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早晨孟平舟是被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焦香气息唤醒的。他发了一会儿愣，深深吸了几口气，一直到他的鼻腔无法分明地感知到那股味道，才踩上拖鞋噔噔噔跑到了客厅里。是的，他回想起来，这地方是有厨房的。

    “你起来了，”君予探出头来，今天他的发辫扎得有些低，绕过颈子柔软地垂在一侧肩膀上，“可以多睡一会儿。”

    “你在做饭。”他呆呆地说。

    “是。”君予安堵如常。

    “你在做饭。”他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

    “”

    他皱着眉走过去，仔细观察在锅底逐渐凝固的蛋液。君予非常灵巧地将它翻过来，反面的边缘已是一片焦脆，但中心的蛋黄依然可以晃动，无论怎么看都是能让人大快朵颐的模样，完全没有黑暗料理的影子，或许已经能与孟平舟的母亲比肩，更不要提只会下面的孟平舟了。

    君予将它盛放在碟上，对孟平舟说：“去洗漱，再来吃。”

    还在震惊之中的孟平舟飞奔到盥洗室洗脸刷牙，然后正襟危坐地小心翼翼地用刀子切下一块太阳蛋，以虔诚的态度咬下去，正是他回忆之中的酥香味道，而君予将抹上果酱的两片面包和培根裹上的芦笋推到他眼前，问道：“好吃吗？”

    “好吃啊！”他万分激动地拍着桌子，“你自己也吃！”

    君予摇了摇头，向服务中心打铃叫了自己的早餐，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手托腮专注地看着他吃。

    “你不吃？”他不解地问。

    “嗯。”

    “你这样让我怀疑这些到底能不能吃了。”

    “这样很失礼啊，”君予说，却是全不生气，“对于普通人类应该是可食用的。”

    “你自己都没吃过，是怎么做出来的？”

    “烹饪这种技能，只要不追求极致的味道，经过长时间的模仿练习总归是能学会一些的，”君予并不对这骄人的成就感到自满，“而且好吃对于人类而言也不过就是一系列的化学刺激。只要学会了美拉德反应，随便做一些甜点也不算很难。”

    【注：美拉德反应，是蛋白质与糖在高温下的反应，能为食物带来诱人的风味与色泽，面包烘焙常用此反应。】

    “也就是所谓的严格照着菜谱做菜吗？”孟平舟稍作思考，“的确很保险，但是总觉得这样就很没意思了。做饭就应该按自己想要的来，比如说我一般会喜欢吃口味重一些的，所以都会让我妈多放一些酱油”

    “我记得了。”

    “我没有非要你那样啦，不过你会做饭感觉真的很神奇，总觉得你跟做饭这个词就不相容。”

    “或许是吧，”君予的眼神飘忽到他处，“想要学习烹调的理由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或许是因为这是我在这里为数不多的不会被随意干涉的行动之一。或许是因为对你们非常热衷的用餐这件事情感到好奇”

    然而仍然，他并没有享用这些菜肴的权利。无论他如何想要模仿普通人的行动方式，终究被一道厚厚的墙壁与正常人永恒地分隔开来，让他只能遥远地望着另一侧有声有色的世界发生的一切。

    孟平舟放下刀叉：“如果能从这里出去的话，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吗？”

    君予微微诧异地看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小舟，你真是非常固执地觉得我能离开这里呢。”

    “当然可以了，”孟平舟以自信的口吻说道，“一定有一天可以的。”

    “怎么出去？”

    “咦？”孟平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

    “所以说，怎么样出去？”君予也抬头深深看着他，像是要一直看到他心里去。

    “”

    一直以来豪情壮志地坚信这句话的孟平舟无法作答。这句话对他而言是一个愿景，一种寄托，或许是他重复了一万遍就会突然成真的美梦，但是唯独不是一个计划。

    君予干脆在他眼前打开个人悬浮窗，将整个-004的布局展现在他眼前，说：“请吧。”

    “就算你这样问我，让我立刻回答的话也”

    “那就不要说。”君予语调平平地说，几乎有些严厉。

    “好嘛，”孟平舟委屈地扁扁嘴，“我是想让你高兴才那么说的，你那么凶干嘛？”

    因为这样会让我相信你，会让我期待你有朝一日带我离开这里，会让我觉得这漫长无望的生命里还有枝可依。

    孟平舟满脸不快地低下头去吃饭，视线还在展开的-区上停留，突然注意到在中心位置有一大块空白，虽然一时不想理睬斥责了他的君予，也还是拗不过好奇心，开口问道：“中间那一片是什么？什么都没有吗？”

    “那是旧区，也就是原中央实验区。现在已经作为高危地带禁止出入了。”

    “发生了什么吗？”

    “”

    见君予凝重起来，他连忙说：“不能告诉我的话，不说也行。”

    “不，每一个来这里的人大概都会知道，所以告诉你也无妨，只不过你问我的话，或许会与你问其他人得到的回答有些出入。”

    “那当然是听你的。”孟平舟坚定地说。

    君予眨了眨眼：“好。”

    “我没有早年的任何回忆，那应该是我记得比较清楚的第一件事。”

    十五岁的他透过区大楼窄小的窗户向外看去的时候，目睹了区的滚滚浓烟与冲天火光。他冷淡地走开，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等待即将到来的骚乱。

    几分钟后，其他工作人员发出了警报，快速反应部队与消防部队呼啸而来扑灭了大火，然而太迟了，大部分实验室与档案室已经被焚燹殆尽。

    “有人员伤亡吗？”孟平舟紧张地问道。

    “所有的实验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了，如果你要算上所有有生之物的话，”君予垂下眼帘，“如果不算它们的话，就只有一个人受伤，那就是父亲。”

    “实验体是？”

    “也就是在我诞生之前与之后开发的实验体，在它们之中，我是第一个被判定为‘可用’的，这就是?这个代称的意义。它在中的编码是+008，所以我其实是第八个。”

    “即使是在被赋予了武器的代号以后，我的状态也还是被定义为‘原型’，或者你可以理解为仅供实验测试使用的个体，并不会投入实战，在实验完成后就会遭到废弃，”君予平静地叙说着，而孟平舟不由得搬了搬椅子，坐得离他更近了一些，“所以我或多或少地从这场意外中受益了。当然这些都算是后话。”

    由于当时是三更半夜，实验区处于半关闭状态，几乎没有任何人员滞留，唯一的伤亡就是周渺本人。他被发现昏迷在实验区的边缘。据其他的研究员回忆，他出发前交代自己要去资料室取一本他自己编写过的教材《空中之门：绪论》，那是最早的，也是奠基性的关于“门”的教材之一。而他被发现时，手里也的确还拿着这本书。

    烧伤十分严重，但经过人工植皮后痊愈得也很好。只是人们始终不敢告诉他，他的毕生心血都已付诸东流这件事。

    当他终究得知后，他激动地从病床上坐起来扯住来人的衣领问道：“是真的吗？全部毁了吗？一个都不剩了吗？”

    “哦，这么一听这家伙还挺可怜的，”孟平舟抽了抽鼻子，“虽然我实在不想同情他。”

    在那之后，他不顾众人的劝阻，坚持要亲自回到现场去查看一次。他所能看到的，自然，是几乎被烧成了一片废墟的实验区，以及被消防部队翻出来的几具焦黑残骸。他在那里站了许久许久，才转身而去。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也不曾提起关于这场事故的任何事，而众人理解他的心情，也不会主动去询问。

    事故的原因被判定为在培育新一批实验胚胎的培育箱的电路故障。首先在实验体所在的区域引起燃烧，再引起了连环爆炸，从而把整个区夷为平地。一次惨重的意外就是这次事件最终的收尾。随后，区在西南角的位置重建，而原实验区就此成为禁入之地。

    “你是怎么想的？”君予讲完后问道。

    “嗯”孟平舟仔细想了想，“因为只听了一个大略，所以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吧，我也不知道这里的供电系统是怎么样的，但是培育箱这么重要的地方会这么轻易地发生故障吗？一般来说哪怕是普通家庭的电线，发生了故障保险丝也会马上熔断的吧？还是说这里反而不一样了？”

    “这里确实不一样，因为胚胎的培育对生长要求极为严苛，所以这里优先保障的是供电而不是切断电源，但是你说的并没有错，就算是这样，很难想象这么大规模的事故是由设计得最谨慎的胚胎保育区引起的。”

    “所以你觉得是人为的？”孟平舟眼珠转了转，而君予点了点头，“那这样的话嫌疑最大的不就是周渺了吗？这不可能吧？”

    “我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为什么？”孟平舟颇为困惑，“他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作品？而且事后他反应也很激烈不是吗？”

    “那正是我也不明白的地方。我之所以格外在意这件事，就是因为这件事对他并没有任何好处，只有我是唯一的受益者。”

    “在那之后，因为所有的后备实验体都被焚毁，连开发资料都已经不存，所以军方不得不将我的状态变更为实战武器，即使这样，也很难让我觉得安全，毕竟人类还有另一个办法做出备份，那就是克隆。虽然我的数据未必是最好的，但是为了有效利用也并不是行不通。”

    “然而他们不知何故并没有这样做。这种种结果叠加起来，就使得我成了这个开发项目遗留下来的唯一成品。他们为了有效利用我的念华回路，甚至要寻找普通人类男性替我承担消耗。宁肯让普通人类替我去死，也不愿意让我消失，这其中必定有特殊的理由，而我觉得那特殊的理由一定是父亲想出来的。”

    孟平舟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

    “关于父亲声称他要回去取书这件事，他并没有撒谎，而且应该也不是特意创造出的借口，那本书虽然写得很好，纸质版却只印了五十本左右，其中的一本就收在资料室，他要回去取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所以呢？”

    “根据中枢安保系统最后的记录，他打开资料室的大门是在凌晨1:03。而培育室着火的时间是在12:57，第一次爆炸在1:06，也就是说他取书的时候已经着火了，还没有发生爆炸。”

    “这不是只能说明他不知道会发生火灾吗？”

    “或者是他有从中逃脱的自信。”

    “这太扯淡了吧？这可是他的命诶？那本书就算很重要，也没有到需要他去赌命的程度吧？而且如果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火灾，为什么不干脆提前把书拿出来呢？”

    “这也是一个我不清楚的问题，或许他忘记了。我看到的证据是在后来的区，因为后来的区完完全全仿造了原本的实验区的结构。也就是说，取书的资料室是在三楼的最西侧，而他当时被发现的地方则是一楼最东侧的逃生出口，而他打开最后一扇东侧的门是在1:08，这中间有两层楼梯与曲折的八百米左右。假使他对火灾与爆炸的事情完全不知情，是听到爆炸声以后才开始逃生，也就是说他跑到逃生门外仅仅花了两分钟时间，对于他的身体素质而言基本上是不可能做到的，哪怕他碰巧在爆炸发生之前就离开了，也只可能理解为早已规划了逃生路线。而后我曾经亲自问过他是怎么样从资料室跑到逃生门的，他只告诉我他已经不记得了。”

    “”

    “另外，你还记得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问的那几个问题吗？‘是真的吗？全部毁了吗？一个都不剩了吗？’”

    “啊，是的，但是这不是因为他不能接受”

    “如果换一个思路去想，他这几个问题是在确认他是否的的确确成功毁掉了其他的实验体呢？”

    孟平舟如遭雷击：“——按你说的这样，他后续坚持要自己去看现场，也是要亲眼看自己是不是把所有的实验体都毁了？”

    “正是这样。我虽然不知道人类的执念是什么样的，但是假使他真的很在意这回事的话，应该不会在去过一次之后就不再去吧？”

    “的确是这样，去过一次之后再也不去，就好像是看过一次就放心了一样”孟平舟托住自己的下巴极力思考着，“可是动机呢？人做事总是需要理由的吧？”

    “我已说过，我不能解释这一点。我所说的这些也不过都是我自己的臆测而已。”

    “那我们也换一个角度想，你曾经说过在这件事里你是唯一的受益者对吧？从结果上看，你不仅保住了生命还成为了这个项目的唯一，是这么回事吧？”孟平舟突然恍然大悟般向君予晃了晃手指。

    “是的。”

    “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呢？只想让你一个活下去，作为唯一的一个活下去？如果这就是对他而言的好处呢？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吧？”

    君予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那他又是为什么要让我这样活下去？”

    “呃比如他怜悯你，不想让你死，大家都喜欢美人嘛，”瞥见君予不顾一屑的目光，孟平舟连忙正经起来，“或者，他对你有什么执念，比如他喜欢上你——”

    “那是不可能的，”君予突然以极度冷漠乃至厌恶的语气打断了他，“只有这一点是绝对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