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怔愣地毫无所动,时予秋黛眉细挑:“这就已经不认得我了么?”
“我以为你在总部”他呆呆地说,毕竟总部离这处研究所并不算近。
“因为你连续一个月都凌晨时分才打卡离开,怕你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时予秋眨了眨眼,“就正好看到你蹦出来了,那么伟大的未来之星周渺先生,有什么要给我看的?”
“有有有,当然有!”他已经忘却了难为情,激动之下执起时予秋温凉的双手就往实验室走,“我之前考虑的还是太粗浅了,实际上念华整体的表达是许多性状的综合显现,应该在性染色体上与常染色体上都有相关基因,而性染色体上的那四个决定了它的基本属性,”他将人一路拽到投影屏幕之前,手舞足蹈地指着几个光点,“这是染色体上的那两个。”
“这一个跟很近不是么?”时予秋端详须臾后答复道。
【注:基因是一种位于染色体上的控制生物体内多种多巴胺的降解酶的基因,缺少基因可造成攻击性的显着上升。通常男性更容易受到这种缺陷的影响。】
“噢,”周渺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是这样的!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还能用这个发现做更多别的事情,比如调查它是否与精神疾病和犯罪倾向有关系说远了,当然,跟你需要的直接相关的是常染色体上的那些,我收了十五所甲级医院的患者数据,其中大部分表现出了这三个基因的变异。发病机制实际上很简单,与糖尿病患者的情况非常类似,这些基因变异之后,他们细胞表层的受体会发生形变,导致他们既无法通过主观愿望控制回路,自动的内循环也出现问题,以至于他们的身体无法对回路反馈的运转情况做出自我调节,从而终止它的运转,只能任由它无限地运转下去。”
“所以说——”
“所以说,现在只要提取控制回路的负反馈的讯号物质就可以了,现在还尚且不知会不会对人工合成的物质有排异现象,而且这样一来他们就永远用不了回路,只能做个最普通的人,但是总比死了好,”他兴高采烈地抢过时予秋的话,“而且,我建议尽早把这几个基因加入孕前的基因筛查,免得有更多的人从出生开始就受罪。”
他等待着时予秋的反应,时予秋却只拿了一瓶冰水出来,贴在他满面红光的面颊上:“你先歇一下。”
“啊?”他又没有反应过来,看了看递过来的水,“你又不买奶茶了?”
“多喝奶茶对身体不好,”时予秋淡淡地说,“很好,你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提取控制回路的激素了,只要到达对人类的有效剂量就可以。因为接下来已经是制药的范畴,所以会有专门的研发团队协同你进行工作。”
周渺有些委屈,他还在等待时予秋夸赞他,就像所有人知晓了他的成绩后都会表现的客套,未曾料到时予秋的反应如此平平无奇。
“好吧,那个很容易,不过我需要一些健康人类做志愿者,”他撇了撇嘴,“我好累,要回家睡觉了。”
就在此时,时予秋又在他面前蹲下,说:“可以请你看着我的眼睛么?”
“什么事啊?”他尽管是满腹牢骚,仍然照做了。
“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时予秋望着他,眼眸中似生千层涟漪,“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有能力做所有其他的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或许很快,或许要多年以后,但是你一定能到达‘门’的地方。”
他惊异地微微张口,又不知如何回应: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并非是时予秋褒奖了他,而是他从心底里认同了他自己,并为自己迄今为止的作为感到无比骄傲。
“谢谢。”这是他仅能给予的答复。
如同他的预计,下一步进行得十分顺利,尽管他单枪匹马地过了太久,经常对派来协助他的专家团队嗤之以鼻,并且彼此之间向上级投诉对方的不是,不得不经常由时予秋来调解原本就暴躁的他与被他气得同样暴躁的团队人员。无论如何,他仍然履行了让朝熙成为首个研发出对念华特效药物的制药公司的承诺。
他随后就收到了朝熙为此举办的晚宴的邀请。作为研发团队的股肱之臣,他的邀请函倒与别人没有任何不同,对此他不甚在意,只是想撇在一边,毕竟他已能预见到自己缩在角落的模样,然而他想起时予秋来,又改了主意,决定至少与时予秋打过招呼再走。
于是他就穿着白大褂晃进了宴会大厅,才察觉出其他宾客全都正装而待,但周渺一向有傲视群雄的气概,大摇大摆地踱了进来,四处张望寻觅时予秋的踪迹,发觉他正与其他来宾交谈,就随意打了些菜肴溜到无人注意的角落去旁观来来往往的丽人佳偶。
时予秋一个侧目就找到了他,向他走来,一语不发地看着他用餐,他也不在意在时予秋面前失态——已经太多次了,含糊地嚼着东西说:“你们真的很有钱。”
“你马上也会变得很有钱,”时予秋向他勾起唇角,“实际上我今天是来与你非正式地商量一下此事的。——你要不要尝一次这里的巧克力?在大陆板块合一后,大部分可可树都死了,因此现在能买到的巧克力绝大多数都是人造可可替代的,人造可可却很难模仿原生可可的顺滑口感,你可以在这里试一试。”
他替周渺从甜点区取来一块精雕细琢的巧克力,周渺尝了尝,便立即跑去取了好一些回来,边吃边问:“你要跟我商量什么?”
“关于你把回路信息素——姑且就这么叫吧,卖给我们的专利费用,你大概要多少?你不用着急答复,”时予秋看着杯中的热水蒸腾起的雾气缓缓说道,“如果你想大致浏览一下合同的样式的话,我这里也有。”
“不用了,”他转了转眼珠,“反正你们这些大资本家肯定想着怎么在字眼上骗我,到处给我挖坑,我又不是专门干这个的,看了也看不懂。”
时予秋笑起来:“你想要雇个律师帮你看我们也可以代为出资。”
周渺向他伸出食指:“一邦。”
时予秋久久没有回应,最终说:“你可以不用因为这种药的生效机制跟胰岛素类似就一定要学习班廷的。”
【注:班廷是胰岛素的发现者,他将胰岛素的专利以一美元的价格卖给了多伦多大学。】
“非也,”他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惊人之言首次令时予秋感到讶异,“这本来就不是我想干的,是因为它能救人我才干,如果要发家致富,那也要通过对‘门’的研究来发家致富。而且虽然我不懂经济,但你们现在对信息素基本是垄断的,也就是说你们要价多少都可以,只要能从患者那里榨出钱来就行,那么我就不要再往上加码了,你们愿意定多少价格,都不关我的事。”
“在你心里我们到底有多坏啊,”时予秋似乎完全对他无可奈何了,“既然你明知道我们要价多少都可以,那么你要不要钱区别甚微不是么?就算这样你还是要高风亮节?”
“什么高风亮节,”他无趣地说,“我才没兴趣管他们死活呢。要是这是关于‘门’的专利,我肯定会要一千万起步的。现在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要再多说了,反正又没亏你们的。”
他埋头专心致志地吃起巧克力来,而时予秋也并没有离开,反而在他身畔坐下:“其实我一直有些问题。”
“问吧,不过我不一定会回答就是了。”
“既然你对念华没有兴趣,为何早期研究的课题都是关于它的?”
周渺忽然将叉子放下了,生硬地答道:“我也不知道。”
“好,”时予秋当即明白这是拒绝的讯号,便转而问道,“那你为什么想要研究‘门’?”
“什么啊,”周渺不满地说,“我还以为你本来能理解呢。”
“十分抱歉,无法参透天才的内心世界。”
“算了,”他复又叉起一块巧克力吃进去,“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们都问这个问题。有一件事情,对你影响很大,你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想要去弄明白不应该是自然而然的吗?问题摆在那里就是为了让我们找到答案,仅此而已。”
“就算这个问题消灭了十分之九的人口?”
“这个嘛,”他说,“这就让我更想弄明白怎么回事了。你或许还想问为什么我只对这个问题有兴趣,这是因为这条路人迹罕至,所以我才有去走一走的欲望。一条已经被人趟平的路,走得再顺也不是我自己的能耐,我这么聪明,当然是要走在所有人的前面,这样后面的所有人都要叫我爸爸!”
“这是一个很低俗的爱好。”时予秋嘲讽道。
“这有什么低俗的,”他无辜地耸耸肩,“不就是之父的白话版嘛,不可以吗?”
时予秋笑着摇头。
“那么,”他倏尔忆起了什么,“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你很久之前,跟我说你要在学校里躲什么事,那又是什么?”
“你不是不愿意听吗?”时予秋轻点他的额头,他倒也没反抗:“现在愿意了。”
“我要结婚了。”时予秋轻轻地说。
他将送到嘴边的食物放下来,方才吞咽下去的甜品骨鲠在喉。
将近过了一个世纪,他终于开口:“但你还很年轻”
“没有你那么年轻,”时予秋仍然仿佛置身事外地说,“所以我要结婚了。”
“跟谁啊?你喜欢她吗?”
“现在还不知道,取决于他们谁更能给我出个好价钱。”
“什么意思——”
原本四处走动的严崇光适时地注意到了他们,挥着手向他们走过来:“你就是周渺吧?”
“哦,我是,”周渺竟忘了伸手,叫严崇光好不尴尬,“您是?”
“我是他的大哥严崇光,”严崇光指了指面色已是一片冰冷的时予秋,“很高兴认识你。这次立大功了。”
周渺思考了一秒,冒失地问:“亲兄弟吗?”
“很遗憾是的,”时予秋先给了答案,“那么一会儿这位就拜托给你了,我先告辞。”
他旁若无人地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留下一脸不知所措的周渺与显然习以为常的严崇光。严崇光颇难为情地向周渺笑了笑:“让你见笑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一会儿能不能麻烦你来中间一点的位置?”
随后他便走上提前备置的舞台,打开了广播,熙攘喧阗的人群便安静下来,继而严崇光翻了翻讲稿,说:“前面都是介绍朝熙的一些废话,大家都是熟人了,我就不说了。”
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严崇光抬手将声音压下去:“那么,我就直接向诸位介绍今天的特别来宾,周渺先生。”
他指了指周渺的所在,上百束目光顷刻将身着白大褂脚踩运动鞋的周渺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那啥,”周渺头脑一片空白地说,他敏捷的思绪在此刻完全无用了,“我压根不知道”
正欲推开大门的时予秋察觉到身后的动向,略一回眸,便笑着走了出去。
在这个晚上,社交恐惧症患者周渺经历了最为惨痛的心理阴影。无数酒盏向他推来,难以分辨的问题接踵而至,询问他的前途去向,研究领域甚至婚姻状况,随即是望不到尽头的握手告别,那时他也被灌得微醺,任凭自己的本能发挥了。
作为交换,在场的所有人无疑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早已远离欢场的时予秋在散宴后接到了周渺的电话,他知道周渺一定没有什么好话说给他听,索性直接将通话挂了。
周渺锲而不舍地又打过来,他一个也不接,于是周渺就这样将近打了三十多个,他不得不接了:“既然你这么执着地想要骂我,那就随意吧。”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低沉不清的嘟囔,无法识出是否是难听的抱怨,最后是微弱的杂音,有什么翻倒在地的破碎声响。
“什么?”他皱起眉来,“你怎么了?”
“怎么了吗?”严崇光探过头来,“我好好地把他送回去了啊。”
时予秋站起来:“我还是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