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雨——
小心翼翼地发出了短信,甄多余握着手机,等了三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回讯。
小舅:出差参加线下活动,下午回。
太好了甄多余坐在房间里擦干眼泪:回到家后,怎么等也等不到小舅,还以为自己被丢弃了。
小舅只是去出差,很快就回来了。
甄多余终于摆脱了惶恐不安,从地上站了起来。
“就算他不是我们的孩子,也养了他十七年!”
尤美涵刺耳的话语,突然从脑海中浮现。
“我不是他们的孩子这样的话”甄多余想到什么似的,眼神惊恐地喃喃道:“这样的话小舅他也不是我的小舅”
尤木柏曾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
“我确实因为大姐才照顾你的,如果你不是大姐的孩子,我管你做什么?”
那现在
“那现在,我不是她的孩子了”甄多余想着想着,就害怕地哭了起来:“小舅会怎么看我,他会觉得我恶心吗?会把我赶走吧”
一联想到尤木柏可能会露出的冷漠和厌恶,甄多余就害怕得心脏抽痛。
尤木柏回到家,一打开灯就看到甄多余正自闭一般地埋头蹲坐在门口,浑身还跟落水狗似的发着抖。
这个一米八几身体健壮的高个儿年轻男孩就算把自己缩成球,也是挺大的一坨,所以尤木柏根本无法忽视。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尤木柏淡淡地问话。
“啊!”
甄多余被吓到一样从地上爬起来,但是头一直低着,不敢看他。
对着这样一个明显快要精神崩溃的未成年,尤木柏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说道:
“没事,我回来了。”
这句话简直像个开关,甄多余立马就哭的稀里哗啦,胆子极大地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尤木柏。
他哭着一遍又一遍地说:“小舅你别不要我,小舅你别不要我”
尤木柏费了点力气才推开他:
“去洗澡,你身上一股汗臭味。”
“别不要我”甄多余继续哭。
尤木柏见他又是这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样子,皱了皱眉:“再不去洗澡,你就从门这儿滚出去别回来了!”
“我、我马上去洗!”
甄多余吓得顿时就不哭了。
甄多余洗澡的时候,尤木柏打了尤美涵的电话,问了情况。听着那头大姐跟甄多余一样不停地哭哭噎噎,尤木柏忍不住觉得或许基因鉴定才是错的。
即使面对的是算他半个妈妈的大姐,尤木柏说起话来依旧理智到冷酷:“你们的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甄海我不会放过他,但是大姐,你也要反思一下,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小柏,多余他没干傻事吧?”尤美涵小心地问。
“我会看着他的。”尤木柏说:“事已至此,你们就别再来刺激他了。这事不论发生在谁身上,都受不了。”
尤美涵不住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挂断电话,尤木柏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和细密的雨,陷入沉思。
“小舅我洗好了。”
甄多余唯唯诺诺地站到他身后。
尤木柏看他只围着浴巾就跑出来,冷冷道:“换好衣服再过来。”
甄多余一声也不敢吭,乖乖跑回卧室换衣服。
没到两分钟,尤木柏看着换好衣服出来的甄多余,从门口拿起一把伞,转头朝他说道:“跟我来。”
汽车在公路上行驶了很久。
“小舅,你要带我去哪?”甄多余不安地问。
尤木柏没有正面回答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惨,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了?”
“”
虽然甄多余没说话,但从灰暗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现在内心的彷徨和痛苦。
尤木柏带他来到了从没见过的地方。
像是五六十年代才有的穷乱巷道,是跟这个时代的形象相差甚远的贫民窟。
“我的职业是作家,主要写一些小说。”
尤木柏撑着伞,在穷人们异样的目光中走在肮脏而布满污水泥泞的地面,甄多余吃惊地看着周围那些饿的面黄肌瘦的孩子还有皮肤黝黑衣着破烂的老人。
“当写小说没有灵感的时候,我就喜欢到处走走,有次,我发现了这个地方。”
尤木柏带他走到一个破败不堪的茅草房门前。
很难想象现在这个年代,还有茅草房。
甄多余跟着尤木柏推开已经腐烂得毫无防护能力的大门,走进屋里,几个孩子正坐在地上玩耍,不同于外面夸张的破败,屋里竟然能让人感觉是干燥而温暖的。
“这房间我找人修过,不然不能住人。”尤木柏冷冷地看着一个跑过来要抱他大腿的小孩,那小孩似乎一点都不怕他的冷脸,抱着他咯咯地笑。
待看清了那孩子的脸后,甄多余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鬼怪。
“面部畸形。”尤木柏如同悲悯般地轻轻闭了闭眼睛。
甄多余定睛一看,才发现屋里的小孩子们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残缺,都不是健康的孩子,而是畸形儿。
“尤先生!”
从里屋走出一名穿着围裙的女性,她看起来年龄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五官普通,但温柔慈爱的气质非常动人。
“我听到孩子们的声音就知道是你来了。”女孩微笑道:“他们都很想你呢。”
“秦香。”尤木柏为甄多余介绍道,然后又对一脸好奇的女孩说:“秦香,他叫甄多余,以后这里的联络就交给他了。”
“哎?”甄多余一愣。
秦香倒是没有意外地友善笑了笑:“那么甄先生,以后就拜托你啦!”
“小舅。”甄多余求救似的望向尤木柏。
“那我们先走了,哦对了,”尤木柏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递给秦香:“超市的兑换券,有几千块,你拿去给孩子们买一批圣诞节的糖果和零食吧。”
“好的。”秦香笑着收下。
甄多余跟着尤木柏离开这里,尤木柏带他逛完了整个贫民窟,然后又带他来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个地方。
价值以亿为单位的豪华别墅,菲佣、英国管家、工人和保姆穿梭着忙来忙去,如此热闹的景象背后,是一位年近百的老人。
“陈爷爷,近日可好?”
尤木柏在这名老人面前面带微笑,可以说是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小辈在敬重着。
“哦,小柏啊,这位是?”老人浑浊的目光放在了甄多余身上。
尤木柏说:“他是我的外甥,甄多余。”
“甄多余,好名字啊哈哈咳咳。”老人笑完就咳,咳完了就问甄多余:“这是你爸爸给你起的名字,还是你妈妈给你起的名字?”
“我爸。”甄多余想,如果还算是爸爸的话。
老人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笑呵呵地对尤木柏说:“小柏,你这样不厚道啊。”
尤木柏笑了笑:“我是在想,或许他可以时常来陪您解解闷。”
“也算你有心了。”老人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接着问:“你跟景东诚那小子还没分啊?”
尤木柏表情冷淡:“已经分手了。”
老人一副惊讶的表情:“稀奇啊,那小子竟然能同意?”
从老人家离开后,甄多余迟疑地跟尤木柏说:“小舅我大概知道你带我去看那些孩子的用意了。”
尤木柏在开车,听言没什么表情地回应:“哦?那你说说看。”
“跟那些孩子比起来,肯定我比较幸福,”甄多余低下头说:“我会珍惜自己健康的身体的。不过小舅为什么要带我去看望那个陈爷爷,真的是想要我经常去陪他聊天吗?”
“陈爷爷本名叫陈多余。”尤木柏说道。
甄多余瞪大了眼睛:“他也叫多余?”
尤木柏平静地说:“他是八十年代的商界大亨,现在在国内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你偶尔去跟他聊聊天,能学到不少东西。”
在雨中的夜晚开车,车里的人总会有种和世界隔开的错觉。
甄多余趴在车窗上看外面不断飞驰而过的景色,路过一片荒地时,他看到一条狗步履蹒跚地在野地里跑着,似乎还瘸了只腿。
真可怜啊,甄多余想道,马上就要冬天了,估计在饿死前会被冻死吧。
汽车停在过了荒地后的加油站加油。
尤木柏走到了离加油站远一点的地方抽烟。
甄多余上完厕所之后就等在车旁边,正当无所事事之际,他看到刚刚见到的那条野狗竟然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那野狗看着还是小狗,没人小腿高,一对垂耳、黑色短毛、腿很长,虽然饿得瘦骨嶙峋,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那狗在地上乱嗅着找垃圾吃,甄多余在口袋里掏了掏,竟然摸到一小袋饼干。于是他撕开饼干袋子唤了唤狗:
“喂,过来。”
那狗笨得很,不知道人是要给他东西吃,还后退了几步,闻到食物香味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咬住饼干啃了起来。
等尤木柏抽完一根烟回来,油正好加满。
就在尤木柏发动引擎要走的时候,甄多余透过车窗看着眼巴巴坐在地上的那只狗,起了恻隐之心:“小舅,我们可以收养流浪狗吗?”
尤木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到一只脏兮兮的丑狗在可怜巴巴地瞅着他,他眯了眯眼,心道这只狗倒是长得跟甄多余有异曲同工之妙。
就在甄多余在持续的沉默中准备放弃的时候,尤木柏开口了:
“可以养。”
甄多余惊喜地说:“真的吗?”
“但是,如果我让我看到它随地排泄,”尤木柏冷冷地补充道:“你就负责把那些全部舔干净。”
“它肯定不会的!”
甄多余高兴地打开车门,下车唤那只狗。
那狗还挺懂事的,犹豫了几秒后就乖巧地跑了过来,被甄多余顺利放到了车上。
就在甄多余想要关门的时候,他听到尤木柏说:
“还有一点,可以养狗,但我的车上一次只能坐一只狗。”
“啊?”
甄多余根本就没有想到“我是人不是狗”这种正常逻辑,而是默认自己是条狗般地委屈道:“小舅,它后座,我前座,坐得下的。”
“下去。”尤木柏说。
“那我怎么回去啊?”甄多余哭丧着脸下了车:“小舅你果然还是不想要我了”
尤木柏勾起嘴角,毫不犹豫地发动车辆引擎:
“这里离东洋大厦还有十几千米,如果你九点前能赶得回来的话,我或许会给你留晚饭的。”
说完,就只留给甄多余一道车尾气。
“九点?”甄多余翻出手机看了下,一看时间才发现都已经八点半了,离九点只剩下半个小时。
“小舅!等等我!”
他大喊着,抬起腿疯狂地追赶那辆已经不见踪影的汽车。
——10月22日,晴——
甄多余在一片阳光中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狗脸在盯着他。小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他房间住下了。
一想到昨天晚上,甄多余就觉得自己的腿在隐隐作痛,但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那晚他边跑边歇,直到夜里十点钟才回到东洋大厦,泡澡的时候感觉自己两条腿已经瘫痪了。
不过说来也神奇,跑得精疲力尽之后,之前闷在心底那些发泄不出去的烦恼竟然就这么消散开来,再也找不到踪迹。
他想到自己晚上九点多钟在空旷偏僻的大街上朝着天空大喊大叫的样子,虽然路人像在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但他心中却是快意得很。他越跑越期待前方,因为终点在那,因为他很快就能再见到小舅,还有刚收留的流浪狗
他很快就到家了。
“你是谁?”甄多余拖着发抖的腿,一脸警戒地盯着厨房里正在做饭的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的相貌十分俊美,也就比堪称人类颜值巅峰的尤木柏差了一点点,他笑起来人畜无害、英俊温柔:“你好,你就是先生的外甥吧,我叫张昭,是尤木柏先生的男朋友。”
甄多余浑身冒起了黑气,如同遇到灭门仇人似的,恶狠狠地盯着名叫张昭的青年那张俊美温柔的脸——
完美的一天、完美的心情,就这么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