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翻滚,气泡上涌,细细的泡沫紧贴着内壁跃动。一抹鲜红腾出白色泡沫,被挤动着游行,时隐时现。
一盏内嵌的壁灯微芒暖洋洋地洒落在一隅,照亮地板木纹。
脚步声渐渐靠近,是地板拖鞋的棉绒布料和木质摩擦的声音,簌簌,轻缓。
“在煮绳子?”
脚步声消失,他的主人从后面抱住他,不,是包住他。主人敞开了衣襟,将他裹入其中,温热的体温,须后水的清香,以及慵懒的语调。
“嗯。”
许真臻轻声应,目光却落在锅里沸腾的水泡,一个个升起,一个个挤压,又一个个破碎。就像所有年少时总会冒出的不切实际的念头,升起后,被挤压,最后破碎。
他耳垂一点软肉被主人轻轻咬住,钝处细细磨,锐处细细痛。一声痛并快乐的呜咽哼出,被水蒸汽氤得软糯。
“下次煮东西,记得穿上衣服。”
主人的手从腰腹处向上,落在他的锁骨上。
“你的身体属于我,烫到了,我就要罚你。”
空气被一字一句震动,带着薄雾晨光,拢着低哑与慵态,传入耳中鼓膜,燃得心脏也灼烫一片。
“好。”
许真臻张开双臂,他的主人将一条围裙先是套上后颈挂住,再绕过腰身系上绳结,一个漂亮整齐的蝴蝶结,认真的态度与巧妙的手指,仿佛是在包装一个精致的礼物。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所以我要奖赏你。”主人重新抱住他,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扭过头,一个吻轻轻落下。
清冽的淡香浮绕,轻柔的早安吻如上好的催情剂,刚刚穿好的围裙被顶出弧度,许真臻脸红地缩了缩腰臀,怕顶到主人。
只是简单的口唇相贴,就可以让他情难自已。
主人放开了他,手指按在那处弧度,再开口,声音中的慵懒、惬意、温柔消散一空,只余不容拒绝的命令。
“绳子处理好放回收纳盒,这里,不允许释放。”
许真臻睁开眼睛,里面水光潋滟。
“是,先生。”
主人轻笑,“晚上等我回来,公布实习结果。”
陆云清在家处理了一会儿公务,到点开车前往机场接人。许真臻把处理完毕的绳子收纳好,将自己收拾整齐,坐车前往没屿的酒吧——岛屿。
没屿是个论坛名,他是许真臻在收养所论坛遇到的第一个人。潮水激荡,淹没岛屿,无处落脚,流离失所。所以没屿也是个走失者。
收养所论坛是一个大型论坛,名字很好理解,这里有无数无措迷茫,无处可去的内心走失者,也有无数心志坚定,享受施与的救赎领养者。许真臻初次接触“收养所”的时候在14岁,也是在认识陆云清之前。
许真臻是弃儿,被好心人捡到送往福利院,没过多久就被养父母领回了家,原因无他,好看乖巧。
年轻气盛的青年夫妻想用一个领养的孩子堵住长辈喋喋不休的,关于先有孩子再创业的老旧思想。他们编织了一个自己不能生育的谎言,再领回一个孩子,将这个无辜者送上嘴炮前线,自己则掉转头,义无反顾的冲入创业浪潮。
轰轰烈烈的创业在三年后有所起色,又在五年后凄惨失败,倾家荡产。现实让他们不得不低头,成为打工族的一员,长辈抓住痛脚,重新开始了催生。
于是,许真臻有了一个弟弟。而许真臻,成为了多余的人。
父母连同弟弟一起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之后,许真臻站在空旷寂静的房子里,茫然了一会儿,没有人会要他,没有亲戚会收养他。他在浩瀚的网络中漫无目的的行走,寻找,并未抱有任何希望,却无意间进入了一个新的天地——收养所论坛。
许真臻一直在渴望有个归处,有个人可以管管他,他不想再捡养母穿久后扔下来的旧衣服,也不想在班主任催促后自己对着镜子剪去遮耳的头发,更不想再被奶奶,姑姑,表哥,同学叫杂种。
他想被“收养”,被认真的对待,而不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更不是没有人管教的杂种。
论坛的注册要求是年龄最低16岁,他用网上搜到的一个成年身份证注册了一个基础会员,再想升级权限就需要视频验证。不过基础会员能看到的东西,就已经够他消化一段时间了。
认识没屿是机缘巧合,他是论坛版主之一,主要负责新入会员版规熟知度审核,以及对基础版的帖子进行管理。
许真臻对没屿是存在感激的。
父母去世的第二天,许真臻闯入“收养者”,那是一个虫鸣沸腾却人心孤寂的夜晚。
他发布了一个求收养的帖子。
帖子发完,他发了会儿呆,倒在一边的床上睡了过去。直到早上刺目的阳光扎入他的眼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做了什么,立刻去找了版主删帖子,并诚意道歉自己给他带来了麻烦。
发布求收养的帖子,就意味着收养者可以申请视频查看发帖者,他用假身份的事情也会暴露。
没屿从许真臻跟他的交谈中察觉到蛛丝马迹,心生疑窦,温言询问,最后套出了许真臻的真话。
14岁,一个青春初萌,意志摇摆的年纪,没屿无法置之不理。了解到许真臻的情况之后,没屿删掉了帖子,好好跟他聊了聊。对于他迷茫的渴望没屿并未斥责,欲望可疏不可堵,他将可能存在的危险告知,并鼓励他自我振作,教他如何申请助学贷款,如何在遗产分割中夺回自己本该有的一份,如何保住本心不在落入谷底时被山雾蒙蔽。
许真臻的基础版访问权限被取消了,他只能通过论坛和没屿聊天,而没屿会给他的邮箱发一些心理疏导的资料,让他慢慢走出困境。
没过多久,许真臻遇到了陆云清,但是他没有告诉没屿,因为没屿跟他说:你现在就像一个沙漠旅行者,只要有人给你一滴水,你便会当做汪洋。不要在这个时候去爱一个人,那会让你在以后质疑自己,这场感情的最初是否纯粹。
许真臻觉得,他遇到陆云清是命运给他的补偿,而他喜欢陆云清,认陆云清为主,不是因为他内心荒芜得把陆云清当成一滴水。
而是因为,陆云清,就是一片汪洋。
到达岛屿的时候,没屿正在忙,他让许真臻先自己去老地方坐。
许真臻找到那个熟悉的卡座,那是个观赏舞台的最佳角度,清晰得一览无余。没屿很快忙完过来找他,坐到他旁边,猛喝了一口水。
“什么事居然让我们没屿大老板忙成这样?”许真臻打趣他。
没屿今年35岁,风华正茂,成熟风韵,既不秃顶也无肚腩,唯眼尾一点细纹暴露了他奔四的年龄。
没屿缓过劲来,往后一靠,双腿交叠,松了松领口,翻了个白眼:“还不是那个傻逼又挑事儿。”
“又是他?”许真臻没想到他还没放弃。
“嗯,我把他轰出去了。”没屿捏了捏山根,他现在一想起这人就头大。
他们说的这个人是个警察,论坛名为逑砜,几天前曾给他发信,问是否真的不考虑一下他,被许真臻一口拒绝。
逑砜所说的“考虑一下他”,其实是想让许真臻帮忙拉线追没屿。没屿曾有一主,但两人只在一起三年多,他的主人就生病逝世了,没屿是个传统到固执的人,他认下的主,自是要跟随一辈子,所以至今为止还是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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逑砜此人,虽是警察,却在一身正气中夹带着一股子风流气,让许真臻觉得发飘。没屿是个值得人对他更好的人,他不希望有一天没屿真的走出来,却又被人渣伤回壳里。就算逑砜真的对没屿是真爱,他的职业,也会给他的生活随时带来死亡的阴影,许真臻同时不希望没屿在好不容易遇到幸福之后,再次面对死别。]
表演开始,是德庄和他新得到的小奴隶。这世上有人生死不论追随一主,同样也有人只谈风月游戏人生,德庄的奴隶如流水,他在一个个的找,一个个的试,却始终未能有一个在他的心底留下一点印记。,,
“你和他最近怎么样了?”没屿问起了正事。他一直把许真臻当做自己的弟弟,作为许真臻在上的引入者,他心底总是战战兢兢,就像许真臻希望他能走出过去重新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一样,他也希望许真臻可以得其所想,不再像七年前那样失魂落魄的跟他说:我又被遗弃了。
许真臻怔了下,嘴里刚刚喝下的柠檬水都变得苦涩,他嘴角扯动,摇了摇头:“我大概是过不了实习期了。”
“怎么了?”没屿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许真臻这人向来能藏事儿,心里有点什么都不愿意说出来,小时候还好,长大之后越来越沉默,像吸收了光芒的黑洞,只进不出,愈加深邃。
许真臻组织了一下语言,话头在喉咙滚动几圈,又吞了回去,矫情,怎么说都觉得矫情,还不如不说。
桌上的手机震了下,许真臻打开看,是陆云清的弟弟。
白水纹:哥哥今天有点嗯,怎么说,就是总觉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请问我要怎么办?
——哪种奇怪?
白水纹:我觉得他在透过我看别人但我不确定自己感觉的对不对。今天我说实习公司不提供住宿,希望住在他家,哥哥却说家里不方便,让我先住酒店,过两天会给我找好房子,还特意说房租不用担心。可我担心的不是房租,是为什么我要出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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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真臻扑哧笑了出来,没屿不明所以地看他,问他笑什么。许真臻眉眼弯弯,晃了晃手机,像个斗胜的公鸡,忍不住的想要炫耀。
“一只流浪狗想要跟我抢地盘。”
“然后?”
许真臻鼻子里哼出一声,敲字回消息,同时目光沉下,轻声道:“连自己是不是狗都不知道,还想跟我抢。”
——也许他是有恋人了。
没屿看向许真臻,觉得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茫然无助的14岁少年,他学会了自己站起来,扔掉手杖,步履蹒跚不怕,终归是在往前走的。
白水纹:哥哥说不是,没有恋人,他自己住。我觉得我还是有机会的,总要争取一下不是吗。我再试试,希望能迈出第一步,至少去他家看看,我想了解他现在的生活。
“给我根烟。”许真臻倏而道。
没屿愣了下:“你不是早就戒烟了吗?”
“先给我。”许真臻坚持。
没屿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又把打火机一并给他,许真臻只拿了烟,却没动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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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闻个味儿,冷静一下。”许真臻把烟放在鼻下轻嗅了两下,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祝你成功。,,
许真臻咬牙切齿地打完四个字发出去,觉得浑身的好战因子都在觉醒燃烧,劈啪作响,焦虑的情绪如八爪鱼一样缠绕着他,粘腻恶心,却难以砍去。
“你看起来像被踩了尾巴。”没屿笑道。
手机再次震动,许真臻迅速解锁,屏幕亮起来。
白水纹:哥哥同意了。不知道哥哥家会是什么样子的,他的卧室跟家里的卧室是否一样
许真臻只看到“同意”二字就看不下去了,后面一长串的字符如同扭动的鬼脸,在向他表示讥讽。他狠狠咬了一口烟身,站了起来。
“你要干嘛去。”
许真臻取下烟攥在手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只留两字散入空中,余音掷地。
“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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