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当我是傻逼是吗?”晨来盯着蕤蕤的眼睛,“如果没有,你就给我闭嘴。”
蕤蕤果然没出声。
“事情发生过。他承认了,我原谅了。还能不能跟他继续,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可不止一次两次,不是吗?你原谅的是哪一次?你退了多少次,记得清吗?晨来,葳葳是过去了,我知道你已经往前走了。往前走如果遇到坑洼,要小心一点。等摔伤了,就迟了。你是医生,可有些伤你自己也治不了。我担心的是这个。要不是这样,我何必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永远不要再提。遇葳葳是什么样的人,盖棺定论了。旧事重提,毫无意义。不管你用意如何,再提,别怪我跟你割袍断义。另外,我的感情我很清楚。我爱过的人是什么样的,即便我不能了解全部,至少也是了解的。没有毫无瑕疵的人。葳葳不是,我不是,你不是,没有人是。但我们,都还算是个人,正直的人,也是值得爱和被爱的人。谢谢你,蕤蕤。你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再往前,越界了。”晨来说。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喉咙痛得厉害,可她并不在意。
蕤蕤的眼睛里闪着光,她想她的眼睛里也是。
“我最近过得很艰难,蕤蕤。我不想承认,因为我是大树,要给人遮风避雨了。只要不是被连根拔起、拦腰折断,我就要好好儿地活下去。过去的事和过去的人,我不会再回头看。”
“我就是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和理解过我,现在要是连尊重都做不到了的话,我只能把你给剔除了。”晨来缓缓地说。“现在你给我滚。明天早上酒醒了,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觉得有脸见我。”
蕤蕤站着没动。
“要道歉也等你酒醒了。”晨来说。
蕤蕤犹豫了下,要给她拉开门。
晨来看着他垂下来的乱糟糟的长发,示意他先上楼去。
蕤蕤走了,她站在楼梯间里,好一会儿没有动。蕤蕤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她松了口气。刚才发了那么大的火,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这会儿只觉得累,一点也没有情绪宣泄后的轻松……她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半瓶水……她在楼梯上坐下来,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她看看腕表。
才过了十几分钟吗……她拿瓶盖挠了挠眉,拿出手机来看看。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野风的语音信息还挂在那里,她轻轻点了一点。
野风祝她生日快乐。
“听说北京下了很大的雪。纽约也下了雪。就当我在你身边一起庆生了吧。说起来,今年咱们一起经历的风雪很多,都顺利过来了,以后也会顺利的。”
一本正经的。难得一本正经。嗓音温暖,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音符,被他组合出美妙的旋律……寒风吹在她背上,她又点了一下他的留言,重复了一遍,再重复一遍。
她清了清喉咙,回复他:“谢谢你呀……”
“我差点儿以为,下半辈子所有的风雪都已经被清算过了,所以北京这个冬天,才一直不下雪。”
“谢谢你做法……谢谢你每次都在我身边。今天也是。”
几句话,她分了几次说。因为每说一句,都要缓口气。
野风回话,笑得很响,说给她唱生日歌,然后果然唱了起来……“晚安,晨来。”他说。
晨来听着听着,眼泪不期然地落了下来……
有电话进来,是罗焰火。
她也来不及再调整一下情绪和声音,接听便问:“是不是安全到家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反问:“你呢?”
晨来抬起头来。
楼梯间黑乎乎的,仍然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那绿莹莹一线光。
仍然像坟头的鬼火,能把人心里最隐秘的魂魄勾引出来……她轻轻揉着眼睛,说:“是。”
“我也是。”他说。
“晚安,罗焰火。”晨来轻声说。
她没等他说晚安,挂断了电话。
他没说实话,听筒里有风声。他应该知道,她也没说实话,因为她一开口,楼梯间里都有回音……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彼此欺骗的,又何止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他此时安然无恙,已经足够了。
晨来从楼梯上站起来,稳稳地走了回去。
秦奶奶过世的消息,晨来是在课间休息时收到的。
她父亲打来电话。一早,他们赶去秦家,赶上了跟老太太见最后一面。父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这让她有点恍惚,但她挂断电话,在走廊上站到上课铃响,还是镇定地上完了第二堂课。只不过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课后留下来答疑,而是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教室。
下午她照常坐门诊,结束后还去了病房,看了推迟到后天手术的病人——也许是冥冥中的巧合,如果按照原定的手术时间,她明天早上进了手术室,应该是来不及送秦奶奶最后一程了。
秦叔叔说,老太太交代,不守夜,不举行仪式,不保留骨灰,彻彻底底一切从简。
但明天,会在殡仪馆有个简单的告别。
这个仪式,她一定得去。
她走出医院时,天黑透了,但没想到的是,她回到家,在大门口下车时,一抬头,竟然看到了天上有星星。
雪后的大风天,刮得树上的叶子、天上的云都一丝儿不剩,空气冷得彻骨,可天空也净得透亮。
那么透明透亮的天,像秦奶奶的性子……
晨来走进家门口时,脸上是挂着一丝微笑的。
虽然在情绪低落的蒲玺夫妇看来,女儿这微笑有点诡异,可谁也没有说什么。
这晚晨来准备好了明天告别仪式上要穿的衣服,也去父母房间里,帮他们搭配好了一身的穿着,早早就睡下了。这是最近她睡得最早、也最安稳的一觉。
清早他们一家就出门,走出来,蒲珍的车子已经停在大门口,跟晨来约好的出租车一起到了。
原本他们已经商量好,让蒲珍不必去了。她自己也是病人。可是她决定的事,那有人阻止得了。于是仍旧由她开了车,往殡仪馆来。离得越近,越体会出肃杀之气来。一路上车里的人都没有说过话,四个人看着四个不同的方向,于是从四个不同方向看到了今天非同一般级别的安保。
晨来非常有耐性。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对一切的检查和盘问都很配合。
往秦家预定好的告别厅去的路上,非常拥挤。一路上不停地看到指示牌,比指示牌更多的是安保人员。这么多人,在路口分了流,往最大的告别厅去了,那条路上,有更多的指示牌和便衣,也更安静。这显得秦家要举行仪式的告别厅极是清净,因为布置得并不豪华,完全照着秦老太太生前自己定下来的图样分毫不差地摆放了紫色玫瑰、香薰蜡烛和她喜爱的画作,围绕在她少女时代极美的照片周围,竟显得十分温馨……晨来也难解释自己的心情,不过她可没空多想。再简单的告别仪式,再精简的人员,也需要人手帮忙接待。于是她戴上黑纱,站在了签到处。
告别厅里安安静静的,来宾很多都是老太太画会里的朋友,和从前的老同事,斯斯文文的,行过礼便各寻座位坐了,交谈也都轻声细语,于是远处那熙来攘往的告别厅里那反复播放的摇滚版《国际歌》,在这里就听得几乎是清清楚楚。
“怎么形容呢,恽家老太太,也算是硬核老太了。”秦北海听了好一会儿,慢慢地说。
晨来不出声。
两家赶到了一起,一是一切尽快、从简、绝不拖沓,一是细致安排、平衡利益、极尽哀荣……规格和级别不提,起码风格是泾渭分明的。
“老太太自己说的,这也不错,有来往的老朋友,起码不用跑两趟了。”秦北海慢条斯理地说。
晨来有点想笑,因为秦奶奶那诙谐的语气,秦北海学得惟妙惟肖。然而笑没笑出来,眼泪却落下来了。
她掏手帕擦泪的工夫,听见一旁有人走过来,提醒秦北海,说秦先生,闵老到了,您亲自出去接一下吧。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11
第十一章 若清晨代表夜晚 (十七)
尼卡2021-07-12
秦北海抬起头来,稍稍停了片刻才起身。晨来听他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出声。她跟着站了起来,往大厅外看了一眼——门前开阔的空地上,此时竟黑压压一片,从走在前面的那位高瘦的老者到随行,一概是黑色衣装,看上去像一团团乌云……高瘦的老者往前一望,脚步未停。他身旁紧跟的那位高大的年轻人上前要搀他,他摆了下手。年轻人也抬头向内一望,看到这边,目光是停了停,轻轻点点头。他转头看了看身后,请同行的年长者上前……晨来看看他,转脸看向秦北海。
来的几位长者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秦北海不慌不忙,整理了下仪容,才准备上前。
晨来向后退了半步,看着秦北海。这份儿不卑不亢和得体从容,在此时此地,尤其显得尊贵。这时,秦北海忽然侧了下身,说:“来来,等下就站在我身边,不要走开。”
晨来没出声,点了下头。
她低头看看秦北海的腿脚,见他正要迈步,一回手将手杖交到一旁的工作人员手中,有点担心,但也很知道他这要强的性子,于是站到他身后,随着他走上前去。
闵老很远便伸出手来,到近前来,听秦北海说闵老您怎么来了,他握住秦北海的双手,说我是应该来、可是您不应该出来接我,今天这场合,您不要跟我们客气了。他紧握着秦北海的手,低声劝慰一番,与同行的几位长者依次上前,到灵前献花。
晨来扶了秦北海,站到家属位上。
随后,她站在了秦北海下手。
闵老献过花,又是走在最前面。他过来同秦北海再次握手。罗焰火随在他身侧,轻轻搀了他的手臂。闵老同秦北海说话的工夫,目光略转了一下,看看晨来。非常短暂的半秒不到的工夫,晨来觉得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似的……她非常沉着,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这位老人,以及和他同行的这些,都是什么样的人。只不过有一瞬间,她以为他们或者会直接略过她的存在走开,但并没有。
闵老迈步走了过来,看着她,伸出了手。
晨来双手轻轻托住这只手,非常得体地握了一下。这一下,短暂而又漫长。她抬起头来,遇上闵老的目光。这目光清澈而又深沉。对视的瞬间,她听见罗焰火在闵老身侧低声说“这是晨来,外公”。他的声音非常低,然而她听得非常清楚。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看他平静的目光……她也看到闵老的神情,丝毫未见异样。来到她面前时什么样子,此时仍是什么样子。她心想从这位老人看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他不可能不清楚她是谁……她以为他会马上离去,但他看着她,略点了点头,开口道:“辛苦了。”
“应该做的。”晨来这时才略低了下头。
闵老看着她,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罗焰火搀住他的手臂提醒他该走了。他便迈步走开了。
晨来看着眼前这两对几乎同样大小的脚挪开,来不及想什么,马上又有长者来到她面前。他们都把她当做了家属来慰问,只是再没有人同他们介绍一声“这是晨来”……她随在秦叔叔身边,陪着他将这些重要来宾送走,看着他们如云一般慢慢散去。她听见秦叔叔长出一口气,知道他也不是不紧张的。看他脸色发白,额角流汗,她忙示意工作人员把拐杖拿过来,扶他去坐席上坐下来,确定他没事,才起身离开。一些琐细的安排要有人跟进,她顾不得想其他的……在忙碌的间隙,她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前方悬挂的秦奶奶那张巨幅相片,会觉得她慈祥而和善的目光,是始终跟随着她的。
后来,是她捧着秦奶奶的照片,走在秦叔叔身后,送她去了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