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开眼让你那天能好好儿吃顿饭。”柳素因说着,想了想。“不过那天要是有朋友同事约你,你就跟他们玩儿去——咱们家里吃饭,哪天都能吃。”
晨来笑着点点头。
“睡裙挺好看,你就穿吧。真丝娇贵,一不留神虫蛀了,可惜了的……什么东西也经不住搁。你当是宝贝的,搁来搁去,糟烂了,也不值什么了。”柳素因轻声道。
晨来眼帘垂下来,睫毛簌簌抖动,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也想收拾下,有些该处理就处理掉,或者捐了或者扔了。”
她脸上很平静,看起来像是跟母亲在说很寻常很不起眼的话题。
柳素因心里却仍是一惊。
她往晨来脸上又看了看,却是看不出什么来。这会儿工夫晨来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走了。她起身和晨来出了房门,看蒲玺正在把一把古琴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也已经修复如初盒子里去。晨来以为父亲已经去睡了,没想到他还在这里。她张目一望,只看到古琴和琴盒油光铮亮,看起来虽然是古旧得很,但特别美……她一时站着没有动。
蒲玺拿过一个织锦缎琴囊来,再将琴盒盖上,把那铜锁合拢,扣上锁,装进琴囊里去,这才拍了拍手,长出一口气,说:“瞧我这工夫,没白费吧?就这琴盒,整花了我半个月的工夫修复,不说别的,就这边角的皮子,谁看得出来是百十来年前的玩意儿?就只当是新的!得,明儿一早人家来家里拿。我等着人收货再出门。明儿不用准备我的早饭,我出去吃……”
他说完也不看人,晃着胖大的身躯进屋去了。
晨来看他踢踢拖拖弄得这青砖地上一滩水渍,皱了皱眉,顺手拿了拖把来。柳素因诧异地接了过来,说:“你这什么时候儿变得这么勤快了……怪吓人的。你去姑姑那儿吧,都这时候了……要是晚了,姑姑留你,你就在那睡,跟她说说话……最近我看她,说不上哪儿不太对劲儿。”
“身体,还是精神?”晨来穿好羽绒服,拿起饭盒来揣在兜里,问。
“我看都不大好。你去吧,不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好关大门。”柳素因说。
晨来点了下头,开门走了出去。
她出院门时又回头看了看,正好看到母亲把门合上。她转身低了头看看时间,加快脚步走出院子。单车还在原地,她掏手帕擦了下座椅。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偶尔街坊家窗子里有电视机的声音传出来,但不比车轮压在黄叶上的声音更大……晨来骑上车,风把黄叶带了起来,不时甩进车轮里。
她想大概不用等黄叶落尽,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该来了。
她骑着车子穿行在胡同里,偶尔左右晃晃,躲过行人,像一阵风一样刮到了姑姑的小店门前。
她老远就看到姑姑站在门口。仔细一看,竟然只是站在那里出神,手里没有烟。她轻轻咦了一声。
看到她,蒲珍的手慢慢地扬了起来,像柳枝般柔软的手臂,动作优美,看上去飘飘渺渺的,她刹住车,站在那儿看着姑姑。
“怎么又傻头傻脑的了。”蒲珍走了过来,一手拎了车里的布兜,一手拎起晨来的发梢。“你这发型,难看死了……进来,我给你收拾一下。”
晨来任她揉着头发,把车子锁好,跟着进了门。
“关门吧。”蒲珍打开饭盒看了一眼。听见晨来问万一还有人来呢,随口道:“谁来也不理了……你爸最近也不抽风了,没人来借着理发砸场子了。”
她像是开玩笑的,晨来的动作停顿了半拍,瞥了眼檐下——有风,但风铃不响,原来内里的铁片不见了……她关好门,回头看姑姑。
蒲珍拿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点头道:“你爸手艺还在。”
晨来笑笑。
蒲珍去洗了手,让晨来躺到椅子上。
“我自己来吧。”晨来说。
“少废话。”蒲珍坐下来,等着晨来。
晨来走过来,把头发打开,躺下。这躺椅新换的,很舒服,她叹了口气。蒲珍按了下她的肩膀,轻声说:“放松……你肩膀硬的跟铁似的……天天这么紧张干嘛?躺好……给你试一下这椅子的按摩功能……好家伙,这东西可花了我大价钱了。你睡一会儿。”
晨来嗯了一声,果然闭上了眼睛,但她说不用按摩功能。
姑姑的手法很柔和,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转着圈……她半晌不出声,听见姑姑微笑着问让你睡还真的睡呀?
她笑。
“还没过去吗?”蒲珍问。
晨来闭着眼睛,没出声。
“那天我在前面胡同儿里看见罗焰火的车了——看见他,我才想起来,也很长时间了……我遇见他那天,回来就发现檐下铁马坏了。可能坏了有一阵子了,老没听见响儿,就那天发现,我想,哎哟,可能真的是,不对付吧……”蒲珍说着,语气里有一丝笑意。
“看错人了吧。”晨来半晌才说。这时她听见手机的振动声,摸过来看了一眼。
彭思远问她:“蒲晨来,能给我做伴娘吗?”
她愣了下,眯眯眼看清楚发来消息的 ID 和头像,确认没错,才回复:“没问题。你要结婚了?”
她心不知为何突突跳起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3
作者的话
尼卡
昨天
晚八点还有一更。今天开始到周日都是两更。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五)
尼卡2021-07-02
“已经结啦!”彭思远发过这句话来,附上了一张照片,里面是两个结婚证的封皮,红彤彤的。
晨来又眯眯眼,彭思远又发了张照片来。
她看着照片里穿着白衬衫的两个笑眯眯的人儿,轻声说:“你这效率……恭喜你呀!”
接二连三有消息进来,她看看,李曦、孙瑛、遇蕤蕤、肖护士长……她忍不住微笑,先不去回复他们,问彭思远:“那你们什么时候办仪式?”
“选一个咱们都没手术的日子。”彭思远说。
这句话发回来,晨来微笑,蒲珍也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们这些人啊!不过这也挺好。”
“什么婚纱照啊婚宴啊复杂仪式的,一切从简。我们刚好接手一顿预定了好的酒席,请大家一起做个见证,回头该干嘛干嘛去。”彭思远声音清脆,语调轻盈。她仿佛说的不是人生大事,而只是安排一顿简单的聚餐。
“那你还需要伴娘?”晨来开玩笑。
“要!不要复杂的仪式,但简单仪式总是要的。说好了哦!看在咱们俩这些年交情的份儿上,你怎么也得陪我走这一趟。”彭思远笑起来。
晨来答应。
“我们俩上回在电梯里遇见你……后来我跟李曦说,这几年我跟晨来什么事儿都挺同步的。有一次咱们俩说起来,都没有结婚的计划,满脑子是怎么发论文……不过我结婚了也不会耽误发论文的。”
晨来不住地笑。
她问了彭思远日期,先在日程上做了个标记,赶忙回复了李曦:“恭喜你!”
李曦平常是很有趣的一个人,发来告之喜讯的消息却中规中矩,严肃得很不像他。
晨来微笑,把彭思远和李曦的合照给姑姑看。顺手回复孙瑛他们的消息。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又吃惊又兴奋。只有遇蕤蕤看起来心情略复杂。他要做伴郎的……“结婚这事儿,是不是真得冲动一点。”蕤蕤说。
蒲珍给晨来擦着头发,细看看照片,说:“挺合适。不过这男孩儿一准儿很听女孩儿话。”
晨来听着姑姑这断语,有点儿诧异,嘴里说着您怎么知道的,想了想,却笑出来,点头。
李曦总是看着思远的,笑笑的,并不过分,凡事想在她前面。他们俩交往确实也没有多久……说结婚,竟然就结婚了。
“想什么呢?”蒲珍让晨来坐在椅子上,调整着椅子的高度,从镜子里看看晨来的神色。“没心理准备啊?”
晨来点头。
她出了会儿神,听见姑姑问你要给人家做伴娘,不然头发再留一阵子?可能需要做造型呢?她摇头,在下颌处比划了一下。
“再短点儿也行。”她说。这婚宴和仪式听起来就像是非常自由的样子,她不如也自在一点儿。
蒲珍手扶在晨来肩膀上,握了握,拿起剪刀来,这就下了手。
晨来只听着细细的“咔嚓咔嚓”的响声。她微微闭着眼,姑姑温柔又温暖的手指不时碰触着她,混合着烟草味的香气,忽远忽近,总是笼罩在她四周……她吸了下鼻子。
蒲珍歪头看看晨来,抽了张纸巾按在她鼻子上,给她擦了擦,问:“要睡一下壁橱吗?”
晨来睁开眼。她的头发剪短好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不要。我明天早起帮我妈开店去。”她说。中气十足。
蒲珍笑笑,给她吹散碎发,使劲儿在她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说:“小兔崽子。”
“不过我可以晚点儿回去,多陪你一会儿。”晨来说。
“要你陪!”蒲珍撇了下嘴。
晨来起身,拿了扫帚来,回头看姑姑仔细收着理发工具,那样子极是仔细……她动作慢下来。
发觉她看着自己,蒲珍头也没抬,问:“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吗?”
“姑姑,这几天没见你抽烟?”晨来问。
“啊,喉咙不舒服,少抽了。”蒲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