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晗与丹楹来到升仙台时，台下乌云蔽日，天雷闪烁，隐约可听见几声龙吟，燕晗下意识地握紧了手。

    一人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道：“这次准备飞升的也是来自东陆，流云君如此紧张，莫非与你是旧识？”

    燕晗抬头，桐君站在一旁，眼带揶揄，丹楹向他行了一个礼道：“前辈路过此地？”

    桐君抱手道：“不，我为今日飞升之仙友而来。”说吧无奈地摊手，“这仙界这么多年也就凤儿一个神族后裔，之前有一次一方世界有只麒麟飞升，凤儿可高兴了，眼巴巴地来这里守着，结果那家伙被雷劈死了。这次又有神族后裔飞升，我来帮他瞧瞧，咦？看样子好像是条龙啊？”

    燕晗颔首：“他不会让凤君失望的。”

    在紧张的等待下，升仙台突然被巨力扫飞几块仙石，一条浑身金色的龙自下而上冲出，似乎耗尽了力气伏在了升仙台上，燕晗正欲上前，一抹红色的身影已经抢在他的前面飞了过去，桐君嘟囔一声：“我就知道凤儿在暗中观察。”

    可那看似奄奄一息的金龙却在凤君即将接近时喷出了一口龙息，燕晗将凤君拉了回来，桐君赶紧把人抱住，一脸紧张地问有没有伤到，凤君摇了摇头：“是我大意了，神兽在重伤时兽性本能会压过理智，现在靠近他委实不妥。”

    本来准备上前为金龙治疗的接引使们也面面相觑，凤君轻叹道：“只能等它自愈了，估计过几天便能恢复神智，让仙友们先不要靠近此处，免得被误伤。”

    燕晗轻声道：“麻烦各位仙友站远一些。”说完朝着那受伤的金龙走去。

    桐君想要阻止却被凤君拉住了，燕晗慢慢地靠近几步，金龙似乎很疲倦，龙头耷拉在地上，可眼睛却是直直地盯着他，目露警惕，发出威胁的低吼。

    燕晗蹲下身缓缓地往前挪动温声唤道：“炎熙？炎熙？”

    待到了金龙的跟前，炎熙金色的瞳孔几乎眯成了一条线，似乎随时准备对眼前这个放肆的人类发起攻击。

    丹楹面上平静，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担忧，红色的衣角被他揉成了皱巴巴的一片，只听一人唤他道：“仙君？仙君？”

    丹楹低头，只见一位身量只到他一半的仙君正一脸期待地望着他道：“本君在重塑仙身上颇有研究，若是流云仙君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我少收你们一点功德。”

    被这么一打岔，丹楹有些哭笑不得，那仙君突然哇地一声道：“那龙居然没把流云仙君给烧了！”那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可惜。

    丹楹抬头，燕晗的手已经放在了金龙的头上，轻柔地抚摸着，银色的仙力顺着金龙的身体缓缓流淌，缓慢地帮它修复着身上的伤口，而金龙终于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庞大的龙躯也缩成了不足五尺的模样。

    围观的仙友们又是一声惊呼：“他身下还藏了一条鱼，难道神裔飞升还自带口粮的吗？”

    “你个没见识的，那是鲛人，不是普通的鱼！”

    燕晗也吃了一惊，被藏在金龙身下的鲛人面色苍白，虽然身上没有像金龙身上那样触目惊心的伤口，但是原先光滑润泽的鳞片却是黯淡翻起，燕晗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又将另一只手放到鲛人身上为他疗伤。

    将这一龙一鲛放上飞舟往回带时，凤君上前解了燕晗的疑惑：“神族后裔飞升极难，因此可以契约一位神侍共同飞升，可是世间少有种族力量能与神裔媲美，再加上神裔的雷劫极为恐怖，很少还有人愿意成为神侍，毕竟命都没了，何谈飞升。”

    桐君突然笑了：“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必须执着的东西。”

    离去时，桐君的传音仍然回荡在燕晗的耳边：“我便是凤儿的神侍。”那语气里满满的我吃软饭我骄傲，听得燕晗嘴角抽了抽。

    燕晗的仙府采取的是最简单的四方庭院设计，庭院中央仿照之前的流云山开凿了寒冰池，里面种上了晶莹剔透的冰莲，他在飞舟里给两个伤者处理了一下伤口，便将这两只水生生物都放进了冰池中修养。

    日子平静地过去了五天，燕晗照例去冰池看看那两伤者时，却发现原本半浮在池面上的鲛人不见了踪影，他在池边蹲下身，将手浸没在池水中放出灵识搜寻墨幽的位置。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了燕晗没入水中的手指，水面下，如海藻般散开的浅金色长发幽幽浮动，就像涌动的金色流光，苍白却又精致的小脸上浅蓝色的眼睛对上了燕晗的双眼，怀念、忧伤重重复杂的情绪自那眼中一一流过，燕晗透过那眼睛，似乎看到了另一幅场景：

    白衣青年笑着伸出了手，鲛人飞快地自远处游来，矫健的身姿在海面上浮浮沉沉，最终抓住了白衣青年伸出的手借力跃出水面，强劲的鱼尾缠住了青年的一条腿，亲昵地将脑袋靠在青年的一条胳膊上，声音娇嗔：“师尊，我好想你。”

    青年摸摸他的头：“墨幽，我是来与你告别的。”

    原本开心的鲛人顿时萎靡下去，连鱼尾都耷拉在了地上：“我听说师尊要去凡间。”

    青年点点头，看到鲛人的鱼尾在沙滩上扫动，明明知道鲛人的身体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柔弱，却还是忍不住担心那沙石刮伤那美丽的鱼尾，便躬身将那鱼尾捞进了怀里，墨幽呻吟一声，青年有些无措道：“怎么了？受伤了吗？”

    鲛人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整条鱼几乎挂在他的身上，蓝色的眼睛里是深深的幽怨：“师尊还会回来吗？”

    青年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

    那只纤细的手力道却极大，燕晗被这么一扯整个人便栽进了冰池之中，微凉的唇印上燕晗的唇畔，黑发与金发在水中交缠，鲛人柔软的舌头轻轻叩打着燕晗的齿门，他松开牙齿，感受着那小东西在自己口中笨拙地探索，于是反客为主，按住墨幽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鲛人攀着他的肩膀，修长的鱼尾缠上他的身体，隔着衣物缓缓地摩挲着。

    燕晗摸上那条尾巴，按照记忆撩拨着那条尾巴上的敏感之处，手指按摩着上面最柔软的鳞片，被他含住红唇的鲛人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两唇分开以后，鲛人满足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燕晗听到他轻轻道：“鲛人的尾巴是不能乱摸的，师尊，我好想你。”

    那句话让燕晗心神一震，还未来得及细想，怀中的鲛人却直接晕了过去，燕晗将墨幽抱出冰池，那漂亮的鱼尾离了水自动幻化成了人腿。燕晗脱下外袍包裹住他赤裸的身体，看着鲛人平静地闭着眼睛，方才自这双眼睛中看到的画面驱之不去，燕晗清楚，那画面并不是墨幽有意给他看的，墨幽飞升，已经进化出了鲛族最高级别的精神影响能力，那些破碎的画面与其说是记忆，不如说是曾经潜藏在灵魂深处的执念，在遇到某个触发点时，对这个点产生了强烈的精神影响。

    燕晗沉思着自己自来到仙界以后那些朦朦胧胧的梦，他隐约能猜到那些东西或许与自己的过去有关，而这个过去，却不知是着千百世轮回中的哪一世，而他这一世与这些美好的少年们的相遇，令他满心牵挂的不舍，真的只是因为在东陆那极致的情欲纠缠吗？燕太子在年少轻狂时亦是放荡不羁，逛尽红楼的人物，那些年遇到的人却早已湮灭在记忆的深处，而对这些与他情缠的少年的感情，却在到达仙界以后达到了极致，就仿佛压抑的火山终于爆发，他曾以为那些梦即便是真的那也是不必深究的过去，现在却觉得，或许他应该去探寻一下其中的真相。

    墨幽醒来的时候，天高云淡，草木留香，日思夜想的人跪坐在他的身边，就好似一个不真实的梦。他坐起身，有些结结巴巴道：“燕......燕晗？”

    燕晗嗯了一声，看向他温声道：“好些了吗？”

    “我没事了。”似乎面对燕晗时还有些小别扭，墨幽微微垂下了头，这一低头便看见自己赤裸着身体披着人修的衣服，鲛人顿时炸了毛，指着燕晗道：“流氓！你.......你居然.......”

    燕晗握住那根手指轻轻地将它压了回去，凑近墨幽道：“用手指着人说话可是不礼貌的，你忘了你幻化成人是没有衣服的？我好心帮你披上衣服，你想到哪里去了？嗯？谁才是小流氓？”

    墨幽被他说得面色通红，气呼呼地说不出话来，眼睛瞟到冰池时，惊呼一声：“龙主！”

    燕晗见他焦急的模样，解释道：“炎熙伤得比你重，应该还要修养一些时日。”

    墨幽眼中有些自责：“是我太弱了，本来是要帮龙主分担雷劫的，可却反而要他来保护我。”

    “你为什么叫他龙主？”

    “龙主是东陆龙族这几代唯一觉醒半神血脉的龙，我们海族自然奉他为主。”墨幽的语气里时满满的骄傲。

    燕晗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尖：“那你刚刚为什么叫我师尊？”

    墨幽眼中似乎也有些疑惑：“我叫你师尊了？你莫不是又诓我？我什么时候叫你师尊了？”

    燕晗沉默了一下：“你不记得刚刚在水里的事了？”

    墨幽奇怪地看他一眼：“我醒来就在岸上了呀，水里有什么事。”说罢仿佛想到了什么突然后退一步，“你趁我昏迷在水里对我做什么了？流氓！”说完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去查看炎熙的身体状况了。

    燕晗看着他矫健的身姿，突然想到了与月老饮酒时这位资历颇久的仙人提到的一个词：神魂返照。

    “据说呀人的每一世都会在自己的灵魂上留下点不同的东西，不过俗话说的好呀，人死如灯灭，那点东西对一般人没什么影响，可是也有特殊，若是留下的那东西执念特别强，某些时候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你看我这些红线，有的人一见钟情，觉得仿佛认识了很久很久哇，其实这就是那东西在作怪，他们在某一世必然有很深的羁绊。”月老说完还打了一个酒嗝，“可是啊这个机会多渺茫，好多人转世其实就是另一个人了，这样的事若是发生往好的说是再续前缘，往坏了发展便是一世怨侣，若是情况严重一些，或许那执念还能跑出来作作怪，你说若是你身上突然出现了不知哪一世的一点意识，是不是很吓人？”

    月老当时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着燕晗，燕晗当时只觉得是这老头喝多了话多，现在想来，他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有深意，或许他能从这里得到一些线索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