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站在洗漱台前，镜中人面色苍白，洗过脸后的水珠挂在脸上，变成放大镜，映照着肌肤上细小的绒毛，更加显得肤色冰冷。

    洗手台上依然放着双人的洗漱用具，一支用到一半的牙膏，一蓝一绿两支牙刷，两个玻璃杯，莫屿用纸巾将其中一个重新粘合过的玻璃杯擦净水汽，放回自己牙杯旁边，跟主人还在的时候一样。蒸汽笼罩的镜子剩下一点边缘也被擦干净，莫屿从镜前走开，回卧室换衣服。

    这是莫屿隔了这么久第一次和人约会，面对着满橱柜的衣服，发愁半天，最后选了件白纹棉府绸衬衣，纯黑军风羊绒大衣，系带短靴。

    他之前答应了裘枫周末的邀约，早上起床时却看到裘枫发来的消息，说是突然有任务，可能不能赴约了。莫屿回复说既然约好，等等也没关系，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六点后，裘枫本想改天再约，但莫屿说逛逛夜场也行，于是两个人赶了个晚高峰出门。

    因着是裘枫邀请，莫屿没有开自己的车，跟着他一起坐的地铁，清嘉园外面就是地铁站，出了门进地铁，倒也没有多冷。

    “热吗？”头顶传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烟嗓，直接敲击莫屿的耳鼓。裘枫双臂撑在地铁内壁上，给他圈出一点空间让他不被人挤到，低着头看他。

    莫屿很久没坐地铁，没想到刚好赶上了晚高峰，空调吹得暖烘烘，加上前后左右拥挤的人群，莫屿很后悔自己捂得太严实，想将围巾解了下来，可裘枫离他太近，让他不好意思乱动。

    “还好。”莫屿手指动动，将围巾又往上挪了挪，捂住潮红的半张脸，不敢抬头看。裘枫的长相侵略性太强，他用那双自带风流的眉眼看过来，就会使莫屿心脏噗通撞动。

    “嗯。”裘枫没有追过人，之前插科打诨还能放得开，现在两个人突然离得这么近，让他一时也找不到话题。

    莫屿只好也沉默着空气。

    裘枫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从“你累不累”到“腿酸不酸”，再到“你饿不饿”，最后拐到“一会儿想玩点什么”，各种话滚了一遍，却又说不出来。

    明明之前骚扰的飞起，现在好不容易约出来了，却又屁都放不出一个。

    地铁突然报站，门开，身边人进进出出，裘枫依然像堵墙一样杵在地上，让臂弯里的莫屿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只是为了给后面的人留出下脚的地方，不得不往前挪了小半步，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再次被挤小。

    莫屿憋了两站地，最终还是在若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下没忍住，“胳膊酸了吧，我自己没问题的。”旋即用手拂下他的双臂，围巾落至下巴，露出一个笑容，“歇会儿吧。”

    “嗯好。”

    裘枫收回的手无处可放，旁边的扶手杆被人靠着，他便习惯性的将双手负到身后。

    莫屿被他的待训姿势勾出一抹笑，却低着头没有让裘枫看到。

    换站到七号线，车里变得无比宽敞，两人挑了座挨着坐下，沉默了几站，莫屿拿出手机，看了一分多钟，还是先开了口。

    “要不要吃点饭？呃，饿了么？”

    裘枫听到他开口，身体一僵，脑子空白着回道：“啊，现在叫外卖吗？这个应用我好像没下”说着就要掏手机，掏到一半发现莫屿在默默的看着自己，顿时反应过来，“呃那个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好啊。”莫屿温柔一笑。

    裘枫晒出的小麦色看不出脸红，头却已经扭到相反方向，一脸的“我是智障”。

    许真臻被陆云清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许真臻趴在床上玩手机，等他的主人做饭。他体内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干净，伏在主人的怀里，一颗一颗的取出拉珠，每个珠子都沾染了透明的体液，咕叽咕叽的啵儿出。取完还被主人口头戏弄一番，他反击扑在主人身上咬了两口，闹得两人都气息不稳才被主人放过。

    揉搓了把脸，许真臻让自己不许再乱想。

    莫屿：“求救！”

    微信上突然冒出莫屿的消息，许真臻看了看内容，又看了看抬头的备注，确实是莫屿没错。

    “怎么了？”许真臻电话刚打过去就被挂断，只好回到微信上问。

    许真臻看到屏幕顶端在“莫总管”和“正在输入中”来回变换多次，终于在经历了一分钟的纠结后，发来了一句话。

    莫屿：“我要怎么打开话题。”

    陆云清在楼下喊他吃饭，许真臻应了一声，从床上一个轱辘爬起来跳下床，蹬着拖鞋，边走边回：“吃饭。”

    “57号！”

    “我去拿。”裘枫听到叫号，立刻起身，把两人一人一碗的麻辣烫端回来，“要什么调料？”

    “一起吧。”

    “好。”

    两人拿完调料，裘枫埋头吃，莫屿点的东西少，吃的慢，桌下的左手，打字飞快。

    “救命”

    陆云清不得不用手指敲了敲许真臻面前的桌子，严肃道：“好好吃饭，别玩手机了。”

    许真臻沉迷其中，笑得花枝乱颤，“不是啊主人，这个不能停。”

    陆云清无奈，“又不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几分钟吃饭时间都不能空？”

    许真臻轻咳两声，小心地挑眼看他的主人，认真道：“这个，真的人命关天。”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两下，许真臻赶紧解锁，就看上面一串面条泪的表情。

    莫屿：“他听不懂什么叫‘六块钱的麻辣烫’，你给我靠谱点。”

    许真臻：“听不懂就用行动给他解释啊！”

    莫屿：“”

    莫屿：“麻溜儿滚！”

    “哈哈哈哈哈”许真臻咬着筷子笑得差点呛到，“主人，你们老人家都这么可爱吗？”

    “嗯？”陆云清挑眉。

    许真臻条件反射的端正姿态，“你们成年人都这么可爱么？”

    陆云清勾唇一笑，放下筷子，“宝宝，你是想让我一把年纪了，还要去偷看你手机吗？”

    许真臻后脊背窜过一撮儿凉风，瞬间福至心灵，乖巧道：“报告主人，正在跟我聊天的人大名莫屿，小名儿我也不知道。就是上次跟我一起倒霉催的被傻逼柴旭绑了的那个。我们聊的内容是怎么帮他追男人。报告完毕。”

    “嗯，然后。”陆云清点头，示意他继续。

    许真臻见他对此无甚大反应，便放松下来，看手机上莫屿也没有再回，就干脆收到一边，好好吃饭，顺便多解释几句：“莫屿比我大一轮，我一直把他当哥哥看，他现在老树开花，我还是第一次看他这样，就，没忍住主人我错啦！立刻好好吃饭！”

    陆云清又点了点头，转而问道：“还有其他要交待的么？”

    “啊？还有什么？”许真臻夹菜的手一顿。

    “朋友。”

    许真臻不解。

    “在我不知道的这七年里，你都遇到了谁，经历了什么，我都想知道。还有在我来之前，你的小时候。”

    许真臻琢磨了一下主人这话的意思，兴奋笑道：“主人你这是想见公婆了？”

    入冬后的游乐场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到了晚上更是变得萧索，两个人逛了会儿园子，想玩的项目已经关了，没关的也提不起兴趣，最后变成人手一个棉花糖的瞎逛。

    不用想也知道，棉花糖是裘枫买的。莫屿只是一个上厕所的功夫，出来就看到192高海拔的裘枫左手右手一个棉花糖，脸上还有点茫然。问了才知道是小贩忽悠了一句，“给喜欢的人买个棉花糖吧，暖心又甜蜜。保准她喜欢。”

    莫屿哭笑不得的接过自己那份，觉得自己不能再撂下裘枫一个人在园子里了，这就是个待宰的小白兔。

    “走吧，还剩最后一个区。”莫屿小时候来过这里很多次，虽然时隔十几二十年再来多了些设施，但大体上还是这块地方，不至于迷路。

    裘枫跟在后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瞎琢磨，觉得这约会都要结束了，自己还没有表现过，太失败了。

    “哎，这个小摊儿居然还在。”莫屿一眼看到路边挂着灯串的打气球摊，临近闭园，摊前一个人都没有，只剩老板拿着手机在看视频，“要不要试试手？”

    裘枫跟着莫屿走过去，扫了眼规则和奖品区，问道：“想要哪个？”

    “啊？”莫屿一愣，旋即明白他是问奖品，摇头笑道：“奖品不重要，就图个好玩，你随便打打就行。”

    老板没想到这么晚还能有生意，立刻招呼着，手脚利索的从箱子里拿出已经收进去的枪和弹。裘枫接过枪，手刚要有动作，就被莫屿按住，他的手在夜风里冻得冰凉，脸颊虽有围巾挡着，却也有些冻僵。

    “这只是个游戏，不用太认真，随便打打就好。”莫屿再次重复了一遍。十三年前的那个人也是拿到枪第一反应就是熟悉枪，差点当场把人家枪拆了。

    莫屿翦水的瞳眸里映着灯串的光点，让裘枫看的发怔，莫屿收回了手，裘枫反应过来，点点头，举枪两发感受了一下准头，找到感觉，剩下的18发子弹基本弹无虚发。

    “去挑。”裘枫放下了枪。

    老板没想到临关门还遇到了个高手，恭维两句把奖品单子递给莫屿，让他第一名的奖品随便挑，莫屿道谢接下单子，一眼扫过去，选了个平安扣的红绳手链。这个手链并非第一名的奖品，在下面的一众奖品里也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老板二话不说从柜台底下拉出个纸箱子，从里面拿出两个装手链的首饰盒给莫屿，还送了几句吉祥话。

    “多谢老板。我们走吧。”莫屿看裘枫。

    裘枫也点头向老板示意一下，跟莫屿一起离开。

    打气球的摊位离出口已经不远，两个人出了游乐场，往地铁站走去。

    “这个送你。”莫屿拆掉两个装饰用的包装盒，扔到垃圾桶，其中一条手链递给裘枫。

    “打给你的。”裘枫皱眉。

    莫屿停步，手指轻揽裘枫臂弯，不做停留，滑至手腕抬起，将手链给他戴上：“保平安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戴一晚上，说不定能护几天平安。”说着不好意思的笑笑，“虽然这话挺迷信的，不过，就当是为了个意想吧，明天再摘。”

    莫屿比裘枫矮了半头多，只有一米七六，系完了红绳，仰头附赠一笑，这一笑便笑进了裘枫的心尖，慢慢融进去，好像做棉花糖的糖稀，绵软，温热，缓缓流淌，甜蜜又灼热。

    莫屿只知道裘枫是个警察，尊称他的主人为老师，至于裘枫现在每天的工作是做什么，在什么具体岗位却不得而知。他能感觉到这份工作后面的危险，可就像当初他没能保护主人一样，眼前的这个人他当之为朋友，却也同样无法保护。只能像这样，求一个心理安慰，希望他们可以平安。

    “谢谢。”裘枫用另一手覆住那条红绳，明明不到几块钱的小玩意，被眼前这人亲手戴上，却仿佛有着千斤的重量。

    “走吧，不然要赶不上地铁了。”

    “莫屿。”

    裘枫站在原地没动，喊住了莫屿。

    “怎么？”莫屿转身看他。

    “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你知道，对吗？”

    “嗯。”

    或许是跟主人待时间久了，对身边的危机感触觉变得敏感，当他第一次接触到裘枫时，就感觉到了对方或许是戴着面具的，至于目的，他能被贪图的只有与主人的那段过去。

    “那你，今天为什么答应跟我出来。”

    莫屿展颜笑道：“因为你救了我。”

    “所以，今晚只是你的谢礼吗？”裘枫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心里的那点甜，开始变得苦涩。

    莫屿眼眸半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今晚的自己一直在用什么样的身份和心态和裘枫走这一遭，他已经快要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裘枫，还是他的主人。

    “莫屿，让我来保护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