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年才四次的重要行动，去市基地并不是简单拿起枪、开上车就能走的日常任务。
少年宫和隔壁的公园之间原本有一堵藏在两边小树林里的围墙，不高也不矮，如今围墙当然早就被拆了个口子，林子里也开出了简单粗放的道路。
基地主力的专属停车场和机配中心就靠墙造在大门一侧的少年宫这边。
电焊的光芒在附近闪着，蓝三月双手插兜在停车场里绕了一圈。月底行动里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不是那些越野或摩托，而是辆其貌不扬甚至有点丑的改装巴士。
从车型上勉强还能看出这原本应该是一辆和平年代常见的长途巴士——估计还是进口车，只不过现在早就面目全非。蓝色的车身经年累月变得灰扑扑、布满了各种凹凸不平的划痕和补丁，车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经过改造和加固，连窗户都被纵横的防护网挡住。
改装巴士里能坐进百来个人，如果你不在乎他们“乘车体验”的话还能塞进去更多。这样一辆车在安全和实用性方面战胜了常识思维模式下认定的卡车或箱型货车，是大扩散之后平民运输队伍的核心。
叫蓝三月来说，带着这车出门做任务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就算车里的平民都死光了也要把车弄回来。
这种车就是有这样的价值。
负责维修养护这辆巴士的人不在附近，蓝三月也懒得去找人。他看了两圈没看出什么毛病来，这才又把视线转向将会随队出行的两辆箱型货车。它们比巴士更容易改装，虽然不足以载人却能装大量物资，在行动中也是必须被保护在队伍中间的存在。
蓝三月还记得当年某个傻子问他——为什么不用这些箱型货车来送平民？封闭式车厢明明已经提供了私密性和安全，空间又够大。
自己当初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好像是
“把人塞货车里？然后车速一上去就看人和爆米花一样在车厢里到处蹦？”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一个闪身躲回车厢后面，背脊隔着一层恤也能感觉到铁皮车厢的冰冷。那声音一听就是关牧，而在他边上的那人应该是
魏平？
这俩人是怎么混到一起去的？
“所以你真愿意留在这里干这些杂活？”魏平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急切，像是怒其不争。
——是哦，让这家伙干这杂活真是对不起他了，他是什么游荡在外的大人物吗？蓝三月无声地呸了一记。
“这种随时都有可能破灭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留？”
破灭？你来灭一个给老子看看？
“难道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你对那个蓝三月”一直得不到回应，魏平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然而他的脖子猛然被人掐住了，男人的手掌又大又粗、骨骼分明，虽然没有用上死力气却也让人有种窒息的恐惧感。
他眼中闪着慌乱，双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对方的手。
“你要称呼他‘蓝司令’。”关牧也不至于真在这种地方对人下死手，他威胁了几句之后就一把甩开对方，让他撞在一边的机器架子上。
魏平捂着脖子一通咳嗽，抬头看过来的眼睛里泛着红色：“哥，你疯了吗？！——”
关牧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情感的雕像。
“哥！我”
“闭嘴，我不是你哥。”扯过一边搭着的布条擦拭掐过魏平脖子的手掌，好像他是什么比机油还脏的存在：“我不管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你敢对他不利的话——”他故意留了个话尾，言辞中的威胁却是不减反增。
“哥！——”
一声某种金属部件被轻轻踢到的声响，魏平面前的这尊“无情雕像”突然裂开了。关牧的神色一变，猛然转身绕过一侧的大货车。
车子另一侧是不太宽敞的厂房走道，地上散落着各种零件和工具。一只橘色为主的虎斑猫竖起尾巴站在一地杂物当中，瞪着突然冲到它眼前的男人炸开一身毛。
除了猫，货车边上没有任何人。
关牧皱起眉头。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跟着绕过来的魏平还是不死心，语音带着点咬牙切齿：“你明明和我提起过你的计划的，还有你藏东西的地方，那个仓库”
这一次倒没有再攻击他，关牧猛然扫过来的视线带着冰凉杀意，骤然终结了魏平的话。
“你敢打那个仓库里东西的主意，我会杀了你。”
蓝三月直到两人的声音和气息完全消失在厂房里之后，才终于推开车门走出了货车的驾驶室。
毛茸茸的活物绕着他脚脖子转了半圈，还人立起来在他长裤上吧啦吧啦磨了好一会爪子。蓝三月直到听到厂房里其他人走动的声响才终于蹲下身，摸了摸眯起眼睛的虎斑猫。
“有些人活腻了，你觉得呢？”
离出发还有最后两天，蓝三月倒也没太多空暇去处理新人和“旧人”的阴谋。他觉得自己其实也不像基地里普通人所以为的那样“疯狂”，至少他没有把那些只会搞阴谋诡计的家伙拎出来揍一顿不是吗？
按部就班地统计完参与行动的一队成员，他把名单交给老卓之后就继续钻进厂房里。除了运送平民和货物的车辆以外，他们这些主力战斗人员的车更需要好好整备。
二队那些家伙喜欢卡车；三队的女人们钟爱大越野。而以他自己为首的一队核心人员则更偏爱摩托——毕竟在如今的市内，任何车的机动性都比不上摩托。
蓝三月拿着一罐饮料蹲在角落里看机修师傅鼓捣他那辆车，时不时提上两句意见。他自己其实也能弄，不过谁想在基地里都弄的一身机油呢？
“为什么我不在名单上！”
突如其来的责问打断了他和机修师傅的交流，蓝三月有点诧异地抬头，然后就看到关牧那不同以往平静的脸。
他看起来简直是有点气急败坏了。
“”他看着关牧，也清楚知道边上拿着扳手的机修师傅正在偷偷瞄他。于是蓝司令镇定地继续和师傅交流了几句，磨蹭了一会才站起身往厂房角落里走。
关牧当然是跟上来了，重重的脚步声泄漏出情绪。他都没等蓝三月找到个没人的地方就一把拽住他的手，两人的身形往边上一闪躲到了两个大柜子之间。
蓝三月的背撞到了墙壁，头顶上方有细长横条的窗户漏下天光，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是靠在少年宫那堵围墙上的。
“为什么！我不在名单上！”关牧再一次重复了这个问题。
“我们一队人太少了，总得留点人下来在基地里看着场子。”蓝三月没有去看对方，视线反而斜斜看着地面。
“这不是理由，之前的例行行动我们都是一起出去的！”关牧紧抓着他的手臂不肯放开：“没理由这次就突然做出改变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带队出去！”
“可这不是你的建议吗？”蓝三月缓缓抬起头，靠墙的角度让他的表情湮没在阴影中，只有眼睛闪闪发光：“是上次、还是上上次例行行动的时候你就说过——‘这么简单的任务为什么还需要两个队长一起出去？’”
“我”关牧一下子卡住了：“我那时只是”
“只是什么？你那时打算趁我长期离开基地的时候、干、什、么？”蓝三月的嘴角勾出一抹笑，眼中却闪着危险。
“我没有！”
“哦你现在是改变主意了，发现自己不在外出名单上反而急了，是什么让你改变了策略？那个说你是他哥的新人吗？晚上偷偷在大澡堂外头和你聊天的‘二队干部’吗？”
两人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近到被彼此的气息笼罩。关牧越凑越近，也听着对方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俯下身。]
“是你觉得自己已经抓到了足够多的关键，所以不需要韬光养晦了吗？还是”蓝三月抬起头，说话时的呼吸直接吐在对方嘴上。
关牧没有错过这个契机，他直接往下一压就咬住了那因说话而微张的嘴唇，咬啮和吮吸着那双冷情的薄唇，分开它们挑动着舌头，舔过齿列和上颌汲取对方嘴里的唾液。
自己曾经这样吻过蓝三月吗？——他突然记不清这个细节。
但是他的吻很快就被打断了——蓝三月重重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
“！——”他捂着腹部往后退开，被撞到的柜子发出一声巨响。蓝三月这一拳根本没克制力道，他觉得胃都要被打移了原来位置。
“还是你觉得自己操过我太多次，所以就有点得意忘形了？”
“我、没有！”关牧咬牙地企图重新站直，只可惜胃部一阵绞痛，让他只能很没面子地佝偻着身子。
“我真的挺腻味了，你说你玩这套有什么意思？真以为我傻吗？”蓝三月插着双手微微仰起下巴。明明是平视的高度却叫他看出了蔑视的味道。“你和那些杂碎私底下闲扯什么我没兴趣知道，也不感兴趣你睡了基地司令是有多得意。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从我这里拿到些什么也能见好就收。不过”
“三月”关牧的声音里压抑隐忍着什么，竟显出一丝虚弱。
蓝三月的眉头一跳，突然失却了和对方摊牌的快意与兴趣。
“算了，那些就当成你陪我‘睡’了那么久的遣散费吧，希望不会继续做出什么蠢事来，你——还有你那个‘弟弟’。”他的视线终于从男人身上移开，同时迈出步子往外走。
关牧伸手抓了他一把，可惜被他轻巧地躲开了，蓝三月错身而过之后再没回头，却还是听到了身后柜子边男人的声音。
“我没有弟弟，也不知道那个新人是谁。”
“随便是谁吧。”他挥挥手，走向阳光普照的厂房外面。
挺直的脊梁和有条不紊的脚步，阳光下的蓝三月还是那个冷酷强硬的‘基地司令’。他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还是让两个偶尔遇上的队员侧目多看了两眼，他也没在意，只是迈着越来越快的步伐走回少年宫大楼里。
东侧副楼的底楼东南角，最靠近河岸的那个房间。虚掩的房门被他一脚踢开，带起的风吹动窗帘。
稚嫩鲜艳的墙绘、可爱的窗帘。这里曾经是少年宫里孩子的休息室，末世之后不久又成为他的“私人卧室”。大部分充满童趣的家具和摆设都早就被清了出去，搬不了又没用的也堆在并不小的房子一角并用布料遮起来，所以白日看起来十分空旷。
不算多的家具里最显眼的就是用折叠体操垫铺出来的床铺，两条体操垫并排摊开，够大也够厚实。少年宫里当然不太可能有适合大人休息的床铺，他刚在这里安家的时候就从体育用品仓库拖来这两条当床，即使后来他们外出任务做多了，在市区里找到足够的床铺板材和席梦思，他也从没动过换掉它们的念头。
但他现在真想把这两条军绿色的垫子拖出去丢得远远的，甚至一把火烧掉它们——包括上面色调寡淡的床单一起！
蓝三月还真想不起来自己和关牧在这张床上滚过多少次。
那男人一年多以前刚进基地的时候也只是个普通的“野人”，但他很快就以卓越的能力进入了主力队伍、进了他的一队，一点点爬上副队的位置——爬上他的床。]
蓝三月喜欢有能力有性格的男人，能在床上也万分契合的人就更珍贵了，所以他即使很早就知道那人在偷偷摸摸搞什么东西也一直没有揭穿，没能真正和他断了关系。
那男人像个享受于生活的双面人，他有野心勃勃的阴谋和伪装；却也会在独处和闲暇时展露出沉稳的神情，还有他几次在无意中察觉到的，从别处牢牢凝视他的眼神。
好像他没有伪装、没有阴谋、没什么别有所图，只是万分专心又纯粹地看着自己
妈的他现在很想砸东西，只可惜他这“极简”的房间里根本没什么东西好给他砸的。
也许他刚才真应该揍关牧一顿才走，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憋闷不快？
白天的大楼里是挺安静的，蓝三月听着水声让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按在墙边矮柜上的手早就用力到关节发白，掌下的木头表面嘎嘎作响。
清风微凉，他终于按下乱糟糟的心绪、察觉了房间里不同以往的气息。
——还有墙角衣柜那里发出的声响。
“滚出来。”他压低嗓音吐出三个字，牙齿摩擦发出声响。
衣柜边上和成堆的杂物之间，一个人影慢吞吞地挪出来，神色有些畏缩。
“我想你得好好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新、人！”蓝三月握起了拳头。
魏平闭着嘴站在衣柜边上看他，两人隔着差不多大半个房间遥遥相望。他没有走过来，光看蓝三月眼中的神色就知道靠近过去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这眼神十分符合他在基地其他人嘴里听到的关于“蓝司令”的描述——疯狗青、蓝三月，任何招惹他的人都会被撕咬得鲜血淋漓。
他不知道蓝三月现在所想的只是“太好了，找到个送上门来的白痴发泄情绪！”
“你我可以解释。”魏平往后退了一小步，背抵在衣柜上：“那个关牧就是我哥。”
“你和他认亲，没必要来通知我。”捏紧的指关节咯咯响，蓝三月往那人的方向走了两步。
“别冲动！——”魏平无处可退，只能地伸手想制止他：“你别过来！我我只是想要找他要一样东西，也和他说过了，只是他非说自己忘记了！”
“哦？”蓝三月脚步很慢，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想想也有可能，他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重点、重点是！”他看到蓝三月顺手拖过屋子里的一张椅子，金属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出不算太响的声音，却仿佛每一声都划在他心头：“你对他很重要，他也许告诉过你！”
“我不记得。”说完又一偏头，嘴角一挑：“就算记得，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是一串密码，只有数字。他说他把那东西藏在值得自己自满的心血里，但他自从进入‘青’之后，和人炫耀得最多的就是你哇啊！——”]
一声惨叫，只因为蓝三月手臂一振，抡起椅子就朝他砸过来！脱手的椅子擦过魏平躲闪的身体砸在衣柜边的墙上，只被碎片砸到的男人连滚带爬惨叫着往门口方向逃跑。
那狼狈又滑稽的姿势真不像是一个可以在外头生存三年的“野人”。
“你是说，那家伙一直和你有联系？”
“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慌忙中也来不及组织言辞，魏平一路撞倒椅子、爬过桌子，被蓝三月拽到外套还干脆来了个“金蝉脱壳”，光着膀子朝门口夺路而逃。
蓝三月也不急，在自己地盘还怕这家伙跑了？脚步笃定地缓缓跟在他后面，好像只逗弄猎物的野猫。
眼看魏平已经绕了个大圈子跑到了门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眼前突然多了个人！
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关牧一巴掌拍在魏平胸口，打得他往后一仰就要跌下去。但关牧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大手再一次抓住了他，这次还是掐着他的脖子，却是顺势将他整个人都按在了墙上。
“是，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我什么时候联系过你。”眼神犹如某种暴怒的野兽，关牧故意掐着他的脖子把人拎高。
魏平不得不摆出仰头的姿势，后脑抵在墙壁上。窒息感让他想要抬手抓对方的手，脖子被掐住的姿势却又让他无法做到。双手滑稽地挥舞着，双腿不断蹬着、踮着脚尖想要够到地面。
“你、你不记咯记得了。”魏平一张脸憋得通红，手掌一次次无力地打在关牧肌肉隆起的手臂上却是毫无作用。
“让他说。”
身后传来拖动家具的声音，关牧偏头就看到蓝三月干脆拖过桌子一屁股坐在上面，一脸嘲讽的笑：“别急着灭口啊，让我看看他打算怎么和你串供。”
“我没有和他”关牧只说了一半，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无法轻易取信于蓝三月。
他最终还是在掐死那人之前松开了手，魏平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一连串的咳嗽和刺耳吸气声让人觉得他喉咙都要撕破了。
“我、我对你没有威胁，蓝司令。”他喘过气来之后居然率先说了这句：“我想要的只有那个密码，只要有了它我立刻就消失，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不知道什么密码。”
蓝三月和关牧几乎是同时开口，然而前者只是冷冷看了后者一眼。
魏平还捂着自己的喉咙，他也想要做出高明的伪装、至少也像关牧当初一样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会给出诚意。”他咬牙，神情中似乎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一些秘密，一些未来要发生的事。我哥不会伤害你，真正要对你不利的是二队的人！”
“二队的孙子想造反好像不是什么新闻。”他前两天才刚揍了一个不是么？
“那你也知道他们已经把你从两天后的任务成员名单里踢出去的事了吗？”
——什么？
蓝三月没有这样问出口，但他的神情和立刻从桌子上跳下地的动作已经泄露了情绪。
他被挤出任务？
他他妈是行动领队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