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不曾喜欢你就好了
初夏的下午时分，日头斜下，不再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开始思考着回家后该做些什么。天空上散漫着的朵朵白云也开始往回赶，加快了速度颇有些归心似箭。此时正值每一天的最后一堂课，自习课，临近下课时同学们纷纷躁动不安，离开座位到处游窜，教室内陷入一片嘈杂。
“唉，叶熙，最近的新番《绝望游戏》你看了没看了没！”
“当然看啦！主角和那个黑毛，我的妈啊！简直配我一脸！”
“官方卖腐最为致命，不给同人圈活路啊~！”
“就是就是~”
“我倒是觉得，主角和黄毛也挺配的”一旁又来了一个女生加入她们的讨论。
季杭翻着手上的书，离得远远的也能听到她们兴致勃勃谈论的声音，说到激动处她们还会大声呐喊猛拍桌子，一个个面红耳赤亢奋不已，简直比自己找到了男朋友还高兴。
宁远戳了戳季杭，拉过板凳凑近了悄悄说到，“我们班腐女好多啊。”
“嗯。”
,
“你知不知道，她们有过我们。”
“哦。”
“她们说你是受，我是攻~”宁远嘿嘿嘿的笑着，笑眯了眼睛，隐隐露出两颗小虎牙。
“哦。”季杭冷淡的应了一声，表示他知道了。
“我也觉得我是攻，你是受。”宁远喜滋滋的说着。
“”不想理你。季杭差点翻起了白眼。
“你有没有看过耽美小说或者是漫画？”他又神神秘秘的问到。
“你看过？”季杭转过了头，目光直直的看向宁远。
“看过。”宁远老神在在的点点头，“叶熙硬塞给我，我也挺好奇的。”
“感觉如何？”
“也就那样吧。”宁远摸着下巴，眼珠往右上转陷入了回忆，“叶熙给我的是双性本，感觉小受去掉小鸡鸡和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小说嘛跟言情小说差不多吧，都是好多个男的追一个，这剧情，还不如冷暖人生带劲呢。”
“那就是说你不介意？”季杭直视着宁远的双眼，虽知不可能，但心中还是不由自主的升起一丝期盼。
宁远眨眨眼，“介意什么？”
“两个男的在一起。”
“呃”宁远顿住了，思索了一会儿才说，“算是不介意吧，如果遇到了我肯定不会说什么反正只要别来烦我，他们爱怎么就怎么咯。”
别来烦你，吗
季杭拿着书本的手不觉捏紧。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态的，他说“我倒是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很恶心。”
“别这么说嘛，”宁远反过来劝慰他，“有些同性恋是天生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况且，恋爱自由，又没碍着你你没必要说人家恶心吧。你要是在美国说这话，早被团体拉去批斗浸猪笼了~”
他笑嘻嘻的这么说着，像是很愉快自己又玩了一个梗，还玩得不错很幽默的样子。
季杭却没有笑，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没碍着你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故作开放，用冠冕堂皇的话包裹着冷漠疏离的本质，实际上你根本就不愿意直面这个群体，就算遇见了，也会假装不存在、选择性忽视吧？
你不会接受的。
所以我根本不敢逾矩，克制着满溢在心间的情感、老老实实遵守着朋友的本分，就怕暴露后和你连朋友都没得做。
但一直这么下去又算个什么呢，我终究会痛苦、会累的。我早就想放弃，但你却这样，叫我怎么放得下——最讨厌你现在这种，说着暧昧的话语，做着暧昧的动作，总是给我希望的样子，让我忍不住吃了这个饵。等饵料化去后，我却被鱼钩深深的刺穿了喉咙，痛彻心扉，鲜血淋漓。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所谓的希望，不过是你对我开的玩笑，是一个假象罢了
每次都被扎伤，却又每次都吃下饵料。如此不理智，我还真是一条蠢笨的鱼呢
“宁远~你又在和季杭卿卿我我的~~让银家好生羡慕啊嘤嘤嘤~”一旁结束讨论的叶熙凑过来，状似哀怨实则猥琐的嘤嘤嘤着。宁远笑嘻嘻的伸出手，一把搂住季杭的腰贴到他身上，
“你再怎么嘤嘤嘤都没用，季杭跟我情比金坚，你这个坏女人是没有机会的。”宁远趾高气扬的说着，还蹭蹭季杭以表归属权。旁边的叶熙的好闺蜜也跟着瞎起哄，
“你看季杭都不回复你，说不定只是你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人家根本就懒得理你。”
“怎么可能，季杭肯定也很喜欢我的！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中午还一起睡午觉来着~”
“~~宁远~没想到你是这种宁远~~”叶熙怪声怪气的笑得一脸淫荡。
“诶，你们真的一起睡午觉？”闺蜜则抓住了重点，八卦的问到。
“嗯哼~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宁远牛逼哄哄的插了会儿腰。
“哎呀~来人！去把朕的去污粉呈上来！”闺蜜假正经的喊着。
叶熙猛拍桌子，大声质问“宁远！老实交代！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宁远高深莫测的笑笑，“该做的，不该做的”他故意顿了一会儿，“当然都没做啦~”
“哈哈哈”他们都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宁远和她们不停笑闹着打成一片。季杭仍被他搂着，任由他躺在自己身上和女生打闹，脸色却青沉得可怕，并且这种可怕的神情还在随着他们玩笑的继续不断加深。
很有趣吗？！这很有趣吗！！！开这种玩笑！真的很、有、趣、吗！！！！！
听着他们欢快的笑声，季杭只觉得心头无名火起，越烧越旺！
“够了！！！”他推开宁远爆喝一声愤怒站起，面向他们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扭曲！“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我！玩不起！！！”
他玩不起！他季杭玩不起！一次次的告诉自己宁远是直的，又一次次的被迫进行亲密触碰！又或是像现在这样，被直接架到火架上烤，每一句玩笑的话都像一把狠毒的刀，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是，他是喜欢宁远，当宁远和他亲亲密密时，他是忍不住心中暗喜。但他把所有的暗喜都藏在深处，就是怕被人发现。那现在算什么？！剥开外衣鲜血淋漓的供人肆意翻看他赤裸的心？！这个‘光明正大’表达爱意的机会只会让他觉得难堪！他觉得自己被人当成驴子！吊根萝卜就能肆意愚弄的驴子！他感觉自己的感情就像是玩笑，因为所有人都在开这个玩笑！
而他却无比清晰无比绝望的知道这不是玩笑，因为他真真切切的投入了情感，因为他真真切切的喜欢着宁远！在别人眼中是玩笑的暧昧情感，只有他知道，他是当了真！
真心想和你在一起，你却只当玩笑！毫无所知的用我渴望的东西肆意愚弄我，使我狼狈不堪，你却仍然毫无所觉！
我就是个小丑！
因为画着笑脸，所以你不知道其实我很脆弱！因为你的毫无所觉，所以你开着你觉得无伤大雅的玩笑，把我伤透了！
这不怪你，毕竟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难道要怪我吗？！怪我愚蠢的喜欢你！
看着季杭摔门而出的身影，宁远错愕的坐在原地，身体还保持着被推开时的姿势。叶熙则一脸尴尬又有些气恼，
“什么嘛，一点玩笑也开不起这么恐同，肯定是心里有鬼！”她瘪着嘴嘟囔着。
“他可能是个钢铁直男，对于两个男人有些反感，以后这种玩笑还是别开了吧。”宁远这么说着，又急急忙忙起身向季杭追去。
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也确实像是玩笑。
季杭步上学校露台，神色怆然。
年纪轻轻的，说什么喜欢，说什么情爱？根本就是什么也不懂、什么都轻狂的年纪。
更何况，喜欢一个男人？哈，听着就让人觉得可笑、幼稚。
一时迷惑罢了。
但他却就是看不开。
他到底喜欢他那一点呢？
“季杭！”
宁远飞快的跑至他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却被季杭一下子甩开。
“别碰我！”他大喊一声，又缓缓回过头，看着宁远，双眼隐隐含着泪光，语气轻柔而又脆弱，“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
宁远怔怔的看着他悲伤的神情，慢慢的，放下被甩开的手，失落的低下头。
“对不起”他愧疚的，试图道歉，“我不知道，你这么不喜欢这样”
“我以后都不会开这种玩笑了！”他又抬起头一把抓住季杭的手腕，连忙说到，“所以季杭，你原谅我好吗！”
宁远的表情真挚而又恳切，季杭迎视着他的双眼，根本发不了任何的火。
他只缓缓的抽出自己的手，默默走到露台边缘上去。宁远也跟着他，静静走过去。
自习课已经下了，大家都已经放学了。大股大股的人流都向外涌去，最后稀拉拉的只剩几个，淹没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与宁远谁也不说话，气氛与情绪都很低落。
上一次见到宁远露出这种低落的神情，还是他帮宁远拒绝了姚雪之后呢。
他就是在这个露台上，帮宁远回绝了姚雪。
季杭想自嘲的笑笑，却连这种笑容都露不出来了。
是了，错的全是他。让人家开个玩笑又怎么了，开个玩笑又不会死，他自己难过一会儿就过去了。再说了，宁远和她们开玩笑时多开心啊，让自己喜欢的人开心一下，好像是义不容辞的事情吧？
搞得现在人家也不开心了，和自己一起站着吹风，跟罚站似的。
“宁远，你先回去吧。”季杭平静的开口了。
“你原谅我了？”宁远马上问到。
“嗯。”
“那你呢？你不走？”
“我再呆一会儿。”
“那我也不走！我也再呆一会儿！”宁远径直趴到栏杆上，一副你不走我也不走的架势。
季杭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只剩下苦涩。
就是你这种态度，才让我一直断不了啊。
“宁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反感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情吗？”季杭也趴到宁远身边，一手撑着下巴，幽幽远眺着，“因为原来有个人，我一直把他当成我最好的朋友，他却向我告白了。”
宁远转过头看着季杭，他正低垂着眼眸，莫不经心的俯视着远方。他神情阴郁，眼镜挡住了半张脸，额前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毛，被风一吹，又扫过了双眼，挡住了视线。
季杭向后拨了一下头发，露出双眼，也露出了左眼眼角的那颗泪痣。
他抬起眼转过头，迎上宁远的视线，与宁远对视。]]
“他说他喜欢我，喜欢我好久了，和我做朋友也只是为了接近我。”
淡淡的语气，内里却不知潜藏了多少的波涛汹涌。夕阳落在季杭脑后，季杭逆着光，整个面颊都藏到了暗处，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宁远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季杭便又发问了，“宁远，我说如果，如果你最好的朋友也向你告白，你会是什么感受？”
那一刻，季杭的神情应该是十分认真的。是不是带着侥幸，是不是带着期望，季杭自己都不知道了。
但一定是破釜沉舟的。
“我”宁远被他的双眼紧盯着有些说不出话来，就转开头，调整着思绪，“惶恐吧，还有震惊”
“你会接受吗？”
“不会。”
“哦。”
季杭轻飘飘的哦了一声，神情淡然，某个地方却死了。
彻底死了。
尘埃落定了。
既然已经知道答案了，就不要再继续撞南墙了。
流了这么多血，已经够了。
“向你告白后，还能做朋友吗？”
“”
宁远沉默着没有回答，季杭就知道了答案。
也许表面上仍称为朋友，但再也回不去了，相互疏远，只是迟早的事情。
心脏突然就一点一点紧缩，一点一点痛了起来。像是一口一口的咬，又像是一寸一寸的熬。那种烦闷的难受感深深根植入整个肺腔，让人又痛又闷喘不过气来。
所以最后，还是不要再任性了吧。
就让这份感情独自死去，只有我一个人知晓。
季杭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开个玩笑，他想笑着问‘你会不会突然喜欢我然后向我告白啊？’，然后宁远也笑出声来笑着答‘当然不会，你放心好啦！’，于是他们又可以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的走回家。
排好了剧本，季杭努力的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嘴角颤抖着扬起，却尝到了泪水的味道。
‘当然不会，你放心好啦！’
原来自己知道得这么清楚，却一直装作不知不晓。
傻。
“季杭你哭了”
“嗯”季杭脸上仍挂着那僵硬的笑，“我在哭他傻，怎么可能还有再做朋友的机会。我口头上答应了他，初三一完，我就再也不见他。”
“他是不是好傻，好傻”
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从咧开的嘴角流进口腔。他应该哭得很惨很惨，但最终，他还是笑出来了，
“宁远，你不会喜欢我，然后突然向我告白吧”
声音哽咽又颤抖，也笑得难看。台词语法还错用为陈述句，这场表演被评为零分。
“当然不会”宁远木怔的看着他脸上疯涌的泪水，如此说着。他心里有些发闷，最后却还是默契的牵扯出笑，配合上季杭的剧本，“你放心好啦！”
那一刻季杭真的想像姚雪那样不顾形象的蹲到地上嚎啕大哭，但他不能，那样，这出戏就破绽太大。
“我们回去吧。”他抹抹眼泪，突然就笑得很轻松很自然，像如释重负。
宁远也松了一口气，轻松的笑了起来，“嗯，赶快回去吧~”
剧本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他们说说笑笑一路回家，在分开时季杭还面带笑容向宁远挥挥手，心情愉快得像是要哼起歌。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都还未散去，泪水就突然落下。
那些相处时的一点一滴，就那么纷涌而上。如一朵巨大的浪花，把他淹没吞噬在泡沫之中。
‘季杭季杭~附近新开了一家桌游店，你就陪我去嘛~’
‘呼叫高冷，呼叫高冷，我就是想这么叫叫你，~’
‘哇，季杭，你居然上课吃饼干！快给我我也要！’
‘季杭我不想去上课，我好困好想继续睡，让我再睡3分钟’
‘这道题依我天才的直觉，当然是选啦~’
‘’
‘传说有泪痣的人一生为爱所苦被情所困，而且容易流泪。’
当初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宁远说这话时神神秘秘的表情，清晰得仿佛昨天。他还记得自己有些不屑而又自信的回答他，
‘我没有喜欢的人，不爱哭。’
“我没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也不会爱哭”
他颤抖着倚在房门上，慢慢滑坐在地。
他终是像姚雪那样嚎啕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