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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字新春贺文

    1

    “喂,傻大个,你还不肯乖乖认输吗?”

    一身红衣的少年笑盈盈地望着被五花大绑,在地上不断挣扎的男人。那男人与寻常人类不甚相同,只见他头生触角,口含獠牙,目露凶光,面色黑红;背生茸毛,臀生长尾,四肢皆是凶齿利爪,一个半凶兽半人的样貌,实在是吓人得紧。

    “呸,你这小娃娃,爷爷今日落到你手里算是栽了。”那凶人恶狠狠地吐了一口痰:“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要爷爷投降,没门!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毛长没长齐!”

    “唉,你说这新年,本是除旧迎新,阖家团圆的大好日子。你放着难得的喜庆日子不好好自在乐活,偏要跑这里来捣什么乱。”那白玉少年扯了扯身上的红袍,叹了口气。男人倒是见了他就莫名地打怵,瞧见他那一身红就心慌得厉害。

    “他们要好过,我便偏不要他们好过。”男人列出一口尖牙,阴笑道:“这什么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凭什么叫这些无耻之人享了去。不如让爷爷找点乐子,把他们变成我腹中餐,岂不妙哉?哈哈哈啊!”

    那少年拿着烧得噼里啪啦的竹竿往男人眼前一晃,男人便陡然尖叫着缩起了身子,紧紧地闭着眼使劲垂下头,把脑袋蜷在怀里不肯探出来。那连手脚都发抖的惶恐不安的样子,与刚才的气焰嚣张简直判若两人。

    “你这凶兽,竟会欺负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之人。可瞧着你又是个欺软怕硬的,真不知是怎么养成的这个性子。”少年摇了摇头,把那竹竿背到背后,伸手捋了捋男人背后颤动的毛。他一捋,那男人便浑身一抖,再抬起头来时,明明是凶神恶煞的一张脸,竟也带上了点羞红,眼里还含着点点泪花,鼻子都叫哭得红通通的。那可怜委屈的模样,倒是让少年看了心痒痒。

    “诶,你瞧你,这么大个男人,竟叫我这黄毛小儿给吓哭了。”少年咯咯地笑了起来,把手里的竹竿给扔了老远:“就你这本事,还想捉人来吃呢。不如我把你捉回去,带到家里收拾收拾下锅如何啊?”

    “你,你你你”那男人憋红了脸,也你不出个所以然,倒是那羞愤又焦急的样子,逗得少年哈哈大笑。那少年本就生得玉面桃色,模样极俊。这一开怀笑起来,更是目比秋水,笑颜如花,明媚动人的样子,叫那男人傻愣在那看呆了一会。

    “傻大个,别人问起来,也说不得是我欺负你。”少年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笑嘻嘻地道:“我是守这村庄的人,有我在,你就别想进村子捣乱,别想伤人一根毫毛,更别想破坏大家的新年。看来你的计划,今年是要落空啦。”

    “金年不成,大不了我明年再来。”男人仰起头哼了一声,他撇了撇嘴角,突然似乎又拿定了别的主意:“有本事你放了我,我年年来,你年年捉我,只要你捉得到我,我就不作乱,如何?”

    那男人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是个野生野长的凶兽,只要不遇厄难事故,千岁万岁得活下去不成问题。倒是那少年,也就是个人类,活个七八十年算了不起,哪能跟他拼寿命。

    那少年聪慧灵明,一眼就看破男人打的是什么算盘。他料这傻子猜不透他真实身份,也不与他做计较。

    再说他也不是个喜好杀生的,拿这男人也顶多是关个几天,作势吓唬他一番罢了,还能真杀了他不得?少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点头答应了他的提议。

    “那好,我这次暂且放了你,你且回山林中,今年不得再为非作歹,知道了吗?”

    那男人使劲点头,就怕少年突然反悔。少年也说到做到,不怕他使诈,上来就给他解开红绳,还一边解一边问道:“凶兽,咱俩也算是个相识了,做不成朋友也不算是敌人,至少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哼。”男人离开了绳子的束缚,从地上站起身来,抖抖手腕冷哼道:“你怎么不先说你的名字?”

    “好吧,好吧。”少年叹了口气:“那我且告诉你,我无姓,单名一个字,年。”

    那男人看了这少年一眼,原地蹦了一脚。这一脚几丈高,身影直飞入云霄,他在空中长长地咆哮一声,瞬间之间一阵飓风呼啸,那凶兽便“倏”地如箭般窜远了,只剩一道声音在空中低低地盘旋。

    “我叫夕!”

    2

    那名为夕的凶兽,果真每逢新年来临之际,大年三十这天前来作恶。年也年年将他擒住,在他来得及伤人之前便把他五花大绑,带入山林中。

    年也不急,他和被五花大绑的夕就这样坐在一起悠闲地聊两句,看看风景,也算是寻欢作乐了。虽然一直都是他在讲,夕在呲牙咧嘴不甘心地向他示威。待他玩够心满意足之后,再将夕放了,哼着歌优哉游哉地往回走着,笑吟吟地迎接下一个新年的到来。

    夕觉得他是屡战屡败,还要屡败屡战,越想越不甘,恨不得上去挠那嬉皮笑脸的傻小子的白净脸皮几爪子。年却觉得这是两人玩耍的游戏,怎么玩怎么有意思。他也曾问过夕为何每逢新年不好好过自己的潇洒日子,非要来人间为非作歹。夕却只是仰起头,从鼻子里不屑地喷出气,便闷闷地不再出声。年看他不愿多说,心领神会,也不好再过问,笑一笑又开口扯起别的话题,就这样作罢。。

    到了第十年,夕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他照旧被绑着,倒也是习惯了,悠哉悠哉地仰躺在地上,瞅着那一身红衣的娇艳少年,纳闷地道:“你这娃娃,但凡是个总角垂髫,这十年也该长大成人了。你倒好,一点也没长,别说变大变老了,便是这模样也如十年前一般,秋毫未改。你究竟是什么人?”

    “嗯?你终于发现啦。”年笑嘻嘻地趴在夕身上,用葱白的手指梳理着夕杂乱的头发:“你也不想想,普通人哪有力量能把你抓住。我可不是什么人,我是他们请来专门治你的神仙!”

    “什么神仙,不过是拿些点火的木头棒子吓唬我,噼里啪啦地好似很厉害一样。”夕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他比年大了两倍多,夕小小的一团趴在他的肚子上,软软的还挺舒服。夕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尾巴,惬意地眯起了眼睛:“我那是让着你,才假装害怕。等明年再来,你可就不一定治得住我了!”

    “你啊,你啊。”年好笑地摇了摇头:“就说你是个傻大个,都败了这么多次还死鸭子嘴硬。现在也是,被我绑着还好似在家里那般放松,是真不怕我害你啊。”

    “起来吧。”年突然从夕身上蹦下去,一勾手,夕身上杂乱交错的绳子就消失无影。只剩下一根红绳牢牢地缠在他的手腕上,一头牵着他,一头拴在年的手腕上,中间还打了个漂亮的结,看起来傻气却赏心悦目。

    “走吧,傻大个,我带你去看点好东西。”年抓起夕的手就兴冲冲地向外跑去。夕让他带得也踉踉跄跄往前跑,使劲甩又甩不开,只好大喊着“你慢点!”在后面跟着急冲冲地往前赶。

    他握了握手心里年软嫩嫩的小手,对这跟人手拉手的感觉有些陌生,却又有些奇特,一时忘记了甩开。

    “嘘,小点声。瞧,这里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

    年在一个山头上停下了脚步,拉着夕坐在山边上。他放松地晃着脑袋,两只脚垂在半空中一晃一晃,感受着微风扑面,鸟语鸣鸣,花香阵阵。那惬意舒服的模样,一点也不担心掉下去。

    “这有何好的。”夕不屑地撇了撇嘴。从这里往下一看,正好能把村子的情况全部收入眼底。人们穿着大红鲜艳的衣裳,红亮亮的灯笼挂在门沿,红色的对联,红色的福字,红色的门槛,什么都是红通通的,刺得他眼生疼,心里一阵发悸,便扭过头去不再看。

    “我在这里守着人们,看他们开开心心的过年。难得一聚的家人坐在一起,摆上一桌热乎乎的年夜饭,热气腾腾的白雾中交织着每个人幸福快乐的欢声笑语。这是一年中最难得,最幸福的好时光。老人得见儿女,小孩得见父母,离别的情人得以幽会,多见不见的旧友难得重逢叙旧。这样热热闹闹,幸福快乐的时光,是经历了一整年的风吹雨打,才好不容易迎来的短暂美好。你说,这可喜不可喜?”

    年专注地盯着脚下的一片热闹繁华,眼里闪耀着明亮的光,橙红的柔光映照着他光滑白皙的脸蛋,那全神贯注沉浸其中的模样,连嘴角都洋溢着暖洋洋的笑意,像是陷入这欢乐的人潮中一起享受着,打从心底里感到满足。

    “那可未必。”夕咽下胸口的烦闷,冷笑道:“过完年以后,该离别的还是离别,该吃苦的还是吃苦,要受的磨难不会因此而减少,痛苦的回忆也不会被这短暂喜悦而美化。你瞧那也有乞丐冻死在路边,也有吃不上饭的孩童在破木屋里哇哇哭啼。红通通的灯笼另一面,是连遮雨步都搭不起来的又黑又土的破屋子。有的人坐在家里欢欢喜喜,有的人却孤身一人四处飘荡。过不过年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区别。能活一日是一一日,也不会对新的一年抱有什么格外的期望。”

    “是,分别会有的,痛苦也会有的。”年点了点头,并不反驳夕的说法:“但只要一年之中有那么一次团聚,那么所有的分别都值得等待;一年之中有这样一次幸福,所有的苦难都有盼头;一年之中有这样一次热闹,所有的冷清都可以被抛之脑后。人总要有个盼头,没有谁是在顺心如意中活过来的,也没有人一辈子都深陷在不如意中。哪怕是自己灰心丧气的人,身处幸福欢乐的人群中,与周围人一起热闹歌唱,也会不自觉被感染,染上这暖洋洋的乐意。只要你愿信,愿找,这世间,总有值得你为之倾心的美好之物。”

    年伸出手指,夕顺着看向远处,正有小孩端着家里刚做好的薄皮大饺子递到街头乞丐的手里,又有几个村民拿着红灯笼挂在了对家破烂的屋檐上。久别重逢的人们抱在一起,小孩子们围城一团边跑边笑,喜气洋洋的热闹声冲破天际,灯火通明的夜晚,连昏黑的天际都被映照出明亮的光辉。

    “那你呢?”

    夕突然开口,转头看向年:“那你过年,又有何人陪着你呢?”

    年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夕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他的职责就是守护人们过好年,看到人们开心他就开心,百姓幸福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但是仔细想想,这热热闹闹的年,说到底,又有谁来陪他过,向他道祝福,把快乐分他一杯羹呢?

    “我小的时候,其实也是村子里长起来的。”夕突然开口,对着年说道。那声音很平静,甚至平静过了头,像是伪装过的波澜无惊的湖面,底下却蕴藏着深沉巨大的黑暗。夕的目光投向远方,却又没有看向什么,只是没有焦距地盯着某个方向,似乎是在回忆着。

    “我生来便与别人不一样,长得格外丑,黑红脸面,尖牙利齿,手脚粗短,眼呈三角。再加上声音低哑,背生鬓毛,面目可怖,人见人厌,与其他孩子都不一样。

    我没有父母,打从有记忆起就是一个人在流浪。他们都唤我是怪物,是杂种。拿石头,棍子打我,把土塞到我嘴里,让我跪在地上学狗叫。我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穿过一件完整的衣服,每天都是遍体鳞伤,还要饱受他人的歧视和嘲笑。

    我根本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什么恶念都没起过,他们却把所有的坏事都推到我头上,说我是灾星,祸害!他们却这样侮辱我,这样欺侮一个无辜的孩子,不为别的,就因为我生来与别人不同!”

    夕紧咬着牙,从喉咙里喷出一个个带着仇恨的扭曲的音节,面目是愤恨化作狰狞,双眼猩红,盛满了痛苦与屈辱。年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好紧紧抓住夕的手,待他慢慢从愤恨中抽身而出,大喘了几口气,渐渐情绪平复下后,一言不发,静静听夕继续诉说。

    “我记得,那是一次过年,他们终于撕破最后的伪装,再也无法忍耐,打着过年除秽的名头,把我绑在火架上要烧死。那天,所有人穿着花红的衣裳,点着火红的灯笼,眼前是红色的火光,所有的一切都是红色的,我的身上也是血红的。噼里啪啦的燃烧爆裂声在我耳边炸开,我皮肉传来烧焦的糊味,被灼烧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惧,让我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

    后来,我失去了意识。等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周围一片焦黑的山林中。我又累又饿,浑身疼痛,好不容易找到一片湖泊,走近一看,才发现,我原来原来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怪物变得更加丑陋,更加恐怖从今以后,只为复仇而生”

    夕浑身颤抖如筛,像是在压抑巨大的痛苦,他放在地上的爪子已经抓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年轻轻地抚摸着年的后背,帮他缓缓抵挡过这份要将他吞噬的汹涌苦痛。夕以为自己这凶恶可怖的模样,定要将年吓得大叫着直窜开。他撇头瞧去,却见年非但丝毫不惧,还慢慢凑上身来,温柔地抚摸着夕妖异的尖耳,认真地盯着他慌乱飘逸的眼神,一字一句地道:“可我,却觉得这样的你,可爱到让我舍不得放手。”

    “砰砰砰!”

    响亮的鞭炮声在耳边炸开,年突然被撞得往后跌了一下,就见到夕把那大大的头颅使劲往他怀里塞,头上的两只角正好把他夹在中间。夕那庞大的身躯无助地抖动着,喉咙里还发出害怕的咕噜咕噜声,两只粗壮的胳膊紧紧搂住他,勒得他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年眯起眼开心地笑了笑,反手抱了上去,感受着这充斥全身的暖意,紧紧地搂住夕的身体,在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落下一吻。

    “别害怕,抬起头来,仔细看?”

    年用力扶起夕固执低垂的脑袋,手往天边一指,那刺眼的火星突然变成了五彩绚烂的烟花,如梦似幻的彩光在浓墨中舞动着,跳跃着,缓缓弥散,在漆黑的夜空中点缀着星河闪烁,流光溢转,展露出缤纷朦胧的色彩。

    “”夕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美景,一时竟忘记了恐惧,只剩下眼前的如梦绚烂,和身边人娇小却温暖的怀抱。年慢慢靠近,凑在他的耳边,轻笑道:“大傻个,我保证,以后所有的火光,都会变成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欣赏的美丽烟花。”

    3

    “你说我们也是每年见一次,牛郎织女也是一年见一次,我们这和他们,是不是一模一样的啊?”

    “胡言乱语。”夕凶煞煞的脸染上了一片绯红,他有些羞涩地大声嚷嚷道:“谁和你这小娃娃是那种关系,不要脸得紧!”

    “哦”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双手在夕的大屁股上捏了又搓,揉了又捏,把那夕摸得红着脸直哼唧,嘴里吐出好听的喘息。

    “相公,你和奴家都睡了这么多次了,现在还不认奴家,相公是要始乱终弃,拔屌无情吗?嘤嘤嘤!”

    “什什么拔拔”夕对着年纯洁天真的脸蛋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荤话是从那粉嫩嫩看似无邪的小嘴里吐出来的:“你这泼囊,做那事的时候一嘴淫秽也就算了,怎么这青天白日之下还敢这样乱讲!不害臊吗!”

    “骚,骚得紧。”年故作伤心地摇了摇头,手却在年的屁股肉上狠狠捏了一把:“可一想到相公这水帘宝洞都让奴家探了个遍,又热又紧,又湿又软,个中滋味美得奴家简直要上天,却还不承认奴家与相公的夫妻情深,真真是想想都令人寒心啊。”

    “你瞧。”年在夕勾股探了一把,又把手掌拿到夕面前让他看,那手掌上一片水亮亮的,淫水还顺着掌纹往下滴,似乎是刚从水坛子里捞出来的,看得夕差点因羞愤而昏死过去。

    “相公后面流的水,奴家一只手都接不过来了~”

    “行了行了,少说些胡话。”夕脸烧得火热,即使他与年已做过那档子事多次,仍不习惯他讲的这些骚话,每次听见总要羞愤欲死,恨不得咬舌自尽算了。“快将这红绳解开,我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了。”

    “哎呀,这么快,我原本还想与你多温存一些的。”年不舍得抚摸着夕强壮的身体,那古铜色的皮肉叫红绳勒出一个个形状好看的肌肉疙瘩,特别是挺出来的胸肌,鼓囊囊地涨起来,摸着手感甚是顺滑柔韧,令人爱不释手。

    但年也无做他法,他每年存在的时间也有限,无法多做逗留,便依依不舍得把红绳解了。看着夕一个扑棱从地上站起来,活动着身上的筋骨,那布满全身的斑驳的红印子还没下去。年突然心生留恋,又扑倒夕身上,逮着他又抱又亲,黏人得紧。

    夕表面不耐烦,内心里却抵不住这小祖宗半点甜蜜架势,一下就心软得任他乱蹭乱咬。他用手臂搂着对他来说小了好几圈的年,心里甜滋滋的,就听见年窝在他怀里,闷闷地道:“你说,这一年才见这一天,真是令人心生寂寞。要知道我可是一分都不想与你分开的,什么时候我们才能长久在一起呢?”

    “谁知道。”夕心头也因这话语酸酸涩涩的,他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或许缘分到了,自有定数吧。”

    说完这句话,夕便放下年,转身向林中窜去了,不一会便没了踪影。年看着他远远离去不见的背影,嘴角却勾起一丝甜蜜的笑。这呆子,难道自己没发现,自打两人在一起以来,他就已经多年没作恶了吗。

    年一路哼着小歌往回走去,那灯火通明,亮丽堂皇,红霞满天的景象美得撩拨人心。刚到村口,很快便有一大堆人急急忙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仙君,今年那凶兽,也给治住了?”

    “治住了,治住了。”年笑嘻嘻地点点头:“不光治住了,我还身体力行地狠狠‘教育’了他一番。”

    “好啊,好啊!”大家齐声欢呼起来:“今年这除夕夜,又是平安过去了!多谢仙君,多谢仙君!”

    “哪里哪里,这是我该做的,大家不要客气。”年谦虚地朝周围拱手,笑着拒绝了村民们热情的礼物。他一转头,就见一扎着羊角辫,穿着大花袄的小女娃一路颠颠跑来,撅起水亮亮的小嘴唇,吧唧冲着年的白嫩脸蛋上啃了一口,留下好大一块口水印子。

    “哥哥,好看,喜欢!”

    “哈哈哈哈哈哈哈!”年在人群中和大家一起放声笑了起来。远处的一颗大树后面,一道身影隐蔽其中,看到这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似乎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又飞快地闪回山林之中,消失不见了。

    4

    这时间弹指飞逝,竟已然是三十年过去。夕再次来到树林里打转,无聊地甩着尾巴,等待年的出现。

    可这次,夜幕降临,天色沉寂如墨,万家点起星点灯火照得明堂,将天际渲染得一片刺眼光亮,炮仗声此起彼伏炸成一团,冷风席卷着嘈杂人声与热浪扑面而来。夕被吓得跌了个跟头,他慌忙站起身来,左右不安地甩了甩尾巴,在原地打着圈四处放光寻找着。

    却仍没有年的影子。

    夕左等右等,从天明等到天黑,心里早如火烧一般焦急。他决定不再等待,从高高的山尖一跃而下。夜晚的冷风如刀割在脸上交错划过,夕“砰”地一声重重落在地上,他望着眼前热闹非凡的村庄,脚步不自觉向后退了一下,然而这步还没落下,又硬生生在空中划了个圈,沉沉地向前踏去。

    他开始极速地奔跑,低头急速穿越拥挤的人群。人们甚至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感到身体被撞开,然后是一阵大风飞快刮过,转眼又消失无踪。

    夕脚步越来越快,他在村庄中穿梭着,搜寻着。穿过人山人海,穿过亮堂暖热的房屋,穿过一片鲜红的灯笼街,穿过噼里啪啦惊雷作响的炮仗堆,穿过脑中熊熊燃烧的滔天火海,穿过记忆中那挥之不去的汩汩血迹,穿过火舌舔舐身体的剧痛,穿过焦黑的烧灼气味和炸裂作响的火花爆炸声,穿过一层层压抑的磨难与痛苦,穿过所有拼命想要忘却却难以忘怀的深藏的黑暗,在与他完全不相符的明亮火红中拼命地奔跑着,寻找着,乞求着,恐惧着,疯狂着,只为找到那最后一点的,能给予他庇护的怀抱。

    “年!”夕拼命地大喊道:“年!你在哪!年!你在哪!你在哪啊!”

    “夕”

    微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夕突然刹住了脚步,他抖了一个激灵,迫不及待地抬头望去,却只瞥到眼角划过的一丝飘渺虚幻的红,轻柔柔地落在了背上,就像一片飘然的花瓣,悄无声息地在风中飘舞,坠落。

    “年?”夕轻轻地喊道:“年,是你吗?你怎么了?”

    “没事,夕。”年的声音遥远而又缥缈,明明就在背后响起,却又好似远在天边,如云彩般虚无飘荡。

    “我可能,这是最后一年和你见面了对不起”

    “什么”夕拼命咽下喉咙里瞬间涌上来的酸涩,他强忍着声音的颤抖,心里仿佛压了千斤重,难以置信地道:“为为什么”

    “对不起我之前,骗了你。”年似乎是笑了一下,夕能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夕背后的茸毛,那仿若羽毛的力度,却好像钢钉重重刮过他的心肉,搔起一片难忍的刺痛。

    “我不是什么神仙。我是,这个村子的人们,供养的一丝魂灵,从村民们的夙愿中,在强烈而迫切的渴望中,而诞生的”

    “我是,靠人们的供养而获得力量。村民们的愿望,就是消灭你可我看到你后,却被你吸引了。你是那么孤独,那么痛苦,却有一双在呐喊求救,燃烧着殷切希望,不肯熄灭的双眸”

    “我是,帮助人们实现愿望的。但我从遇到你那时起,就也想为你实现愿望。我想保护你,想陪伴你,想珍惜你,想好好地爱你可现在,我就要消失了,对不起”

    “为什么。”迟钝的泪水缓缓涌上来,逐渐把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一片迷蒙的光晕。夕哽咽着,喉咙像被棉花塞住,酸痛要冲破心口从嘴里吐出,几乎发不出声音:“是因为我不再作恶了,是因为我放过这些人们了。所以他们不再需要你,他们忘记了你,他们要把你从我身边夺去,是吗!”

    压抑的嘶吼声从嘶哑的喉音中滚出,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眶在脸上蜿蜒爬行。年在夕的背上趴着,他还穿着那一身红色的好看的长袍,面若凝玉,眼如桃花,眉目含波,情思流动,那双眼睛里镶嵌着如水般绵延不断的缱绻,如萤火般闪烁的温暖,飘落的雪花般轻柔的爱意,还有不知名的点点星光洒落潭中,描绘着对人世的美好期望与不舍。只是此刻的他,不再神气,不再灵动,身体也化作半虚无,在一片雪景中若隐若现,那恬静安详的样子,似乎马上就要睡着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沉浸在梦乡之中。

    “傻子。”年笑了一声:“你还记得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夕紧紧咬了咬牙,他用尾巴卷起背上的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轻飘飘的云彩,稍不注意就会消散不见了。他用粗糙的指腹温柔地摩擦着年苍白透明的脸蛋,半哭半笑着嗔道:“当然,村落和平,百姓幸福。你啊你,可真是个烂好人,都死到临头了,还怕我去报复那些无情的人们吗?”

    “对啊,我消失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年笑着握住了夕的手,那手冰凉而无力:“我消失了,代表着他们的乞求消失了他们幸福了,我便该离开了。只是这世上,仍有一个傻瓜,牵挂着我,依恋着我,害怕我离开。我便为他多留了这一会,怕他看不到我,看见红炮仗,就又哭着躲起来了。到时候如果没有人抱抱他,亲亲他,告诉他火不可怕,不能给他变烟花看,再给吓着了,那我该多心疼啊。”

    颤抖从年渐渐不再平稳的声音中破土而出,被极力隐藏的哭腔此刻却逐渐暴露。眼泪一旦开了闸,似乎就再也止不住了。年一开始还能装作平静宁和的样子,可夕的眼神那样热切,那样专注,却又那样缱绻,那样渴望,带着浓浓的不舍与乞求,像是一根火热的镣铐,牢牢地悍在他身上,灼烧净他所有的伪装,烙在他心头,烫得生疼。

    “夕我,我不想离开你”年带着哭腔,眼泪大滴大滴滚滚落下,重重砸在夕的手臂上:“我不想消失,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我陪不了你了你要好好的,和大家好好的再也不要去害人,从以前的仇恨中走出来,去过自己的生活”

    “你那么好,肯定会有人发现你的好到时候,让他来替我保护你我希望大家幸福,我希望所有人都快乐,但我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幸福啊”

    “好,好好好,我都答应你。”夕的手臂紧紧抱住年越来越透明的身体,却又丝毫不敢用力,他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制止自己不要收紧手臂把年融入自己的身体中,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如同孩子一般的哭脸,大声哭求道:“你不要走,为我留下吧求你了,年,我怎样都可以,就是不能没有你不要离开我,年!”

    “夕”年扬起自己的脸,在夕嘴上轻轻落下一吻,那吻浅尝于唇,并未深入,却包含着浓浓的爱意与珍惜,干净而又美好:“对不起,不能再陪你,看烟花了”

    “不要,年,不要!不要啊!不要啊啊啊——!”

    “咻——砰!”

    烟花在星光点缀的夜幕中炸开,一片七彩炫烂,光彩流溢,将天幕渲染出美丽的霞光。人们欢声笑语互相道贺,子时悄悄走向他的最后一刻,喧杂热闹的鼎沸人声中,没有人发现在远处的雪地上,一个外表庞大恐怖的男人,正紧紧地抱着自己空空的怀抱,撕心裂肺地大哭大叫着,一如几十年前那个无助的孩子。

    4

    “喂,阿年,忙完了吗?”

    林夕一边炒着菜一边拨通了陈年的电话,高大威猛的身躯却系着和他风格完全不和的卡通小熊的围裙,熟练地颠着手里的炒锅,各味调料挥洒自如,脸上还含着淡淡的微笑,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

    “嘿嘿,开门,给你看个惊喜。”

    陈年贼兮兮的笑声在电话里响起。林夕嘟囔着什么啊,把火停下,拿着电话往外走去。刚打开门,就听见“咻——砰!”的烟花声在外面响起,烟花在星光点缀的夜幕中炸开,一片七彩炫烂,光彩流溢,将天幕渲染出美丽的霞光。周围一片欢声笑语,暖洋洋的气氛洋溢在每个人的笑脸之上,让人身处这样的氛围中,也被渲染上了幸福的感觉。

    林夕向前走了两步,从门前的台子上往下瞧,就看见一片纯白的雪地上被人用红色的蜡烛傻兮兮地摆出了“”的字样,外面还夸张地围了一颗大心。不得不说,俗,而且缺乏创意。

    林夕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陈年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他脱掉外套,只穿着一身正装,鼻尖都冻得通红,胸前别了一枚香槟玫瑰。陈年看见林夕,立马傻笑着冲他摆了摆手,对着手里的电话大喊:“亲爱的,看天上!”

    林夕抬头,就看到一束烟花在空中缓缓散开,如同满天飞舞的花瓣,只留下闪烁的微光,渐渐褪下光晕炫目的华丽外衣,在空中慢慢浮现,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是几个字,在空中飘浮着,“我爱你”。

    “林夕!”陈年的大喊在耳边响起:“我爱你!陈年爱林夕!陈年会永远珍惜林夕,爱护他,陪伴他,不离不弃。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无论遭遇什么事,陈年都会永远在林夕的身边,陪他度过每一个除夕年夜,陪他看尽每一年春节的美丽烟花,陪他在每一个新年一起傻笑一起做床上运动!。请问林夕先生,陈年同志有这个福气吗?”

    “傻瓜,床上运动多余了!”林夕鼻尖一酸,眼眶发红,他看着在雪地上单膝跪地,手中举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却冻得整个人都在打哆嗦的陈年,转身抓起门口的大衣就疯狂地往下跑,一边跑一边冲着手机大喊道:

    “我当然愿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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