆呆坐了一会儿,地上那人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所以就强撑着身体去外面寻了一处泉水清洗身上。
那些人有贼心最后却只有一半的胆子,没敢真正与他到最后,拍晕过去的那个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剩了下来,其余人都走了,山瞳就只抓到了他一个,也不知道白天约他过来的那人在不在。山瞳是比约定的时间来的早的多的。
趁着那人没醒,山瞳在周围找了找,但除了他被撕烂的衣服,他没有发现一点有关其他人的痕迹,就连他闻到的酒味儿的迷香,也是地上被他打昏的那人身上的,但山瞳记得抱住他的人的感觉,绝对不会是地上那人。而且仔细想想,地上那人的样子也有些奇怪,像是中了幻术,吃了癫药,神志十分不清。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也是,眼神震惊,不像是因为他醒了,反倒像是震惊他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的一样。
山瞳来到那人面前,凝神看了两息,突然扒开了他的衣裳。
白色宫服里的里衣锻料柔软光滑,领口处内绣着三道银丝,再看这衣裳在这人身上十分合贴,应该是自己的衣物,与宫服对应的规格也相同。但,这人身形挺拔颀长,并不像抱他的人那般高大魁梧,难道,是他记错了....
山瞳眉头紧锁,无意间瞥见这人胸口上上一颗豆大的红痣,忽地眼神一凝,手中元气化作风刃,轻轻一挥便撕开了地上人的衣裳。
苏木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人不经意瞥向他的冷淡目光中。
明明上一刻还在被司教大人责罚,身体随着戒尺微颤颤动,怕羞怕痛眼睛都紧紧闭着,下一刻却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冷静地和害他受罚的傀子商量那种事。
苏木不懂,只猜测或许那人和他一样自小便学着忍,只不过是与那傀子假意周旋。但之后,他却无意间听见那傀子告知了另外几个傀子时辰地点,商量着一起.....
苏木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不过这些傀子这样欺负一个弱小渧子又怎是大丈夫所为!
苏木决定上报给司教大人,但却不知怎的露了马脚被那几个傀子发现,那几个傀子反将他一军给他下了幻术消了记忆,还喂他吃了迷药,他被心中莫名的情绪操控着,整个人轻飘飘地踩在云端,只迷糊地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却无法控制。
而当那一掌拍过来,终于回到理智的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时,却看见他想救的人赤身裸体躺在他身下,双眼冰寒万里,看着他的样子。
一捧水浇下,躺着的人打了个冷颤,脑袋微微摆动,却没有醒的意思。
山瞳随意擦了擦手,又打过去一道元气,地上的人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那人目光渐渐清晰,缓缓转过头对上山瞳的眼,猛地睁大。
山瞳坐到一旁,静静看着他,半响,问道,“你叫什么。”
苏木脸上一片冰冷,他上半身赤裸着,胸口疼痛异常,只要微微低头便能看见那一处小孩拳头大的血洞,而那块肉,似乎被人挖了出来。
苏木捂住伤口,去寻山瞳的身影。山瞳背着烛光坐在石凳上,衣不蔽体,只用了几块碎布挡住胸口下身,他静静坐在那里,小腿却缓慢地前后晃动着,空气中还残留着迷药浓郁辛辣的酒味,血腥气与体液的腥味似乎扭曲了整个空间。苏木瞪大了眼,山瞳的身影模糊中又一次变得清晰,他看见烛光裹着他纤瘦的身姿,他的脸藏着阴影中随着跳动的光亮明灭。苏木最多只能看清他的嘴唇,柔软带着一点冷淡,他好像尝过那里的味道,他中了迷药和幻术,但却又能记清楚很多事。苏木甚至记得他不只尝过嘴唇的味道,他还品尝过....
“听不见吗?你叫什么?”
清冽的嗓音一下将苏木的思绪冻住,他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山瞳,已经是全身冷汗淋淋。
他仍然没有摆脱迷药与幻术的控制,不过此时还算清醒,至少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苏木低下头,地上一道纤细的影子微微晃动,在满是淫乱和肮脏气息的屋子里显得十分妖异又美丽,他看着影子,身上元气消化着体内残留的迷药,低声说,“苏木。”
“苏木?”
山瞳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指着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木抬头,看着面前冷淡精致的脸,又低下头,“山瞳。”
“原来你知道...”山瞳轻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慢慢攥紧手指,“那你知道你中了幻术,喝了迷药.....你....又对我做了什么吗?”
“知道。”苏木点头,撑着身体跪坐起来,头微微低下,“虽然是被人陷害,但对于我做过的一切事情,我都清楚地记得。”
“是吗。”山瞳低下头,右手缓缓伸出,掌心里是一块有着红色印记的肉。
“那我辛苦找来的证据,是不是也不需要了。”
祁岩刚一回宫就收到了消息。
他一路压制着愤怒来到戒律堂,一见到山瞳不顾旁边有人在就将他抱入怀中。
山瞳被他紧紧抱着只觉得全身上的冷意都散了,他往祁岩怀里缩了缩,小声说,“我的梨花酥呢。”
祁岩摸了摸他的头,“怀里呢。”
山瞳把手伸进他的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摸索的手掌环在了祁岩的腰间,把脸深深埋进了温暖的胸怀,“几时了?该睡觉了。”
“嗯,我带你回去,先睡吧。”
祁岩冷冷环视一周,最后视线落在浑身是血跪在地上的苏木身上。
“如何处置。”
“按规应当毁去天灵海关押在后山,但山瞳公子说,只要他通过戒律十九道,便收他做傀奴。”
祁岩冷笑,“这样岂不是便宜了他,若是三个月还未出来,他就一辈子留在那里吧。”
怀中的人突然动了一下,祁岩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说,“好了,带你回家。”
山瞳趴在祁岩怀中,耳边风声被祁岩细心地遮挡,但看着眼中景色逐渐退去,黑暗的小屋,阴森的戒律堂还有入夜后依旧灯火通明的西宫群殿,山瞳伸出手,风从指间划过,带着锋利的冰冷,整个人却有一种处在幻术中的不真实感。
“为什么幻术,会留下“眼”,既然不想被人发觉,就应该更加小心,不被人抓到才是,为什么还要留下“眼”?”
一次课上山瞳如是问道,
一向不爱费口舌的幻师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自己不是处在自己的幻术里,精于幻术的人才更应该学会留“眼”,若是有一日不小心施错了术法,岂不是作茧自缚,自己害死了自己。”
山瞳看着右手掌心,手指浸入那人胸口时的感觉还很清晰,温热的血液沾满了整个手掌,再深一点,他就能碰到那人胸口处的心脏。
山瞳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血,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但他却不得不生生将那块肉挖出来。如果他再慢一点,幻术的“眼”就会与那人的身体融合,那人会陷进早已编织好的幻术中一辈子无法逃出,除非,深陷幻境的人找到“眼”,然后打碎它。
山瞳用元力温养着那块肉,司教和执事们到来后他本想交给他们,但苏木却把事情一个人完全承担了下来。说起来,他其实没有怎么怨恨苏木,甚至对与他相约的傀子还有其他几个傀子也没有什么怨恨,他本就答应了傀子的要求,如今,只不过多几个人而已。他没受什么苦,却要连累一个无关人,他心中甚至有愧。
“他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
山瞳呢喃着,枕在祁岩肩膀上。
“与我做那事的,不只有他一人。”
环在腰上的手臂一紧,山瞳浅浅笑着摸了摸他的手,“没关系,我.....呃嗯....你...怎么又...”
祁岩手掌覆在他臀上,揉了揉又是一巴掌下去。
山瞳闷哼一声,蹭着他的侧脸小声请求,“回去再打好不好。”
“啪——”
“嗯......”
山瞳轻轻咬住祁岩肩膀,粗粗喘了几口气,低声说道,“其实,我并没有恨他们...嗯.....但是......嘶...”
巴掌落下的疼痛让山瞳有一瞬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他伸手去挡,额头小心地蹭着祁岩的脖颈,低低说,“心那里,好难受....”
山瞳捂着心脏,喃喃自语,“我真的,活不过二十五岁吗。如果是真的,那我为什么要恨他们,他们对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耳旁的风声突然大了起来,山瞳呆呆地看着祁岩的侧脸,心上突然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来,像是缠绕了无数的线,一点一点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山瞳的声音有些飘忽,他问道,“那些人想与我做那种事,那你呢,你想与我...做些什么。”
祁岩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到了祁岩的院子,刚一进门山瞳就被扔到了地上,山瞳呆呆地坐着,抱着自己,想到了一直温柔照顾他的人,想到了幼时唯一的玩伴晚风,想到了桐礼,想到了狸末,想到了祁岩,最后想到了苏木。
“对不起。但,如果我能活下来,我想清醒地感受一次。”
苏木跪在他面前,十分郑重地说。只不过内容却让山瞳笑了出来。
“感受什么?”山瞳解开衣裳,牵着他的手摸向自己,“是这样吗?还是....”
手掌慢慢滑向一处覆着稀疏柔软毛发的地方。
“不是!”
苏木猛地抽回手掌,跪伏在地,轻轻颤抖。
“苏木不能再失礼了。”
这一句山瞳却笑不出了,苏木的话里满是悔恨与自责。
苏木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公子保重。”
山瞳手里还攥着他心口挖出来的肉,司教木芙说出对苏木的处置后向他手里瞥了一眼,山瞳心一松,手中元气收敛,那块肉就掉在了地上。
“司教大人,他...罪不至死.....”
山瞳觉得自己这五年好像活在梦里。五年前他迷路在天星山,自那以后,一切的一切都变了。
他第一个知道的消息就是,他,只有二十五年的寿命。
尽管祁岩解释道,只要他修满一甲子的元力,就能拥有与常人无异的寿命,甚至更多。
这不过是让山瞳从一方深渊踏入一方地狱而已。
如果他没有来落星宫呢?
他不会知道这个消息,他会平平安安地长大,然后被人发现渧子的身份,或许会被卖到一些烟柳场所,也或许会被谁抢了去。更或许,会同晚风一起,两个人经营一家小店,等到他成年,他们会有一个孩子,然后孩子慢慢长大,他的身体逐渐衰弱,自然而然地,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死去。
这会比他如今拥有的生活快乐不止十倍百倍。因为他入了天星山,开启了元府就只能不断修炼,否则不到二十五岁,那些梦中旖旎的泡沫画面就会变成恶鬼吸食净他的生命元力。
为什么是他?
祁岩说,还有许多人与你一样,你们是被选中的人,只能面对。
但他只想活得开心快乐。
山瞳在外面坐了很久,久到夜风将他全身吹到麻木,祁岩才再一次出现。
“清醒了吗。”
山瞳抱着自己,额头在胳膊上蹭了蹭,“我好困。”
祁岩抱起他,把他带到了药池。
深褐色的水咕嘟嘟地冒着气泡,回香花随之翻滚着。山瞳一闻到这苦涩药香和回香花混杂的味道便觉得头晕。
他微蹙着眉看着祁岩,就见平日还算宠待他的人如今冷着一张脸,高大的身影立在池边,静静看着他。
山瞳便是想说点什么,也无话可说。
祁岩动了动,开始解腰封,见他还在池边呆坐着,眉心皱起,冷声道,“衣裳脱了,下去待着。”
山瞳看他两眼,默默脱起了衣裳。
戒律十九道,又称十九死人关。
苏木看着面前栩栩如生的幻影,那些令人作呕的面上堆出虚伪的关怀笑意。
如果是之前,他或许还会犹豫,但心口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他。
他还欠着那个人一条命。
如死水一般的心是不会有什么波动的,疑惑,怜悯,不屑,惊讶与愧疚,都应该是表面的温文有礼,处事不惊。
但到底是他功力不够深厚,轻易便被一个人扎进了心里的空子,揭开了那一层隐忍的表面。
他尝到了恣意的味道。
不该他做的,他做了。
那个人的感觉,他也尝到了。
如果他能活着出去,他还想再感受一次那种感觉。
眼前幻影变成了可爱的小童,小小的只到肩膀,一脸无措又彷徨地躲在人群中,有傀子在他身边故意轻薄。他一脸委屈与害怕,忍了一会儿便借着自己身形小的优势钻了出去。
苏木站在他不远处,听着自己命令家丁制服那个傀子,小童一脸惊讶,来到他身边,轻轻道谢。
小童穿着渧子的衣裳,这儿又是傀子的纳新地。苏木为他指了路,告知需要凭证才可通过,小童一脸茫然伸出包裹给他,里面几件衣服还有一块玉佩。
苏木移眼看去,玉佩上刻着“山瞳”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