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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飞机上点灯(剧情章)不信轮回√

    刚到医院,走到住院楼的下方,轮胎摩擦的刺耳声钻进脑子,江诗反射性的转过头,看见一辆车向自己冲来,他慌忙避开,台阶上一盆花被碾碎了,黑色泥点从破碎的陶盆溅到他的脚上。车子才“唰”的一声停下。

    那是一辆宝蓝色保时捷跑车,阳光照过来,折射成明亮流漾的波纹,在车漆上划出一道道强烈的、慑人的、鲜亮的线条。一个潮流打扮的男人,像一头在山林领地里气定神闲的牡鹿,他褪去墨镜,露出了微笑,逆着光看去,人像台走秀似的度了层镁光灯。

    “没事儿吧,哥们?”他一边嚼着香口胶一边蹲下来问,手上戴的手环金属泠泠脆响,仿佛蹲下这姿势更能表达出他的关心一样,但这口气一听就是居高临下惯了的人。

    地上是一盆圣诞花的盆栽。

    江诗呆然凝视着坚硬的水泥地,还有那黑色结块的湿土,植物裸露的根须与红色花瓣的残骸。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他就这么迷惘地看着冲上来的马克,好像这盆花是他碾坏的,而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这么做。内心的恐惧达到极点,呼吸加速,心跳变快,在刺眼的大太阳底下,原本的闷热转化为透骨冰凉。

    “二少”马克过来扶住了他。

    刚才如果不是跳上花坛,他的脚岂不是被轮胎压个正着,血管也会像这一盆被碾成齑粉的红花一样迸开?

    直到脸颊的汗珠沿下颌低落,江诗才忽然清醒过来。

    他抖得像帕金森病人,攀着马克宽大肩膀的手指像演奏家摁弦一样有韵律地颤出了节奏。那人看到他脚软腿软躺黑衣保镖怀里缩成一团可怜兮兮的样子,刚才那种客气而平淡的神情消失了,逐渐有些怜悯又有些讥讽的味道。

    等到江诗的脚可以走路的时候,住院部的工作人员都走出来看情况了。

    这个小型的车祸现场已围起一圈人,一个没戴口罩的中年女大夫在两个保安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一看到那人的脸就惊叫一声:“江羽!”

    声音夸张的就跟苦情戏里女主角见到多年失散的亲人一样。

    江诗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如遭雷殛。

    他躺在马克怀里又开始抖了,那个女大夫凑近那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态度十分和颜悦色,那人全程无动于衷。保时捷里走下来一个穿笑脸恤衫的胖子,愁眉苦脸地一边掏身份证一边问江诗:“小兄弟,你的脚没怎么样吧?——哎呀,流血了!都怨我,跟人开玩笑去抢驾驶盘,结果一不小心就差点撞着你了。”

    江诗低下头一看,可不,刚刚躲得太急没注意看,裸露的脚踝被月季丛里的长刺刮破皮,一整块小腿皮肤肿的像磨砂纸似的,风一吹生生的疼。

    负责停车的萨和去小卖部选苹果的鹏听到响声都飞奔了回来,那胖子眼睛都亮了,觑了江诗一眼,咋舌道:“哟,仨保镖,有钱人呐!”

    那人看了眼胖子激动的脸,冷笑一声,镇定自若地看了看手机,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阿威,都这个点了咱们走吧。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好停车,路况也不知道怎么样,我们还是早点过去吧。你别怕,这小子也就蹭了点皮,抹点红药水就行,再不济让张主任带他去拍个片儿,80块一张,人证物证都在,讹不了你。”

    江诗不屑一顾,冷笑道:“你放心,我讹谁也不会讹你们江家的人。”

    江羽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一脸探究和疑惑的表情。他身旁叫“阿威”的胖子还算是有良心,局促不安地说:“不好吧,小羽,你要着急你先回去,跟大姨父说我跟朋友在外边吃,也别让家里人操心了。我得陪人检查一下,毕竟是我给害的,我不能跑了呀。”

    “不用了,你走吧。”江诗对胖子说,“我不想耽误你事儿。”

    胖子的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本来没什么,他这回真的觉得欠了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他都做好了被人骂一顿然后赔钱的准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愣了半天,一直反复在说:“小兄弟,你的心太好了。”

    江诗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夸过他,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疑惑。

    “要不,我赔您点钱?”

    江诗笑了,“真不用,以后开车小心点就行,遇到别人可没我这么容易说话。”

    江羽在一旁不耐烦道:“行了,韩子威,磨磨唧唧没完了?你把这事儿赶紧结了,咱们赶紧走吧。今天是我爸做东请客,要迟到了面子上过得去吗?”

    胖子问:“要不留个电话吧,有事你就找我。”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江诗。

    江羽冷笑着插嘴道:“嗬,我们还要去赶饭局呢,你就让张主任招呼他行了,他又没大事!张主任,一切都拜托你了,你可一定要负责好他。”说着,使了一个眼色。

    那女大夫还在一旁谄笑,带着一脸兴奋,连连说:“一定,一定。”

    江诗听了,心里有点鄙夷,但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他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身份证,凑过头冲胖子耳边说:“别装了,给这种人顶罪你不觉得冤枉吗?”

    他说话的声音特小,只有胖子和自己能听见。

    “”胖子接过身份证的肥手一顿,抬起圆脑袋,无比震惊地看着他。

    江诗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带上三个黑衣保镖,头也不回地往医院一楼的玻璃门走去。

    张主任说,这个点不是探视的时候,她先领着他们四人去三楼的医生办公室取了碘酒消毒,用纱布做了一个简单的处理。路过医生公示栏时,江诗才发现她居然是这家三甲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医院里来来往往的有不少病人、护士和医生,她一路走一路和人打招呼,时不时站一会儿,聊上几句。江诗的大姨妈也是这样的性格,碰上熟络的人总要拖拖拉拉,万佩儿给她妈取了个花名叫作“挂钩”,走哪挂哪。张主任到了五楼骨科办公室,又给“挂”那了,指着走廊的方向说:“你们自己进去吧,小声点,不要吵到其他病人。”

    “奇怪,她直接在这里找人上药就行了,为什么非要带二少去一趟三楼啊?”

    四人在走廊里,鹏一边走一边问。

    “我也不知道,”萨耸了耸肩,“可能是为了少惊动一点人吧。”

    “才不是呢,”江诗说,“有你们三个在我后面跟着,人还惊动的少吗?我估计她是故意秀给自己科室里的人看。”

    “看什么?”马克问。

    “看她和江董事长的儿子关系好呗,人家出事了就只找她。”

    萨蹙眉道:“二少,你是说刚刚那个叫江羽的男人吗?你认识他?他是谁呀?”

    江诗低着头出了会神,才笑着对三胞胎说:“他呀,他是这家医院董事长的宝贝儿子呗。有人上赶着巴结,也是应该的。”

    “人民医院不是公立医院吗?”马克问。

    “宝贝,有一种叫股份制的东西你听说过吗?财政局没钱,我们市里的医院几乎都给托管了。江家现在富得流油,医生们也跟着发了财。旁边新建的小区前一段还给员工团购了两栋呢。江董事长被人家报社的人封了一个「药神」,只手遮天,不知道找了什么关系,把这篇新闻报道都给压下去了。”他说着低下头,从鼻子里冷笑一声:“厉害吧?”

    “公家的医院都能承包吗?”萨第一次听说这个事。

    江诗笑了,“现在连拍违章的都能承包出去,还有什么不能承包的?如今的社会只要有钱啥都有可能。”

    “那服务会不会更好一些?”马克又问。

    “不知道,起码药价是贵了不少。”

    “泰国比这好多了。”鹏直愣愣的说,“我们一年只要交30泰铢,相当于人民币6块钱,就可以去公立医院免费看病,大家只要交一个挂号费就什么钱也不用交了。”

    萨摇着头说:“免费不等于有用,去公立医院看病,水平如何还要看运气——治得好算你运气好,治不好算你倒霉。我们打拳受伤了,哪次不是买保险去私立医院看?中国还是很了不起的,公立医院能做到那么好的大概也只有中国了。”

    “可也需要有钱呀!”马克说。

    “全世界哪里不需要花钱?”江诗一边看房门号一边说:“只是中国更需要有关系,所以那个张主任才会那么巴结江羽呀。”

    “二少,你怎么这么清楚他们的事?”萨问。

    “听别人说的呗。”江诗的声音听起来不咸不淡,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对中国人来说,名人是没有秘密的,我们最喜欢在背地里传播小道消息了。”

    他这句话说得辞短意长。自从唐冬妮和江华离婚之后,有关江华的消息就会通过不同人的口流散到耳中。江诗从小只同情过一个女人,那就是姜太公的原配马氏。《封神榜》上说,在姜太公发达之后,马氏被亲友们的闲言碎语逼得无地自容,最后只好上吊自缢而死。唐冬妮没有选择自杀,她选择了用麻将来逃避事实,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从某个意义上说,也算是一种慢性自杀了。

    病房从办公室开始,是分左右两条排列的。医院也没有酒店贴心,用指示牌标志好所有的房间号码。在楼梯左边找不到,四个人只好折回到对面去找。

    鹏不由嘟囔道:“那个张主任也真是,送佛也不送到西,随手一指就让我们自己找!这么多房间怎么找呀?刚刚值班护士就站在旁边,当初要是问她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你就甭抱怨了,人家对你不上心,说明人家看不起你呗。”江诗冷嗤着说,“一个能当到主任的女人,看上去再无耻,人家肯定也在飞机上点过灯——肯定有比你高明的地方。”

    “那她刚刚在妇产科对我们那么热情干嘛?”

    “傻瓜,她那是借我们作秀,肯定要表现得无微不至啦!”

    “二少,「无微不至」是什么意思?”鹏听不懂成语。

    “好到不能再好的意思,”江诗冲他笑道:“我再教你一个,「过河拆桥」,说的就是张主任这种人。记住啊,中国人呀,越对你无微不至,越是会过河拆桥。”

    “唰——”万佩儿拉开窗帘。

    黄平原的病房不大,好在窗户朝南还带个卫生间,采光不错敞亮得很。

    “我说死肥婆,你不是说吴大湛今天一定会来看我吗?这都几点了,他到底来是不来啊?”

    床上打着绷带的金发少年有些语气不善地问她。他的眉眼也算是清秀,就是打着耳钉纹着刺身,衣着流里流气,态度也很粗鲁,看着还挺凶的。

    万佩儿把屋里的水龙头、热水器、顶灯开关等等全试了一遍,才慢悠悠一点也不着急地说:“小乖这人非常重视承诺,他说了上午来,那他一定会来。除非是出了什么特殊状况。”

    “那他这次是不是出状况了?”黄平原拧着眉毛,紧张地看了她一眼,“他是搭地铁还是坐滴滴过来,这么久都不到,他不会是堵车或者出车祸了?——他家里那么有钱,郊区那么乱,你说会不会有人谋财害命把他给绑架撕票丢海里喂鱼了?”

    万佩儿有些无语地说:“你到底是在关心他,还是在咒他死呀?骂谁呢你这是?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你!你这一张嘴真是太毒了。我警告你哦,不许指桑骂槐。要不然”她左右四顾,最后举起包里带来的一把螺丝刀,威胁道:“要不然我就用这个东西捶你,很残忍地捶你——真的很残忍的哦!”

    “操你妈逼!我哪句话咒他死了?”黄平原不服气地大声痛骂,“反而是他,差点害得老子被姓施的给揍死!”

    万佩儿不由苦笑,一想起昨晚的她为了让“祸水东流”而害苦了他,心里不免有些愧疚。

    “你吃菠萝吗?我给你削一个。”她问,“这我从家里带来的。”

    “不吃!”黄平原毫不客气地推开她递过来的水果,万佩儿低呼一声,菠萝叶子的尖刺弄痛了她的手。

    “他妈的,狗逼养的死警察,敢踢老子,我日他祖宗!”

    金发少年依然骂骂咧咧,嘴里不干不净地宣泄着。

    “我说你能不能消停点呀?”万佩儿放下菠萝,挎着自己带过来的小包,一边来回拨弄门把手一边宽慰他说:“还没学乖吗?昨晚不是我跑去酒吧找你,你都差点被人打残了——还有上次,你没眼力见的在房间里乱嚷,不也差点被毒打一顿吗?黄平原,不是我想说你呀——就你那情商,你就算被打死也是活该。我都已经在电话里嘱咐过你不要承认了,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明知道情况不对,还要乱讲话!”

    “我哪里乱讲话了,姓施的问我跟吴大湛什么关系,我就直接告诉他是上床的关系呗!我实话实说呀,他就发疯了一样打我!”

    表姐挺无奈的:“你自己想想,施蒙光是以为你非礼了小乖,就喊打喊杀了,你一开口就说你跟人家男朋友睡了,你的小命还能保住吗?真以为胳膊能拗得过大腿呢?真被人打残了你下半辈子怎么过?”她研究完了门的锁芯结构,才从包里掏出了螺丝刀。

    黄平原不服:“他妈的,有权有势了不起呀!大不了老子跟他拼了!”

    “你就嘴贱吧你,被人凑成猪头的时候,怎么又哭着喊着打电话求我过去救你呢?你要真有骨气,你就当一回《红岩》里的江姐呀,「毒刑拷打是太小的考验」,「竹签子是竹子做的,人的意志是钢和铁」,来呀,你试试呀——这回被揍得够惨了吧,痛吗?爽吗?过瘾吗?——你个智商欠费的,施蒙怎么就没把你给打死。”

    万佩儿露出一抹十分揶揄的轻笑,对金发少年又怒又怕的脸色很满意。见她拿着螺丝刀修门,黄平原惊讶地眨巴眼睛:“你干嘛?”

    “修门锁呀。”

    “啊?”

    眼前这个矮胖女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文静静,看着一点也不像是个会修门的。“这怎么行,你可别整坏咯!”

    万佩儿三下两下就把锁芯给扣下来,在手里摆弄两下,又给重新安装了回去,动作还挺熟练。

    “医院里的门都是上不了第二道锁的,我先给改一改——估计施蒙这几天会上你这儿蹲点,公共场合他不敢用椅子砸门,有这两道锁,也能暂时保证你的安全。”

    “什么?他还来?”黄平原的脸色一瞬间吓得煞白,颤声道:“他来干什么!昨晚上你不是巧舌如簧的让他相信我跟吴大湛有一腿是我胡诌了的吗?我操,他还来找我干什么?不会是杀人灭口吧?妈个逼的,这死同性恋还没完了我操!我都已经被他打个半死了,再他妈的打下去,老子不死也要残废!”

    怕这人被刺激得还不够狠,万佩儿吃吃轻笑,指着床头水果篮里的一个菠萝说:“喏——看到这大刺头了吗?不管你嘴长多硬,人家有刀的要想削你,连皮儿带瓤,毫不费劲儿。你说你一个二十岁的人,活得跟二愣子似的。你做人本来就有问题,之前吴大湛把你当朋友给你钱花,你不但不感激还把他当孙子骂,心里总想着占便宜多坑他一笔。还有啊,我多少也算是帮过你几次吧,不叫声姐也不该骂我死肥婆呀。你这人呐,别人必须对你十分好,你才会对人一分好。别人要有一点对你不好,你就对这个人加倍的坏。小心眼,不可交。”

    “操!”黄平原闻言,脸色瞬间白了一白,满面怒气,高声道:“我小心眼,我不可交,那你为什么还要三番两次的救我!我做人有问题关你屁事呀?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你他妈算个屌呀你!又肥又丑,出去卖逼都不会有人想睡你!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

    “嘭——”的一声,江诗用力推开了房门。

    眼前是一双充满凶戾的野兽般的怒眸,金发少年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出现,下一个瞬间就咳着血被拳头击倒在地。

    黑发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杀气腾腾地摁住他,捏住他的下颚骨。

    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从下巴传来,黄平原浑身一僵,心中一凛!不妙

    因为他看见江诗咧着嘴向他微笑。天呐,这家伙疯了

    “呜唔!”金毛小子已经开始不断地抽气,他的呼吸声非常重,整张脸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极力地遏制自己痛苦的呻吟。

    “黄平原,你骂我姐了?”

    男人声音低沉,恰如情人般的呢喃。

    江诗左手钳住他哆哆嗦嗦不住颤抖的双臂,右手捂住他血沫翻涌惨白的嘴唇。

    撕心裂肺的惨叫被对方白皙纤细的手堵得严严实实,鲜血从鼻腔涌了出来,口舌又被牢牢堵住。

    黑发男人慢慢加重右手的桎梏,鲜红的血液奔涌而出,嚎叫声激烈地响起。

    江诗的笑容逐渐有一些疯狂,“黄平原,你怎么能骂我姐?!”

    黑发男人的双眼涌动着寒冷逼人的杀意,这样的目光仿佛有实质一般,像利刃似的一突一突逼迫而来,刈刈割裂着黄平原的每一寸肌肤。

    声音听起来又清晰又冷静,但掐住金发少年脖间的手指越收越紧,俨然是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他整张脸憋得通红,出于求生本能拼命地摇头否认,口中的血腥气令他呼吸不畅,脖子上爬满突起的青筋。黑发男人每说一个字,都让他的下眼睑,受到惊吓般的间歇性跳动着

    “我我操你妈”黄平原的下颌骨几乎要被人活活捏碎了,他疼得直翻白眼,双腿开始出现休克前兆的神经性的抽搐。

    金毛少年说完就一个哆嗦,惊恐害怕的表情跟见了活鬼一样。

    直到万佩儿冲过来从后面拖住了江诗。

    “小乖——”她用力摇晃着他,缓慢而坚定地抱住着他说:“够了——”

    黑发男生这才渐渐松开手。

    “去叫医生。”万佩儿轻声轻气说。

    “二少”马克有些迟疑。

    “去叫医生!!!”

    她提高了点声音,对身后的三个黑衣保镖下令道。

    “”

    “”

    ?

    江诗一直在抖,万佩儿觉得他的状态有点异常,她慢慢扶他坐下,才发现黑发男人咬紧嘴唇,满眼是泪,口中像孩子失神般的喃喃自语道:“他骂你,他骂你,他怎么可以骂你”

    表姐这时倒是非常的冷静。

    “看着我。”

    她捧着江诗的脸,“小乖,看着我的眼睛。”

    万佩儿的眼睛很宁静,像深沉的海水,像古璞的玉石,给人一种无波无浪的温暖的安详感。

    “没人可以伤害我——”

    “没人可以伤害你——”

    她的声音很低,很柔。“小乖,不哭了。”

    江诗沉默地坐在窗边。

    身后,主治大夫正在为黄平原包扎伤口。对于他给出的摔跤导致下颌骨开裂的这个理由,皱着花白的粗眉毛表示绝无可能。

    黄平原这回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时不时拿眼睛瞟人,可这回江诗看都没看他一下。他打量着三个年轻帅气的保镖,嘴里不干不净地小声咒骂,脸色臭得像人家摘了他的肝儿一样。

    萨端来一杯茶。

    透明的玻璃杯里,漂浮着浅绿色的尖嫩芽叶,光穿过缝隙,侧目看去,仿佛穿梭在夏日的绿林。

    “好漂亮。”黑发男人浅浅的笑了一笑。

    他的眉目很美,水墨画一样的东方的眼睛。

    睫毛很密,看向窗外时,乌黑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像是清寒的潭水般的毫无杂色,简直要把人吸进去。

    “你更漂亮。”萨抬起头冲他温柔的一笑,一双温润水灵的桃花眼荧光烁烁。

    江诗没有回应,而是望向了正在卫生间洗苹果的万佩儿。

    鹏站在门外守门,饶有兴趣地看着刚请来的主治大夫急冲冲地被另一床的病人叫去,一个瘦弱的实习医生戴着蓝色口罩推着换药车走了,准备给黄平原止血和敷药。

    他在黄平原皱着眉头痛呼时,甚至露出了孩子般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点小伤算个屁呀?鹏试过在擂台上被人打断鼻梁骨,只做了简单止血,赛钟一敲响又上场卖命。和他一比,这个金毛小子也太爱哼唧了。

    负责盯梢马克巡视完医院的走廊,按职业习惯仔细阅读火灾逃生路线图时,他在远处的医生办公室看到一个穿警察制服的高大身影。

    是个条子?

    这个颜色的制服好像没见过。

    马克蹙眉,站在阴影处观望着暗想。

    对方问完护士几个问题,便大步往他们病房的方向走来。

    阳光下,水龙头的细长水柱“哗啦啦”的直流而下,红扑扑的脆甜苹果放在雪白的餐盘里,沾满了碎钻一样亮晶晶的小水珠。

    万佩儿把苹果洗净,用水果刀均匀切成八瓣,再把果肉切成半月形,去芯,尾端立起。红色果皮切成“”字型,低端留皮一半削薄,让它像小兔子耳朵那样的上翘。

    她把五颜六色的塑料皮筋捆绑在牙签上,一支支插入可爱的「兔子苹果」的果肉中。

    【喂——你们两个人都准备不理我了吗?】

    她的耳边传来小正太的声音。

    【姓江的不肯理我,你也不肯理我,我都快无聊死了。】

    万佩儿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动声色地给苹果摆盘。

    【天呐,求求你跟我说说句话吧。我都和你们天天吵架吵习惯了,现在这么安静,我好怕哎。】声音听起来蔫头耷脑的,看来是真难受了。

    万佩儿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终于得到一点动静,小正太笑得还挺开心的。

    可是接下来他就看见万佩儿抿紧了嘴唇,用一种凉凉的口吻对他说:“今天我怕不行了,你去找别人吵去吧。”

    【我还能找什么别人呀?江诗那个王八蛋跟得了自闭症一样,我怎么损他他也一个屁不放!说真的,我都有点被他吓着了。】

    “说两句行了。”万佩儿冷哼一声,“他是我弟弟,以后不许在我面前说他坏话。”

    【弟弟?】直有点不爽,【要是没我,他一年一季一月一周一天一时一分一秒的弟弟都当不成!】

    万佩儿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刀,沉声说:“无论他是弟弟,还是妹妹,对我来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你骂他,跟骂我有什么区别?如果你再骂他,我一定会骂你。”

    【好哇,我算是明白了。】小正太吃味地哼唧道,【不管怎么样,你的心都是向着他的。如果我说,我能给你仙药改变你的外貌,让你当天下第一美人呢?一年后我就要走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想去,又挺喜欢跟你们两个混在一起。到时候我可以跟你签订契约。佩儿,你以前想都不敢去想的机会现在就放在你面前了。怎么样?你不想要尝试一下吗?】

    她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我和小乖不一样,如果上天让我必须跟讨厌的人做爱才可以活下去,那我宁可选择死亡。”

    【你是不是精神洁癖?】

    万佩儿沉默地看着白瓷盘子里的苹果。“不,我不是洁癖。我只是厌世。”

    【厌世?】直疑惑了,【你不想活了吗?】

    “我说了,你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小正太的声音带着一些恼怒。

    她笑道:“你见过吸烟的人吗?”

    直冷哼:【我当然见过,烟也是植物灵的媒介之一。我们这些灵体非常讨厌烟草、大麻和可可,因为它们的灵能太霸道了。】

    万佩儿蹙眉:“霸道?”

    【对,就像你们人类不喜欢狂妄自大的同类一样,我们这些灵体也不喜欢烟草,不喜欢吸烟的人。】

    “你这个比喻好像有点问题吧?有些人类很喜欢去崇拜一些自恋狂。不过,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别扯远了。我只想知道,你所说的「厌世」是个什么意思。】

    ],

    “我问你,烟草有毒,为什么还有人离不开它?成天把这玩意儿叼在嘴上?”

    【因为这玩意儿上瘾呗,】直说,【意志力弱的人戒不了它。】

    万佩儿笑了,“那为什么一诊断成肺癌就能戒了?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可看到过这样的活例子。”

    【那你说是为什么?】

    她安静地看着水果刀面上自己的倒影。“我也说不好原因,可是我觉得正是因为香烟有毒,所以人类才喜欢吸烟。”

    【你的意思是,人类喜欢找死吗?】

    “不,”万佩儿说,“吸烟的人不想死,他们只是不想活——不想用现在这种方式活。学生吸烟是为了模仿大人,超越自己的幼稚和迷茫。成人吸烟是为了放松自己,超越自己的疲倦和困境。一个抽烟的人,表面上看是想死,其实是想活得更好。”

    【那你的「厌世」呢?】小正太嗫嚅着问。

    万佩儿笑了,“表面上看是厌世,其实是想改善世界。也许,我只是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吧。”

    直被她的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在某个瞬间,他脑子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空白似的。

    内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

    【所谓的「厌世」,其实只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好】

    他喃喃地重复这句话。

    “你不知道,我这人脾气是很古怪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写过这样的对联。上联是「大功大名大当家」,下联是「有情有貌有钱花」,横批是「男盗女娼」。这个世界,男人对胜利的需求超过一切。赢了所有人,这个叫成功。赢了许多人,这个叫成名。赢了一个人,这个叫成家。如果堕落的话,男人会不惜犯罪,也要满足控制欲。女人对感情的需求超过一切。得到所有爱,这个叫真爱,得到许多爱,这个叫喜爱,得到一人爱,这个叫情爱。如果堕落的话,女人会不惜自虐,也要满足安全感。”

    “这个世界充满了斗争和苦难,现代社会的人,无论有钱没钱,有权没权,每个人都充满了焦虑。我作为人类的一份子,我也很焦虑,而且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焦虑。所以我逐渐变成了一个抑郁的人。”

    直忍不住打断她说:【我听江诗讲过你的病,我这边目前没有专门针对焦虑的仙药,不过我有让你忘记一切的仙药,叫做「忘情水」。如果你喝了它,你会对所有人物无动于衷,任何事情都将再也无法影响你,你要不要喝?】

    “喝了这样的「忘情水」,人活得像一块化石,又有什么意思?我才不要喝。”

    【可你不是说你焦虑吗】直嘟囔着,【我只是想关心你。给你喝仙药我可是要冒风险的,目前你还不是我的灵契宿主,你一丁点精气都没帮我吸过。佩儿,我可在不求回报的帮助你哎】

    万佩儿轻轻笑了起来。

    “谢谢你啊,我真是受宠若惊——小乖说你是个见死不救的反社会反人类的小妖精,他说你骂人类是反自然的变态,没想到,原来你也会有主动想帮助人类的一天?”

    【哼,我也不是见谁都帮。我不在乎的人就算全死了我也没关系。可是佩儿,我在乎你,我不希望你焦虑。】

    “为什么?”她问。

    【如果你难过,我也不好受。】

    “为什么?”她又问。

    【我不知道。】植物灵沉默了许久,才迟疑地说道:【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好像我的根须长在你身上一样。你就是我一切感知的源头。如果你难过,我也会难过。如果你开心,我也会开心。如果你继续这样焦虑,我想我也很快就会焦虑的。也许,我这种时长牵挂你的感觉,已经算是一种焦虑了吧。】

    “你为什么会牵挂我?”

    万佩儿洗着红苹果,轻声细语地问。

    【我也不知道。】

    直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有些人,一分开就不想见面。有些人,一见面就不想分开。

    直曾经固执地以为,灵魂与肉身,相爱与做爱,一如星空,一如泥泞,是动如参与商的无常。

    直曾经固执地以为,人类与自然,刻意与无意,一如船舶,一如月亮,是可望不可即的彼端。

    我不想说我偏爱自由,痛恨这伪装了真的文明。

    我不想说我偏爱平等,痛恨这肢解了善的信仰。

    我不想说我偏爱灵魂,痛恨这腐蚀了美的肉体。

    作为一缕游魂,作为一介灵体,我无法理解人类的不安和喜悦,疼痛和期许。可是我遇见了你。

    我遇见了你。你说,不管人生多么矛盾,一个人活过,总会有欢喜。你说,一个人参禅坐到万籁俱静,漫天星光,不如有人走近你,说,我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牵挂你。】

    江诗曾经跟直说,他对男人的感情非常复杂。

    我嫉妒你但不恨你。

    我喜欢你但不爱你。

    我想要你但又怕你。

    即使这么复杂,他也愿意永远记住他们。

    相眠静夜,各自离去。

    孤独黑暗,一往无前。

    一个灵魂在泥泞的肉体居住,在渺小的地球上,与星空有了呼应。

    天地浩大,流星飒沓。

    白露蒹葭,一场繁华。

    【我只知道。我牵挂你。】

    她问:“牵挂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直说:【软弱。】

    “软弱?”

    【嗯,软弱。】他说,【外面都是坚硬的,里面都是软弱的——你成了我的弱点。】

    万佩儿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听起来,像个大河蚌。”

    【如果我是河蚌,你就是珍珠——你就在我心里面。】直说:【就像砂砾进入河蚌,灵魂嵌入肉身。它感觉到了流水,砂砾,与时间的静止。它会感觉到不安、喜悦与真切的疼痛。】

    “弱点?——那不是很不好吗?听起来像肿瘤,应该被摘除掉。”她说,“如果你的牵挂是一种病症,那你应该痊愈才好。佛教有一部《心经》,里面写「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你本来无所挂碍,无病无灾,遇到我这一颗砂砾,跑进你的心里,你岂不是太受罪了吗?我们人类也懂因果轮回,我不想成为你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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