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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

    老板

    我家楼下最近新开了一家素食面馆。老板是个光头,不是纯光的那种,头皮上还泛着青色的头发渣渣。看着得有三十左右了,身材高大,面相凶恶。说来奇怪,即使他面相凶恶,店里却依旧生意兴隆。

    我天天打他门口路过,都能闻到里面飘来的香味,说真的,对于我这种肉食动物来说,素食真的让我提不起来兴趣但是心里这么想着,脚却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

    尝过一次之后,感觉还行,于是我时不时跑下去吃。说来可能我自己都不相信,几天前我压根就不会想到要去吃素食。

    经过几次接触后,我发现老板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穷凶恶极,相反,老板是个很豪爽的人,给的面分量超级足。看来什么相由心生完全就是屁话

    有天夜里我下了晚自习,路过他店门口时,发现那里围了很多人,看起来都是些小混混,我愣了一下,从人群中看到了老板涨红的脸,那些小年轻嚣张地推搡着老板,老板看起来很无措,他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无意中我对上了老板的目光,我仓惶地低下头,飞快地走了。

    回到家之后,我一直趴在窗户边往下张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混混们走了。听声音,老板好像在默默地收拾着东倒西歪的桌椅。店里就他一个人,也没见他夫人,难道是还没结婚?

    不知道是老板虚有其表,还是隐忍不发,也不知道他报警没有

    之后的几天夜里,都能听到小混混来挑衅滋事,混混们仿佛就拿定了老板不会把他们怎么样,连着闹了好久,客源都少了一大半。

    我也在想,老板是不是空有一副吓人的外表,都被人欺负到这份上了,也不见他反抗,也没有报警。

    我甚至犹豫了好几次要不要帮他报警,但是白天去他那吃饭时,他居然笑笑说这事不用我这小屁孩管。

    终于到了这天,老板再也忍无可忍,我在家里都能听到那些人凄惨的哀嚎声,以及不久后就传来的警笛声。

    我想也许是老板终于把他们揍了一顿,简直就是大块人心。

    从那以后,混混们再也没来过,偶然的一天,我看到门口有几个少林僧人,双手合十对着店内的老板行礼。

    “大师兄,别来无恙。”

    他们说。

    我一拍脑袋,早就应该想到了啊,老板是个光头,长得那么高大,那身肌肉如果不是常年习武的人又怎么会那么漂亮,就算是健身房也不会练的出那么好看的肌肉的。

    知道了老板曾经是个少林武僧之后的我简直压抑不住我内心的那个武侠梦,曾三番两次暗示老板想跟着他学两招,无奈老板就跟不懂人情似得,每次都无视我的暗示,只不过给我的面分量又加大了

    日子也就这么稳稳地过去了,转眼我就上了高中,这天我照旧在他店里吃面,门外进来了一个人,因为我正好坐门口,抬头就看到那人了。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长得白白净净的,很符合时下奶油小鲜肉的气质。眉眼中总透着股不服输的劲,身板挺直修长,一身牛仔裤加白体恤,这要是放学校里估计又是校草级别的。

    那人径直朝着正在煮面的老板走过去,轻轻地喊了声,带着不确定。

    “师父?”

    老板先是一顿,接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打量着叫他的人。

    “师父!”

    青年这会是真的确定了,他高兴地就要往老板的烹饪间里钻。

    “等会,你是?”

    老板洪亮的大嗓门响起,他出声制止了青年的动作,浓密的眉毛皱了起来,很明显脑袋里一直在搜索有没有这号人。

    我甚至停止了吃面,转过身子想看看这是什么情况。

    “我是梁安歌啊,延传师父,不不不,我是释小歌。”

    是小哥?

    “释小歌?哪个小歌?”老板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你你不记得了吗?十年前的小歌”青年这会有些委屈,他双手紧抓着点单的窗口,语气焦急却又委屈。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师父。”

    老板挥了挥手,冲着他道。“要吃面就赶紧点单,后面还有人要点呢。”

    这会看着青年的背影简直沮丧的要命,他一个大高个站在那,明明不弱小,却给人生出了一种无比弱小的感觉。

    “怎么会,你明明就是师父我不可能认错的”

    说着说着居然带上了哭腔,可把我着实吓了一跳,一个大男人,就算你长得比一般男生好看,你也不能心里就像住着个小女孩一样想哭就哭啊。

    “哈哈哈哈哈哈你个臭小子,我逗你的啊,我当然知道你是小歌啊,都长那么大了,依旧是像个小姑娘一样说哭就哭,找地方坐着,一会我忙完了咱两再叙叙旧。”

    老板你这是唱的哪出??

    我默默地转过身,继续吃我的面。

    后来我磨蹭着把那碗面吃了两个小时,为的就是想知道他们的故事,我坐在前面,他们坐在后面,我竖着耳朵尽量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勉强推理出来那青年估计是十岁那年被父母送到了嵩山少林寺学武,然后他的师父就是老板啦,老板真名周传,法号释延传。后来好像是老板家里出了点事,从此之后,青年就再也没见过老板了。十多年来,他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反正找他找的很苦就对了。

    这前面我听着觉得还正常,但是到后面就觉得有点怪怪的,哪里怪我就说不上来了

    至于老板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还俗了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老板赶人了。于是我嘻嘻哈哈地和老板打太极,就是不想走,但最终还是被老妈拎了回去。

    从这之后啊,那青年几乎是每天必来报道,一开始我还觉得奇怪,后来次数多了,已经见怪不怪了。

    没想到这家伙还是蛮念恩情的,这都十几年过去了,居然还对师父念念不忘。

    有天夜里我下了自习回家,发现那人坐在老板店门口,一副垂头丧气生无可恋的样子,而老板这会却罕见地早早关了门。

    我好奇心上来了,于是和他打了个招呼,他丧丧地抬起头盯了我一下,然后又继续低下头默不作声了。

    活生生像被人家抛弃的狗狗,配着这昏黄的灯光,还真有点凄凉。

    “老板没开门?”

    我又尝试着搭了句话,他还是高冷地没理我。

    得,你高冷是吧,我脾气也上来了,于是不再理他,大踏着步子上楼了。

    什么人啊,你长得好看你有理是吧,跟你说话爱理不理,还是老板好,至少老板不会这么高冷。

    那晚写完作业,便睡了。迷迷糊糊听到下面卷闸门被人拉了上去,还听到有人委屈地叫了声师父

    可把你委屈的,我愤愤地想到,然后又抵不住睡眠的侵袭,便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上学,发现老板还是没开门,我就更加纳闷了,这不会发生了什么事吧?

    第三天早上,老板终于开门了,我中午回来的时候去吃了碗面,眼尖地发现了老板脖子后面多了几个暗红的印子,不太像蚊子咬的,蚊子咬不出这么暗的颜色,再说了这会大冬天的,哪有蚊子?

    心有疑惑的我面都吃不香了,老板交女朋友了?可也没见他有什么动静啊,难道?

    后来,真的证明了我的猜测。那姓梁的在店里的时候,时不时会搂搂老板,一开始老板

    还会暴躁地赶人,后来次数多了,老板也就由着他去了,而他这会便会高兴地跟什么似得,然后坐着都会傻笑

    从一开始的惊讶,到现在的淡定,我发现我心脏已经很强大了,冬去春来,天气越来越热,转眼也已经到了春天的尾巴,楼下老板两人还是会偶尔撒撒狗粮,有时候我都不太想去吃面了,怕被闪瞎眼睛。

    最近学习越来越紧,高中透不过气的生活压的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吃碗面了,每天都跟个陀螺一般,晚上还会失眠,睡不着的暴躁谁懂啊

    有一晚,照旧是睡不着,于是我起床跑到窗户边透透气,结果这一透就透出了问题。

    窗户后边的楼下是个院子,也就是老板面馆的后院,月光幽幽地照着院子里的一切,我揉揉脸,想把心里的烦躁都揉出来,结果听到了院子里隐隐传来了点声音。

    有点像人的呻吟声

    “小兔崽子,你轻点”

    老板的声音

    我立刻,轻轻地把窗关上了,然后再直挺挺地上床了。

    从那之后,我再也无法直视老板和那姓梁的了,每次路过都会低着头匆忙地跑过去。说来也奇怪,我的失眠也至此消失了。很快,我就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因为高三就要来了。

    我高三的下学期,老板的素食面馆不开了,转让给了别人,听了这消息,我心里有点难过,老板就要走了,听说是要回老家归隐去了。

    姓梁的也跟着老板一起走,我弱弱地问过老板为甚麽要回到那些山旮旯去。

    老板笑了笑,样子依旧凶恶,声音依旧洪亮。

    只有那里才适合他,大城市的喧嚣他熬不住。

    他这么回答我的。

    几天后,老板和那姓梁的就走了,我每天晚自习后,路过的地方都不会再飘出那股醇香的味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奶茶的味道。

    我买过一杯,太腻了。

    在即将去上大学之前,我和老妈去了一趟嵩山旅游。随处可见晨起练武的和尚,甚至还有外国人,庄严的宝刹,袅袅升起的青烟,低声吟唱的佛经,虔诚跪拜的游客,这一切都让我想起了老板。

    十几年前的老板是不是也如这边的僧众一般,每天晨钟暮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虔诚地去拜了拜佛祖,回去的时候在少林寺内迷了路,不知怎么地就跑到了一个偏院里。院里有一位老态龙钟的僧人在晒太阳,我壮足胆子上前问了话。

    “老师父,请问这里怎么出去。”

    老僧人抬起了头,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阿弥陀佛,年轻人,迷路了吗?”

    老人话说的极慢,吐字却很清晰。

    “对。”

    然后他就告诉了我怎么出去,看着他的眼神,我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个念头。

    我问他,认识延传吗。

    结果他一听到延传,双眼马上亮了起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施主你认识延传?”

    我点了点头,把老板这几年的事都和他说了。老僧人听完了,眼角居然湿了。

    后来,他把老板的事和我说了,听完我心里有些感慨,也有些难过。

    那年老板二十岁,正是寺里四大武僧之首,武艺超群,为人豪爽。但是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却改变了老板的命运轨迹,用老僧人的话说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劫。

    老板得到了个噩耗,父母被一群小混混打成重伤,进了重症监护室。于是他便连夜下山,赶回老家,在去公安局代替父母办理事情时,被那群混混动手挑衅,于是他失手打死了一人。

    那之后,老板被判了十年,父母也在听闻他锒铛入狱后的几个月里郁郁寡欢地去世了

    后来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去的,等到和老妈汇合了之后,我依旧处于傻愣状态。老妈连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等我往回看时,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出了好远。

    老妈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挽着老妈的手一步一步地下山。

    我没有把姓梁的事和老僧人讲,好像也没有必要,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老板的老家了吧,不知道是不是也开了家小面馆呢

    在回程的飞机上,我偶然想起老僧人说,众生皆苦,却又非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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