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什么事?”晨来起身,把桌子上的东西归置一下。相框被孙瑛碰歪了,她拿起来,放到身后柜子里去。听到姑姑问她今儿正常下班吗,她看看窗外已经黑透了天,“能。我这就准备走了。怎么?”
蒲珍很利落地说:“那正好。有件事儿跟你说——秦家老太太前儿摔了一跤,挺严重,就在你们那住院……今儿秦北海找你爸有急事儿,说漏了嘴,你爸才知道。你爸走不开,我和你妈先去看了下老太太。情况不是那么好。老人家怕摔,这一下都特担心。”
“是。”晨来心里一阵难过。
“得,你今儿有空就正好,赶紧过去看看。且不说老太太人特好,就一普通晚辈这会儿也该尽快去探望。你回来还没去看过老太太,那都这会儿了,就尽早去,别失礼……老太太一直特疼你。这小半年儿,你爸跟秦北海那儿往来多,经常在老太太那儿蹭饭,听说老太太老念叨你。”蒲珍多讲了几句。
晨来明白姑姑提醒的用意,应着,问姑姑记得老太太住哪一区么,听说是住在 C 区,就说知道了,那我去了一问就得。她挂断电话,赶紧找孙瑛,问她走了没有。孙瑛刚换好衣服要下楼取车去,她急匆匆追上去,搭了孙瑛的便车去买了伴手礼。她本想打车回医院的,孙瑛看她有点着急,刚好她有时间,干脆直接把她送去了 C 区。
晨来在车里给孙瑛剥了个柚子,下车时说:“那个小奶酪蛋糕带回去给宝贝……谢谢你!下雪那天请你吃火锅。”
孙瑛笑,趴在车窗上跟她摆摆手,“就一顿火锅打发我?不行,你得把杜医生带上……有帅哥下饭我才能满意。”
晨来拎着果篮和奶酪蛋糕,站在车边跺跺脚。
天气可真冷,寒风灌进衣领,冻得她一哆嗦……她出来得太匆忙,忘了戴围巾。
孙瑛笑得很响,安静的 C 区大门前,好像只有她一个发声点。
晨来笑着晃晃身子,等她开车离去,才回身往大门处走。
她把东西放在台阶上,把证件递过去,仔细填表格。警卫倒是认得她,只是得按规矩来。她填表的工夫,警卫和她聊了几句,告诉她秦老太太住在哪栋楼哪一层,“老太太今儿的访客不少。”
晨来放下笔,往上面看了两行,跟警卫微笑点头,拎了东西进大门去。
秦老太太住在 C 区 2 栋。她快步往里走着,来到小楼前,看见前面停了几辆车。她本来是没有留意那车子的,可是就在她经过车边时,刚好有人从车里下来,正打了个照面。
她怔了一下,认出是罗焰火身边的人。
她脚步一滞,对方很礼貌地打招呼,问蒲医生好。
她点点头,轻声说了句你好,就继续往前走了。来到楼下,她抬眼看了看二楼的窗子——尽头两扇窗亮着,那应该就是秦老太太住的病房了。她本来应该很快就上去的,但往里走着,脚步却比刚才慢了许多。
室内很暖和,楼下大厅里除了值班护士,没有别人。护士看见她,微笑着打招呼。
她没乘电梯,走楼梯。刚上二楼,就听见有说话声。声音很远,也不响,是从右手边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里传出来的。她略站了站,才往前走。说话声渐渐响了些,能听出来有秦叔叔、秦奶奶……但似乎没有别人。
她慢慢呼了口气,来到门前,见门敞开着,正要敲门,听见“吱扭”一声响,略转了下脸,看过去——走廊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平台,此时门被推开,有人从阳台上走了进来。阳台上没有亮灯,那人的身影有点暗,要再走近一点才看得清他的面孔……但哪怕看不清,她只要看身型和动作,也知道那是罗焰火。
有淡淡的烟气随着他一起过来了,也许他刚才就是去阳台上抽烟的。
看见她,他好像并不很意外,来到近前,点了点头。
他没出声,她也没有。
两人站在病房前这团明亮的灯光里,相互打量着。
“来看秦奶奶?”晨来先开了口。
罗焰火点了下头,看她手里拎的东西,伸手过来,帮她拿了那只很沉的果篮,这时候,房内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焰火?”
“谁来了?”
晨来听出来这是秦叔叔和秦奶奶一人一句,忙向内应了一声,说:“奶奶,秦叔,是我,来来。”
秦北海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口,“哟”的一声,说:“快快快,快进啦——妈,来来来了……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儿啊?又买东西!你妈妈和姑姑刚来过,还说你忙别告儿你,这下好!”
秦北海又是笑又是感慨,把晨来让进去,一行又跟躺在床上的老母亲说快看,您真是惦记谁、谁就到了。他回头看了焰火跟晨来,和晨来说:“手术那天麻药劲儿没过,老太太神志不清的,杂七杂八说好些话……我都不知道你们俩在老太太心里这么重——我是老太太亲儿子,那会儿都没想起来念叨我。一会儿说来来怎么不来家吃饭啦?一会儿说小罗是不是因为怕狗老不来了?”
晨来笑,将蛋糕放在桌子上,回身跟罗焰火说声谢谢。
不谢。罗焰火说。
她走到病床边,按了几下消毒液仔细搓过手,才握住秦老太太的手,轻声问奶奶怎么样了。
秦老太太看起来精神不错,但明显消瘦和憔悴了,只是一对眼睛仍闪闪发光。她看着晨来,先不说自己怎么样,问:“你是谁呀?”
晨来看了她。
“又黑又瘦……你可不是来来。我那又白净又漂亮的胖乎乎的来来哪儿去了?你给我还回来。”秦老太太眼睛里全是笑意,紧握着晨来的手。晨来心里泛酸,伸手臂轻轻拥抱她。老太太拍拍她肩膀,小声问:“商量件事儿,给奶奶加点儿止疼药行吗?”
“那可不行。”晨来在床边坐下来,这才把大衣脱了。“这得您主治医生来掌握……疼得厉害吗?”
脱了外衣,她更显出瘦来了。
“哎呀瘦得硌眼睛了。”秦老太太心疼,也不提止疼药的事儿了,拉着晨来的手。“你到底是去工作了呢,还是卖苦力去了?去劳改也不能这么累吧?”
“不累的。就是晒黑了显瘦。”晨来笑着说。
秦北海在一边笑,想起来该给晨来倒茶,正要回身,罗焰火看见,让他坐,自己走出去了。秦北海看着他的背影,没跟着出去,再转脸看着跟老太太轻声说话、询问病情的晨来,心一动。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瞧我们家,儿子摔完了妈妈摔……今年是两连摔,差不多了吧?我呀,那天摔倒那会儿,眼前黑乎乎的半晌,心说算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够了,醒不过来也很可以啦……”秦老太太说着话,伤处应该还是疼的,虽是笑着,笑容就时不时被疼痛打断。“你能来看奶奶,奶奶特高兴……你帮我跟主治医生说说,加点儿止疼药?等我出了院,我帮他介绍对象。”
晨来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
秦老太太也笑,“我开玩笑的。”
“我待会儿去问问情况。”晨来轻声说。
“不用。忍得。”老太太说着,看看走到近前来的罗焰火,笑了。“还麻烦小罗动手泡茶了……”
晨来转了下身,正好一杯茶递了过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7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二)
尼卡2021-06-28
晨来忙起身接了。
幸而茶并不太满,这样仓促接过来,微微起了点浪,并没漾出来……她看着罗焰火,道了声谢。
罗焰火点了下头,转而向秦老太太微笑道:“您这会儿不能喝茶,就没给您泡。”
“多谢你想着我。”秦老太太看着罗焰火,笑眯眯的。她再看看晨来,又看看焰火,“你们都忙,还来看我……看看就放心了,早点儿回去吧。”
晨来端稳茶杯,慢慢坐下来,轻轻点了点头,说:“可我才刚来一会儿,茶都没喝呢。这边探视时间宽松,可以晚点儿走没关系。我今儿没事。”
秦老太太笑了。
晨来知道她看着精神不错,其实也是因为他们在这里的缘故。因此她也不引着老太太多说话了,倒是这会儿秦北海跟老太太念叨着这两天的安排。老太太跟儿子说起话来就没那么耐烦了,皱着眉让他快点儿走,说保姆等会儿就回来了,不用他老在跟前儿。
“忙你的事儿去吧。”秦老太太看看罗焰火跟秦北海,“你们刚才不是还说有事儿?那就早点儿走吧。来来,让他们送你回家去……医院又没意思,上班在这儿,下班还来。”
“得,您又轰我们——我们可真走了?”秦北海微笑着跟母亲说。见老太太摆手,他看了晨来,说:“我们还真有点儿事急着走。老太太也该休息了。来来跟我们一起走吧。”
“阿姨去哪儿了?晚上她在这儿陪着吗?”晨来问。
“在来的路上了,马上就到。今儿她家里有点儿事,回去半天。”秦北海说。
“那我等阿姨来了再走。”晨来轻声说。
“方便吗?”秦北海显然是有点意外,但同时也觉得挺高兴的。他表现得如此明显,晨来和秦老太太都笑了。
晨来点头,说:“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陪奶奶多待会儿。”
“那叔叔谢谢你了。”秦北海说着,弯身去跟老母亲说话。晨来看他握着老太太的手,要好一会儿才放开,知道他其实是很不安心的。
晨来不出声。她往后退了退,感觉到身旁的人也退了退,便站下不动了。也不知是身后的暖气片散发的热力,还是罗焰火身上的,她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发根在滋滋冒汗……她抬手摸了摸颈后。
罗焰火看看她——黑色的樽领毛衫,领口几乎齐着下巴,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张黑色的薄片纸……他听见秦先生说我们走吧,点了点头。
他跟秦老太太说改天再来,帮秦先生拿了他的包。秦先生的包鼓鼓囊囊的,有点沉。他拎着包走在前面,听着秦先生和晨来说话。
从病房出来到客厅,他们声音低了好些,再往外走,确定里面听不见了,才谈到老太太的伤情。秦先生此时脸上敛了笑意,也去了那层轻松,跟晨来说着话,显出疲惫来。
晨来抬手扶了秦先生,轻声宽慰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您自己也要多保重。老太太很明白的,您要是太累了,她压力会大一些,不利恢复。”
秦先生点头,说:“那你在这儿再坐会儿。陪老太太聊点儿轻松的。”
晨来点头。
秦先生临走,来到电梯口了,又回头看了晨来。
晨来站在走廊上,并没有马上进去……
罗焰火按住电梯键等着秦先生,走进去时,倒没有再回头。
他站在秦先生身边,忽的听他叹了口气。他说:“您别太担心了。手术很成功,就是老太太上了年纪,恢复得要慢一些……”
“我倒是不怕这个。我就是突然有点儿难受。”秦北海长出了口气。电梯到一楼,开门他慢慢走出去,才说:“我这辈子要说有什么对不起老母亲的,可能就是……老太太要是有这么个亲孙女儿在跟前儿,不知道什么心情……再好也是人家的,不能见天儿来不是?走吧,还要麻烦你送我回去。”
罗焰火亲自开了车门,请他先上车。
老温过来问是不是先送秦先生,他点了下头,说:“跟上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