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应允了他的要求,但随后便要通过军方的重重审查核准,因此这一次初秋提出的愿望,竟一直拖延到冬天方获批准。
孟平舟籍着这数月时间接受了自己体内潜藏的死亡,他现在仍称不上心如止水,只是无可奈何。他的人生向来如此,无论他如何努力挣扎,也只能随一个未名的漩涡无限下坠。
然而,就在他们出发的当日,参谋部的一纸禁令封闭了整个基地,全体基地人员在基地内待命。
“参谋部这群狗娘养的,”纳顿得知后代替众人吐露了心声,“孩子要看看妈都不行?”
午饭时间,全体工作人员几乎都聚集在区的食堂,原本熙熙攘攘的大堂却满室沉郁。
周渺不理睬他,他也满不在乎地继续说下去:“而且这时候要我们进入备战状态干什么?现在又不是敌袭时间!”
“我还以为,”尤金不无嘲讽地说,“您已经辞职了。”
“我本来是要辞职的,但是一想到还有您这种军部的忠臣待在这里,我就觉得我有责任做得跟您一样好,给政府尽力效忠。”纳顿不卑不亢地回敬道。
“尤金,”周渺出言制止了他们剑拔弩张的争论,“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尤金无辜地摊开双手:“我是心理监测委员会的成员,跟军令不着边啊。”
“好,那我有个推测,你要不要听听?”
“愿闻其详。”
“从今年十月革命军——”
“叛军。”尤金纠正道。
“好,叛军,”周渺盯着他改变了称呼,“的军事主将被击毙以后,他们换上了新的主官巴尔多梅,从那之后他们就势如破竹,一反此前连续两年偏安三个区的态势,到现在已经打下了十二区,向毗邻的十三区进发,现在正在向整片大陆最大的军工厂之一出兵。那里以制造战机着称,一旦被叛军接管,很有可能扭转他们现在几乎没有制空权的劣势。”
“而今年的财政会议之后经济议题持续胶着,就算杀了瓦尔诺,大家也不愿意改变操纵金融的手段,结果就是从秋季开始出现经济危机的迹象,到现在终于变得十分严重,”君予让一直面色阴骘的孟平舟躺在自己的膝上,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肩膀,就像要哄稚儿入眠一般,“恐怕影响到了军费的开销。所以他们不想正面出动军队来作战了。”
“因此,他们很有可能做了一个十分愚蠢的决定,就是想用004来阻击革、叛军,”周渺眉头紧锁地继续说道,“这真是难以想象的失智。”
“我提醒您,就算是真的,您不应该这样置喙军队的决定。”
“我也要提醒你,过去军方将他滥用于暗杀行动,导致004的道德观念原本就很薄弱,他手里已经人命累累,最近好不容易才通过和适配者的交流建立起一些正确观念,我认为这一点是心理监测委员会必须考虑的,”周渺炯炯逼视着尤金,“我创造他是为了保卫人类,不是为了杀人的!如果军方真的下达这个指令,希望你务必就这一点进行反应。”
尤金只是温文尔雅地吃过剩下的东西,不愠不怒地答道:“就算如此,也很难想象我对军方的决策能做出什么影响。”
“怎么没有?”旁听许久的纳顿沉不住气,“你们心理监测委员会原本就名不副实,这点我们都知道!”
“或许吧,但是首先,我们是军方应周渺博士的要求组建的,其次,004是一件武器,我们存在的意义不是帮助他正常社会化,而是让他能够继续周全地为人所用,一件武器并没有任何社会化的必要。最后,004不属于您,他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他只属于军队,望你们理解。告辞了。”
他不由分说地离开,将神色复杂的周渺与满腔气愤的纳顿甩在身后。
“那自由联军是坏人吗?”区的讨论还在继续,孟平舟揉了揉额角,似懂非懂地问。
“或许吧。”
“所以我们应该支持政府吗?”
“我想按命令做就可以了。”
“是他们下的命令让我见不到母亲啊。”孟平舟疲惫地说,他已经为此多日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对于这句话,君予只是用微凉的指尖点了点他的眉间,倦意霎时席卷全身,他就此沉入梦乡。
君予将手覆在他的眼睛上:“睡吧,小舟。”
次年一月,总参谋部下达作战指令,要求004-?参与第十三区的平叛。
一月十五日凌晨四时二十三分,004-?与其适配者被投放至交战地带。
此处并未有激战正酣的硝烟战火,尽管自由联军于夜间进行了突然袭击,依然只与小股警卫部队发生了零星冲突。
冬日的冰雨在他们到达后纷纷坠下,倒为莫名静寂的夜色增添几分萧索。
周渺并未算错,两军争夺的核心地带正是第十三区的军工厂。警卫连的连长与君予进行了短暂的现场交接,便带着部队悠闲离去。他并不知晓眼前的援军到底是何方神圣——看上去只有两人,一人看上去还算体格尚好的战士,另一人则是丽姿若雪,与战场格格不入。
孟平舟换上热光学迷彩后,两人便从窗户翻入。空旷偌大的厂房内全部的生产线都已停止运行,仅有的声响来源于地下维持最低运转的几个电机。君予轻巧点地,回身拉起跳得不甚优雅的孟平舟,屏息凝听片刻,便说:“他们很谨慎,还没有人进来。总而言之先等到他们陆续开始进入建筑开始,这样他们的行动会更集中,要消灭起来会更快。”
“但是我们不是要尽量保全这里吗?”
“以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为最优先,反正总参也说了,如果保不下来就彻底毁掉,只要不落入叛军手里就好,”君予向下走去,“现在先去地下隐蔽。”
凌晨四时三十一分,联军到达工厂东门。
在交火声息后他们都已有了长夜奔袭的倦容,但仍尽力维持着向各方向防御的阵型,并维持着念华回路的运转,以备随时反击。
“我总觉得,”何与卿在正门前仰视这座黑幽幽的无人堡垒,“太安静了。”
“同感,”他身旁的南德娜答道,“简直就在是告诉我们进去也无所谓一样。”
从天空中泄落的依然只有无尽的冷雨,而不是往日在地面部队撤退以后仍然盘桓不去四处轰炸的战机。
见他默然不语,南德娜追问道:“那么要撤退吗?”
“不排除空城计的可能性,毕竟在这种情况下撤退也实在显得怯战,先编四组侦察小队出来,然后再去联系前委,”他回过身来向身后的军队略一低头,“请大家再等待片刻,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还不能休息。”
前委立即回复了他们的消息:目前武器弹药不足,能探清敌情接管工厂是最佳。
“那就让侦察小队先进入楼体逐层排查,”何与卿拔高声音,“其他各部原地待命!”
凌晨四时五十分,联军侦察小队开始进入工厂内部。
“这里是一队,一层无任何异常,报告完毕。”
“这里是二队,二层无任何异常,报告完毕。”
“这里是三队,有一个房间上锁,已经强行打开,打开后无异常,其他无任何异常,报告完毕。”
“地下的呢?”何与卿为这接连不断的喜讯稍微安心下来。
“稍等,这里黑咕隆咚的,”队长切夫诺打开夜视四处张望着,“应该是没有任何自动防御反击。”
腰间的侦测仪蓦地响了,他一手维持着举枪的突击姿势,一手将它掏出来,“等等,这里有生命迹象!”
孟平舟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但君予立即掩住了他的口鼻,继而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切夫诺有些惊讶地报告道:“是几个小孩子。”
“小孩子?小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危险的地方?”
“看这打扮恐怕是这附近的流浪儿,可能是一直把工厂的地下室当睡觉的地方,然后政府军撤退的时候也没管他们就锁了大门,把他们锁在里面了,”切夫诺暗示身后的其他几个队员在转角处举枪,自己将自己手中的枪慢慢压下去,最后扔在地上,向孩子们举起双手,语气也和缓了许多,“来,孩子们,不要害怕,慢慢走过来,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对,就这样,慢慢走过来,你们就这么多人吗?”
为首的孩子点了点头,顺从地向他走过去,他们显然惊吓过度,现在只想寻一处容身之所。切夫诺用大手拉住他脏兮兮的小手,示意他们先返回地面。
“我们没有被通知这里有孩子啊,”孟平舟极力压低声音说,“现在他们把孩子带走了,你得放他们离开。不杀小孩,这是战争里最基本的规矩。”
君予颔首。他本意也是要让全部的侦察小队顺利离开,外面的主力部队才会进驻。
他们听着有轻有重的脚步慢慢向更远处走去,无论是里面的孟平舟还是外面的何与卿都松了一口气,就在此时,一个嫩生生的声音说:“这里好像还有其他的人。”
“什么其他的人?”切夫诺登时警觉起来。
“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有人进来我们一直躲在杂物间里所以看不见,只是听到了有脚步声,”女孩指向供电室的方位,“大概是走到那里了。”
“但是这里没有显示有任何其他的生命迹象,”切夫诺再三确认了侦测仪上的讯号,“算了,保险起见,先向地面反应,你们一个人带这些孩子上去,其他的人跟我去供电室。”
君予的手当下一松,孟平舟便知事情不妙,但他刚想出声制止君予的行动,暗红的纹路就从他们脚下悄无声息地延伸出去。
门外的切夫诺打开通讯频道,回应他的却只是一片刺耳无章的杂讯,令他恼急地刷新了许多次:“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这是他在这个世间留下的最后回响。因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炙烫的热流从他的脚下钻入他的身体,如同毒蛇爬遍了他的全身,在他的心脏处翻搅,扭曲,最后爆裂。
他躯体重重倒地前的一刻,还能看见其他队员和孩子们先他一步而去。
同一时间,军队内的警报也狂响不止:“第四小队信号全部消失!”“第一小队信号全部消失!”“第二小队失去联系!”“第三小队等等,与前委的连接中断!”
最后一句是丧钟的回音,随后全部警报器一同烧断。他们所有人都怔愣了一两秒,看着前所未见诡丽奇绝的瑰红光芒从墙体与玻璃中透渗出来,仿若朝光夕霞。不知是被这奇异的美丽还是未知的恐怖所震慑,竟没有人在这宝贵的逃生时间中迈出一步,任由红流向他们倾泻而下。它蒸腾的热度驱散了冬雨带来的一切寒意,也即将吞没他们生命的火星。
“全军撤退!”何与卿第一个反应过来,“所有人!!想办法——”
他身边的南德娜第一个栽下去,没有呻吟,也没有挣扎。一支浩荡军队,如枯叶遭遒风般毫无反手之力,在无声中走向末路。
何与卿站在原地。他没有任何感觉。
很明显,这是专门入侵念华回路的一种法阵。而他由于无能,连死的资格都尚且不具备。
凌晨五时十三分,第一波攻势停止。
“孩子么,”君予从供电室走出来,以足尖拨弄了伏在地上的女孩一下,“偶尔是会有这样的能力。”
孟平舟一直坐在原地,没有站起来,君予察觉到他的异常,向他伸出手来:“小舟,不用太紧张,杀人是很容易的事情,说不定不需要你的回路就可以结束了。”
他的声音明快,与他当下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符,又是如此真诚,听不出半分伪装。
孟平舟避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来:“你不应该踢她。”
“?什么?”
“我说你不应该踢那个女孩儿!!”他出离愤怒了,吼得尾音在走廊里久久回荡。
“小舟,你小声一点,”君予几乎有些委屈地看着他,“我想看看她的脸而已。没有她的话事情就顺利多了。刚才那一次只是巧劲,利用他们大部分人没有关闭回路的情况下入侵,但是对念华回路越强的人效果才越好,叛军里有不少没有这方面天赋的士兵,所以应该不足以杀死所有人,接下来可能要肉体消灭了,所以我们换一个离他们更近的地点。”
凌晨五时十八分,展开第二次攻击。
仓促撤退的联军速度明显更慢了,慌乱的步伐在泥地上留下浅痕,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去。他们不得已撇下了所有战友的遗体,就不愿再扔下一个伤员。保险起见,何与卿下令所有幸存者将回路关闭。他固然明白这样是进一步削减了部队的战力,但他已经无可奈何。
到底是什么攻击了他们?连这他们都无从追查。如此庞大的力量并非人类可以掌握,就算借助武器增幅回路强度,也需几人通力合作,经过繁复的施法、融合与吟唱才能启动,不可能毫无征兆地突然来袭。
警报器在烧毁之前定格了念华源头,源头附近很显然有一名普通人类,但是源头本身的信号模糊离奇,无法分辨到底是生命还是本身就是一个巨型法阵,或者两者皆是,更不必说有一部分完全无法解析。
他奔走得太匆忙,以至于无暇去回顾身后正在开裂的大地。
“何与卿!”有人慌张地叫他的名字,“你往后看!”
他愕然回首,只看见正步步迫近的人间地狱。本就泥泞的地面向两旁裂开,其下一片漆黑,正是缓缓向他们打开的地狱之门。
那个源头明显不是人类,因为它是准备将他们全部在地下活埋,所以何与卿宁肯相信它不是人。
就在此时,他感到一阵微风,颇为灵巧地将他环绕,随后大地的崩裂骤然停止了。
一片清寂。
凌晨五时二十五分,第二次攻击中断。
孟平舟只不过在刺目的光辉中闭上了眼,睁眼时眼前景象就已一变。
再无尸横满地的工厂,取而代之的是静谧的长长瑶阶。朱漆的鸟居参天耸立,铃音渺渺,暗香浮动。
“鸟居?”他困惑地牵目四望,“这里是神道的”
此时他才注意到君予,后者一直看向一个方向,他便也顺着看过去——
远方有一人影伶俜而立,纹付羽织,衣袂嫳屑。
“谁?”他走上来问道,想要去摸腰间的手枪,却发现自己的武装已经被解除得干干净净。
“不要动,”君予伸手拦住他,“这不是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