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小区,柴旭又挑了两次话头,都被许真臻“嗯”着截断了后续。
“你手机响?”走到楼下,柴旭拿钥匙开楼道门,突然问了声。
“嗯?”许真臻安静的听了下,确实是自己的手机,在震动。
柴旭帮他撑着楼道门让他进,许真臻礼貌的道了声谢,往里走同时接起电话,是没屿打来的。
电话接通,对面瞬间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真真你快躲起来!快!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别出门!”
“什么?”手机已经被挂断。
许真臻还没反应过来,柴旭却听到了从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条件反射的拽着他胳膊,大力拽上笨重的楼道门,快步几下带他冲上四楼。进到屋里锁上门,柴旭走到厨房,打开窗户往下看去,刚好看到有几个人走到楼下,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许真臻给没屿回拨过去,电话已经关机。
关上窗户,柴旭沉声问道:“给你打电话的是什么人?”
许真臻只是乱了一会儿就反应过来,冷静下来,“不应该这都多少年了,这帮人怎么可能还来找没屿。”
“?那是谁。”柴旭过去拉着许真臻到客厅坐下,“我刚才看到有几个人很奇怪,应该是奔着你来的,你们惹上什么人了?”
许真臻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柴旭说了一部分情况:“给我打电话的人叫莫屿,是我朋友,”莫屿是没屿的真名,这是许真臻后来跟莫屿见面之后知道的,“他男朋友是缉毒警察,那些人应该是来寻仇的。只是,他男朋友已经去世十年了,不该隔了这么久又一次出现,而且还会找到我这里?”
许真臻不明白,柴旭自然更不可能弄明白,“正好,你先在这里待会儿躲一躲,等安全了再走。”
“那你”许真臻下意识要拒绝,可想到自己这样也给柴旭带来了麻烦,便没再说下去。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过是跟莫屿走得近了些,他们找不到人估计没一会儿就得走。许真臻想到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便起身到自己的卧室,看看自己要拿的东西还在不在。
刚进屋的时候许真臻就发现了屋里打扫的很干净,就像有人住过一样,可是房子里的摆设跟自己走的时候差不多,不像是长住。
进到卧室,许真臻愣了下,柴旭跟在后面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之前在你这儿睡了几次,被子我上次走得急,忘叠了。”
许真臻走到桌前,上面还放着自己高考前的卷子,码放得很整齐,窗台上是摆了一排的多肉。
“你走了一年后,我妈本来想重新把房子装修来着,让我给拦下了。你看看你桌上,书柜里缺了什么东西不,我回来的晚了点,好多我妈扔的我都找不着了。”柴旭过去打开书柜,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应该缺的不太多。你的那些多肉越长越多,我就帮你移栽了。”他又想了想,遗憾道,“你那只乌龟我没救活”
“没事,很谢谢你了。”不管是多肉还是乌龟,都是一个念想,他和这些东西相处不过一年多点,分别却有七年,若论感情并未多深。他本就不是什么多情的人,或者说还很薄情。如今主人回来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过往的这些,能拿回来一点算一点,没有了的也不重要了。
“你也是心大,就这么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我妈照顾,要不是我电话里一直跟我妈好说歹说,你回来别说乌龟了,连个多肉叶子都摸不到了。”柴旭随手拿起旁边的喷水壶浇了两下水。
“嗯。”许真臻应了声,没多说。
柴旭借着这一点点好感,问道,“你现在住哪儿,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
“那你一个人坐地铁,也拿不了这么多盆花儿啊。”
许真臻看了看被照顾的很好的多肉,摇头道,“不用了,这些就放这儿吧。你把他们照顾的很好。”
“你回来不就是为了拿他们吗?”柴旭计划落空,有点郁闷。
“”许真臻想说点什么,比如“是,但不需要了”,可又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再看到这些熟悉的东西,却没有了那种殷殷期待的感觉。在上海的那段日子,他总是会想起陆云清,想起丽景园的这些多肉和小乌龟。当时室友也养了多肉,他便帮着照顾,却没有自己再买。很多东西,不过是个精神支柱,现在兰芝雅苑已经有了三个新住客,属于丽景园的多肉,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他想来拿的是陆云清送给他的那三盆,而不是在柴旭照顾下繁衍凋谢的这些物是人非的多肉。这些只会让他想到柴旭,而不是他的主人。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阵铃声,这次是柴旭的,他拿出来看了看,挂断了。
许真臻看了眼,没多话。
“你如果还想回来,我给你拿把钥匙。”柴旭手抄在兜里,掌心里那把早就带来的备用钥匙被他攥出了汗。
“不用了。”
“为什么?”柴旭心慌起来,他发现自己更加看不透许真臻了,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以掌握住许真臻的筹码。他以后再想见许真臻可能会更难。
“这栋房子,我会拿回来,但不是找你要。”许真臻平静道,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不打算再待下去,尤其是跟柴旭。他看了看窗外,路灯下,空无一人。
许真臻给莫屿再次打了个电话,想要确定一下情况,没问题了他就回兰芝雅苑,这次等了一会儿电话就通了。
“你那里没出什么事吧?”莫屿接通后,担心道,“抱歉,给你带来麻烦了。”
“没事,我这里很安全,你呢,那些人怎么又找上你了。”
莫屿松了口气:“我这里没事。我今天本来想去医院找你,看你从医院出来,身后有人跟踪,想去提醒你,却发现自己后面也跟着尾巴,只好先想办法甩开。”他顿了顿,又不确定的说道,“这些人可能,跟逑砜有关系。”
“怎么又扯上他了。”许真臻就知道这个人不能招惹。
“你和你主”莫屿的话被许真臻立刻截断,他不想让柴旭听到,“我现在有点事,等我一会儿到家再跟你细说吧。”
莫屿怔了下,明白过来,“嗯,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回电话。”
“好,再见。”
许真臻挂断电话,旁边柴旭靠在书桌上,正看着他。
“我回去了。”
这次柴旭没有再拦,任由许真臻去开门。
“许真臻。”
许真臻开门的手一顿。
“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我只是,当没有你这个人。许真臻推门离开了。
柴旭很多次在想,如果许真臻再对他笑一次,会是怎样的风景。
许真臻来他家的时候很小,因为舅舅和舅妈,也就是许真臻的父母,他们很忙,忙到没时间照顾这个,本该很漂亮干净的娃娃。
第一次看到许真臻的时候,柴旭刚上小学,而他才四岁。冬天很冷,许真臻穿着厚厚的花棉袄,棉袄有点脏,手被冻得通红,连个围巾都没有。他母亲跟他说,这个是他表弟,以后跟他住一屋,然后就在他房间一角架了个行军床,抱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在上面。
以前总是听同学说弟弟很好玩,尤其是他同桌,一直向他炫耀他的弟弟有多听话,让他很是羡慕。
“我叫柴旭,以后就是你哥哥了。叫哥哥。”柴旭站在自己的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一直低着头的许真臻。
“哥哥。”许真臻怯怯地叫了一声。
“哎!”柴旭很高兴,他跳下床,一把搂住这个弟弟,就像大英雄收下第一个小弟一样。他端详了一番许真臻的脸,“啧啧,你看你这脸都冻皴了,等着!”他偷偷跑到,献宝似的拿给他看,“我妈给我买的,擦了之后脸就不疼了。”
柴旭手重,一不小心就挖了一大坨,糊在许真臻的脸上,黏腻腻的,许真臻不知是因为知道他是为自己好,还是刚到新家不自在,也就任他折腾的满脸的孩儿面,连脖领子上都是白乎乎的。
“舒服吧?”柴旭得意地问。
许真臻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便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羞涩又小心的笑容:“谢谢哥哥。”
“哎呦!太有意思了!”柴旭被他笑得心花怒放,有一种刚组装完一个变形金刚的成就感,“以后哥罩你!”
“嗯。”
许真臻穿上了他之前换下来不再穿的衣服,洗去脏污,擦干头发,养好被冻坏的脸和手,整个人白白净净的,十分可爱乖巧。这让柴旭的成就感更加爆棚,每天都是向同桌说自己的弟弟多好玩。
只是柴旭不懂,许真臻为什么总是坐在家门口,看着外面,像是在等人接他走。他问了妈妈这个弟弟为什么会来他家,妈妈只是说他奶奶养了两年不想养了可不就扔她这儿了。她还抱怨说自己真是作孽了才摊上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哥哥,要不是她妈不管了非扔给她,她哥也会定时会打来生活费,她才不养这么个累赘。
柴旭记得有一天舅妈来了,当时许真臻很开心,跑过去想让她抱,可舅妈却很生气的把许真臻拽了出去,打了一顿,原因是许真臻装病骗他们的钱,还浪费她时间过来跑这一趟。柴旭很不解,为什么每次自己装病都会得到一大堆好吃的,他教许真臻装病却换来一顿打。许真臻也不哭出声求饶,如果他喊喊疼,舅妈应该就会停手吧。他看着许真臻大颗大颗落下的眼泪,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
许真臻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好玩,他都没有可以向同桌炫耀的事迹了,于是他开始想方设法的逗弄他,不管是让他笑,让他恼,还是让他哭,只要他表情能变一点,都能让他激动很久。可是没有用,许真臻真的变成了一个娃娃,没有了表情和感情。
当柴旭再大一些的时候,他在饭桌上听到他妈说舅舅舅妈做生意失败了,并且在那一年,怀上了孩子,他们给许真臻也添了一个弟弟,第二年许真臻就被接走了。
已经上初中的柴旭懂得更多,不再是小孩,他明白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他第一次遗精的梦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却是少年而非女孩。他开始对许真臻产生执念,来自青春期中二少年的执念。他不能忍受许真臻对他的漠视,他想掠夺更多。可是许真臻太优秀了,他的成绩让柴旭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永远追不上的挫败感,十七岁时,柴旭读完专科去当了兵,再回来时许真臻已经走了。
柴旭为他抢回书本,为他照料多肉,为他保持这个家的原样,等他回北京就立刻联系他。可是对许真臻来说,那些书本卷子高考完就是一堆废纸,那些多肉在主人回来之后就只是简单的一盆植物没有意义,至于这个家,被夺走再被送回来就算施舍了吗?这本就是他的家,谁也没有权力去改动。
所以,柴旭不过是个过客。
这个认知让柴旭感到恐慌,抓不住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