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暮春。
纷扬飘落的花瓣没入寸草,为绿茵以自己的凋亡加饰了最后的斑斓。
考虑到前两年的情况,-004已正式将预警期提前了月余,让恐惧从夏季蔓延到了春日。基地深夜时也依旧灯火通明,直升机起降的扑簌声音时时刻刻充斥着人们的鼓膜。
阿尔贝特十分不安,在去年见识过他们的劲敌后,他就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阽于死亡,但是没有人有余暇安慰他,他们似乎都已意识到,情势已经容不得他们松弛分毫。
当然,那道门,一如既往地,不会对任何人类有任何垂怜。
在七月的结末,警报响起了。
再次出乎人类的预测,这一年它们并不准备早来,反而来得更迟,就像用自己的变幻无常嘲笑人类的迂腐刻板。
阿尔贝特在拉长刺耳的警报声中惊魂未定地扶着直升机的扶手喘息,恳求地望向君予,希望得到一个安抚的笑容,但他只看到了一个淡漠的侧影,甚至连眼神都不曾向他移动分毫。
“你难道就不害怕吗?”他问道,听到自己牙齿磕碰在一起的声音。
“不。”
“”
“你也不用害怕。你是不会死的。”
“啊?”
“以后的事情无所谓。这一次你是绝对不会死的。我保证。”
这难道是在安慰他吗?即便如此,这语调也过于冰冷了。他思忖着,还是稍稍安下心来,他们都见识过君予的独擅胜场,坚信这一次也能凭借他化险为夷。
由于出动速度极快,他们到达时,来袭的敌人尚未完成形体,他们便屏息凝神,等待它显现原本的面貌。
那一团污泥翻涌凝结,慢慢化形,率先出现的是一个与普通人类男性同等身高的轮廓,随后开始雕琢自己的细枝末节,好比纤细的腰身,匀称的肢体,还有作飘逸态的长发。
周渺在屏幕前猛地捏爆了他的杯子,掌心立即鲜血横流,残片清脆地在地面摔得粉碎,在每人已经沉到谷底的心上再加重重一击。
最终展露人前的,是具有天衣无缝的人类形态的怪物,在它的面孔上,是君予,又或者是时予秋的仙艳容颜。
阿尔贝特简直已经忘记了呼吸,而君予只是低了低眼眸,似乎想要避开那张脸,但是旋即又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杀了它!”周渺几近咆哮地对着通讯频道声嘶力竭地吼道,“马上杀了它!这该死的怪物,它怎么敢,怎么——杀了它!”
阿尔贝特脚下的光圈亮起,君予向前伸出手掌,一阵强劲的气流从他身后滚滚向前扑去,飞沙四起,阿尔贝特不得不在罡风中竭力睁开眼睛。
在漫天尘雾里,他惊恐地看到,那名“君予”,或者说是“影”,也缓缓向他们抬起手来,霎时两股力道正面迎击,在空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在中线位置炸出深堑,将双方都掀开数十米远,就在阿尔贝特觉得自己会因冲力横死时,背部却迎上柔软的一推,一道护盾在他背后震动,替他卸去大部分撞击,随后君予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前,却眉头微蹙,自然是注意到了方才的异常。
“探、探测到回路反应”屏幕前的指战员颤抖着汇报道,“探测到大量念华回路反应!来源是敌人体内!正在解析图像并寻找匹配!”
“这个意思是说它可以使用念华吗!?开什么玩笑,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不就是说——”
不就是说,人类一直赖以生存的最终手段,已经被它们掌握了吗?
作战指挥室内霎时一片哗然,从“影”体内能够解析出的大量回路造影开始在屏幕上显示,更多的则是他们闻所未闻的怪异图象。
周渺撑着下颌倒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兀自冥思苦想,与惊恐万状的其他人不同,他感到他停滞已久的拼图上又放上了新的一块。
战斗现场一直沉默着,由于君予没有贸然继续行动,“影”也慷慨地给他思考的余裕。
“君予,”周渺沉声说,“再用一个低阶的念华,然后——”
“我知道。”君予打断了他的话,在指尖聚起光束,带动了阿尔贝特左腕上的纹路滚烫作痛。
果不其然,对方作了一模一样的姿势,能量在空中相撞,烟消云散。
君予深深吐纳呼吸,这是即将运用高阶念华的前兆——这种刻录了人类文明巅峰沉淀的载体,无论何时都需要极高的精神力量方能够运用自如。
旋即,他的背后由人类已经探明的射线的波谱图像结成繁密的巨网,从中诞生出足以令人目眩又引人心甘情愿为之盲目的破空颖耀,越过层层阴霾,向着对方直扑而去。
天震地骇的巨声过后,一道黑色的障幕在空中与白光紧紧贴合纠缠,最终再度抵消为无。
“是吗,”周渺喃喃自语道,“是这么回事啊。这是神给人类最后的同情吗。”
就在此刻,荧屏上的“影”忽然一动,君予瞬间回神迎击,双方掌心甫一相贴,君予的力量便让“影”那虚伪的白皙手掌化作原本的黑泥剥落,同时也开始侵蚀君予的肌肤,它轻巧地舍了一只手,向后一跳,抬眼冷睨着微微喘息的君予,二者的手掌都开始迅速再生,恢复最初的光洁。
过了片刻,它扯了扯自己的喉部,就像还不适应这新奇的器官。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遥远的指挥室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呕哑低沉的声音:
“没有必要”
这无疑是人类可以理解的言语,他们猛地瞪大眼睛,就连君予也有了片刻的失神,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这正是在试图与他沟通时。
这片刻的迟缓是致命的,这句话的余音尚未落下,他们眼前就仅存一个敌人的残影,阿尔贝特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即传来,烟尘四起,过了数秒才看得清君予挡在阿尔贝特身前,倾尽全力用护盾挡住与阿尔贝特的头颅近在咫尺的拳头。
“适配者:阿尔贝特与004-?的连接已被主动切断。”
“走吧。现在还来得及。”
“什么?”阿尔贝特的泪水顺着眼眶溢出来,他太害怕了,怕极了,以至于他完全不能思考他眼下的处境。
君予咬紧下齿再度发力,硬生生以自己的力劲将对方推到数米开外,似乎是明白情势再也容不下自己矜持,背向阿尔贝特大声喊道:“我让你现在走!这名敌人跟其他的不一样,再这样下去,就算你不被它直接杀死也会被耗尽而死,趁着现在能走的时候马上走!向着我的反方向跑!”
“那你那你”阿尔贝特抽泣着问道,“你怎么”
“我不要紧,”君予侧过身来瞥他一眼,恢复平日淡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已经累了,对于无穷无尽的寄生在别人的血肉之上的人生感到厌倦。
“这不行啊!我是适配者,必须从头到尾都跟你在一起,陪伴着你才行啊!我绝对不会自己一个人逃跑的!”
君予不由得轻笑起来。
“如果他还在的话应该会这么说吧。但他不在了,所以”
阿尔贝特根本来不及听他的絮语,只是鸡啄米似地点头,手脚并用地勉强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一瘸一拐地向远方跑去。
他目送着阿尔贝特消失无踪,回过头来,看到对方似乎也对他的行动颇感兴趣,看得全神贯注,见他回头,立即从喉管发出一阵模糊的咕噜,像是疑问。
他的笑意立即转为轻蔑:“你也是怪物,我也是怪物,这样才合适,不必打扰人类,不是么?”
说罢,他足尖点地,扶摇直上。
“君予”向上抬头,背后喷涌出大股大股的泥浆,化为漆黑的翅,也随他踏上云霄。
“等等,君予,你冷静一点,”周渺焦急万分地对着话筒大叫,全然忘记了自己初时的失态,“你不要受它的外表挑衅了!”
“我没有呀,”君予的声音仍然很轻,“那就是我本来的面貌,不是么?”
随后,通讯被单向切断。
在他能够被捕捉到的最后一幕上,周渺看到了他扎起的红色绸带,正在随风飘扬。
“好吧,”他对自己说道,“你是自由的。你自由了。”
时至今日,二区的人们从未知道,为何他们与其他所有与第十七区接壤的行政区需要进行每年一次的防空演习;
时至今日,二区的人们从未知道,在他们的邻近之处,早已鬼影憧憧,人类的文明岌岌可危;
时至今日,二区的人们从未知道,他们歌舞升平的背后是怎样血肉横飞浪潮汹涌。
因此,当真正的防空警报拉动时,他们许多人只是嫌恶地探出头来抱怨:“又来了吗?今年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咦?”
“那个,也是演习的一部分吗?”
从远方开始,一股酸腐的气味在空中弥漫,黑云压城,雷鸣电闪。
忽而巨响震彻苍穹,整条街道连成一排的摩天大厦中间裂开空洞,随后崩毁,在它们坍为灰土时,那个已经被君予逼得不得不放弃人类外形,露出黑色的浓浆的怪物,从那之后探出身来。
十七区终于无法忍耐向内迸发的痛苦,将自己所遭受的黑暗倾泻而出。
君予在空中堪堪停住,落在一处教堂的十字架上,猩红的血液从他的额前落下,他不得不拨开被血液濡湿的发帘,撇过头去吐出一口血来。
没有了适配者替他承担消耗,他的回路正在自己的剥削下痛苦作响,连带伤口的修复都变得极为缓慢。
阴影缓缓向他落下,他心中一惊,却还是不及闪避。
二区最为古朴的建筑,圣维利亚大教堂高处的十字架轰然倒下,他随着砖瓦砸在地面,身侧尽是来不及奔逃的人被压扁的闷响,尚且来得及一拥而出的人们尖叫着鱼贯跑出,谁也没有看他一眼。
“004-?,全身十六处粉碎性骨折,内脏出血,修复失常,请尽快回收;重复,004-?,全身十六处粉碎性骨折,内脏出血,修复失常,请尽快回收——!!”
胫骨与足踝处传来裂骨的剧痛,是十字架砸在了他的腿上,尽管苟延残喘的回路立即开始修复他的躯体,但他仍然被压得动弹不得。
“影”从自己一掌制造出的空洞之处降落下来,站在他眼前,不知为何仍然收敛起自己丑陋的面貌,开始重塑他的面孔。
“就算是这样”他虚弱地扯了一个笑出来,“也还是怪物啊”
对方没有理睬他,只是在他身前蹲下来,将他的发带扯下,拎起来扔到一旁,他这才拼命反抗起来,挣扎着向那边探过去:“还给我,还给我——”
血肉被穿透的闷响。
他瞪大眼睛,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唇中溢出。“君予”的手没入他的后背,穿过了他的心脏。
过了数秒,他的心脏猛地开始再次跳动,他方才还未来得及逸出口的惨吟终于破口而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唔——”
第二次。第三次。
他复苏的间隔越来越长,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在他的思考不断被剧痛与死亡打断的间隙里,他一寸一寸地挪动着自己的双手,向前探去——
如果,他的一生囿于鸟笼不得自由;
如果,他的爱恨身不由己受人摆弄;
那么,至少他一生中有两个决断,是他自己做下的,一是爱孟平舟,二是追随孟平舟而去,只有属于孟平舟的时刻,他是属于他自己的。
至少生死去来,他此时此刻可以自由选择,哪怕是毁灭,是消失,这仍然是他自己的意志。
在他意识恢复的一瞬,他终于牢牢地抓住了“君予”的脚腕,源源不断的念华开始从他指尖溢出,金辉爬上漆黑的粘液向外闪动,任凭黑液将他的五指腐蚀得只剩白骨,他也绝不松手。
“影”终于意识到了他的目的,想要断足逃生,然而他已经开始将自己的回路侵入对方的身体,任凭它如何扭动狂啸也无法挣脱,外围的黑液开始一层层瓦解,星星点点的蓝光在胸腔中时隐时现。
耳内的检测器在疯狂作响:“004-?,主要回路受损,修复失败,请立即展开回收作业!!!!”
他又笑起来。
“结束了。一切你跟我。马上就都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