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温馨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这番话叫所有人始料未及。
柳卓锋道:“怎么突然要送小诺出国?”
以往从没听柳默衡提过这事,难免觉得诧异。
“我考虑了很久。私下也一直在做学校申请准备。”
他的语气虽淡漠,却不容拒绝,“小诺还年轻,工作是迟早的事。另一方面,公司也有意拓展海外业务。目前来说,接受更深入的教育,积累人脉,培养国际视野对他个人和公司今后的发展更重要。”
闻言,梁秋婉忍不住皱眉。
“小诺的身体不好,又带着病。把他一个人放在国外,叫我怎么敢放心!”
“我会安排有人随时在他身边照看。饮食起居都不必担心。”
兰姨望见柳默衡冷漠的面色,叹息了声,眼眶有些泛红,却并不敢言语。
梁秋婉也连连摇头,“我不同意,忽然把孩子送到那么远的地方算什么事儿”
柳默衡脸色依旧平静,安抚道:“学校在费城,如果想念小诺,随时可以去美国看他。”
而后便陷入沉默。
周煜和程曦还并非柳家人,更也不清楚柳家的事,没有立场插话。
梁秋婉面露愁容,还没怎么动筷便没了胃口。柳卓锋眉头深锁,似在思量他的提议。
柳凡初全程听下来,突然放下碗筷,不屑的嗤笑了声。
“你说的这些小诺知道吗?”
柳默衡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柳凡初抬眼,冷冷的望着柳默衡,“就是说,你在小诺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想自作主张把他送走?”
柳默衡将杯中剩余的咖啡饮尽,并不回应。
“小诺不会同意。你也没资格左右他的人生。”
“我有。”
柳默衡沉声说着,没有丝毫退却。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激,随即缓和了些,“小诺不会拒绝我的安排。”
“他是不会拒绝你你怎么不问问他愿不愿意?!”
“我是为了他好,他早晚有一天会明白。”
“呵,为了他好你以前也对我说过这句话。”
柳凡初回想起之前的事,眼中的寒意又深了几分,“有些事,我以为你都懂了。可现在对小诺也这么说。”
程曦侧过头望着柳凡初,目光透着担忧和疼惜,微微皱眉。桌下,将他的手牢牢握在手心。
柳凡初无声的叹息,语气是明摆着的针锋相对,“真替小诺感到不值。但是大哥——”
这声大哥叫得颇有些讽刺,他对上柳默衡的视线,一字一字说道:“把小诺送走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一顿饭下来,气氛压抑,各有心事。
柳默衡吃过早餐便去公司了,昨夜之后,再没过问柳瑾诺的状况。
周煜和程曦下午得去医院,也得提前回去换身衣服。
陈叔计划好路线,准备先把柳清潇送到分公司,再把程曦他们载回家。
柳凡初在程曦唇上亲了一下,另外三人在车里等着,并不催促。
“程医生,你的表现很不错!公公婆婆对未来儿媳妇儿非常满意,很快就能过门啦!”
程曦笑着点头,摸摸他头发,“外面冷,快进屋吧。”
柳凡初凑近些,细声细气的撒娇道:“哥哥再亲一下嘛”
程曦宠溺的笑着,在他唇上轻触即分,“听话,不是说要去看看小诺吗。”
“唔”
柳凡初点头,心里惦记着小诺的状况,又怕车里的人等久了,便乖乖进屋了。
喜欢睡懒觉的向来都是柳凡初,柳瑾诺很少赖床。
柳凡初敲了敲门,没人回应。顾自推开房门,见柳瑾诺躺在床上,床边放着一只气雾剂。
柳凡初心里一惊,才发现柳瑾诺脸色虚弱苍白,明显是哮喘发作过。眼皮红肿,是狠狠哭过的模样。
柳家人从来都很注意避免激发因素。会定时除尘螨,禁止养宠物,禁止在屋内吸烟,就连花园里也全是没有花粉的绿植。因而柳瑾诺虽生来带着病,发作的次数并不多。
导致柳凡初也以为他这段时间太累,是想多睡会儿。
柳凡初坐在床边,摸摸他脸颊,焦急的问道:“小诺,你怎么样?”
柳瑾诺慢慢睁眼,看见柳凡初时愣了片刻,后知后觉的冲他笑,“没事”
除了无力的疲惫感,已经看不出发病时的痛苦,柳凡初的心仍难受的紧紧揪在一起。
“什么时候发病的?怎么不说?”
“吃过药后就好多了。觉得困,就睡了。”
柳凡初见他没什么大碍,悬着的心才放下,轻声叮嘱道:“以后不舒服就立刻告诉我,或者我爸妈,兰姨都行。不准一个人瞒着,知不知道?”
柳瑾诺点点头,笑容里多了些暖意,“嗯。”
柳凡初仍是不解,按理说小诺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病。
思索片刻,问道:“小诺,是不是因为柳默衡?”
“不唔不是的”
柳瑾诺揉了揉眼,急着否认,眼角却滑落了滴眼泪,尾音没有藏住哭腔。随后便控制不住,无声的流着眼泪。
见小诺一边为柳默衡流泪,一边傻傻的为他说话,柳凡初心里疼得更厉害了些。
他看着柳瑾诺,说话的声音很轻:“你也知道的,柳默衡那个老男人总是冷着脸,凶巴巴脾气又差。总在外面花天酒地,衣服上总有恶心的香水味,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人。但他这么多年也没有对谁认真过。他根本就没有感情的”
说到这里,柳瑾诺哭的更凶了些。
即便知道无济于事,柳凡初依旧认真的问他:“小诺,你不要喜欢他了,不行吗?”
柳瑾诺不停的摇头,哽咽着辩解:“少爷喜欢喜欢我!!我知道的我能感觉到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说,要让你去美国念书。”
柳瑾诺像听见天方夜谭,惶然的望着他,“不会的少爷不会这么做”
“你如果不信,可以问问他们。”
“我哪里都不去,我要留在少爷身边。等我跟少爷说清楚了,他就不会再让我去了”
柳凡初心中有些酸涩。
即便到了这一刻,他依然全心全意相信着柳默衡。
他只能露出笑容,故作轻松捏捏他脸颊,“放心吧。除非是你自己的意愿,我绝不会答应。”
柳瑾诺点点头,把眼泪擦干,看了看时间。
“唔我得去公司了,都迟到好久了”
柳凡初夺过他的手机,强迫他躺下,“不准去!今天你给我好好休息。”
柳瑾诺只好点头,问他:“小少爷,你怎么不去上课呀?”
“今天的课都没意思,不去了。你再睡会儿,有事就叫我。”
柳瑾诺乖乖缩进被子里,软软的说道:“谢谢小少爷唔——”
柳凡初捏捏他脸颊,才走出房间,替他把门带上。
昨晚柳瑾诺一直在哭,半夜突然发病又难受了整夜。直到天亮才慢慢入睡。
柳凡初没把发病的事告诉他母亲和兰姨,怕她们担心。只说小诺昨晚熬夜写论文,需要补瞌睡。
这一觉便睡到天黑,错过了晚饭时间,好在梁秋婉提前让佣人留了饭菜。
柳瑾诺一直在等柳默衡。
想问他是不是真的要送自己去国外念书。
更想告诉他,自己只想永远待在他身边,其他的地方哪儿也不去。
柳瑾诺等了许久,几乎迫不及待。
可真等柳默衡回到家了,又没之前那么有骨气了。
如果少爷真要送他走要怎么办呢
柳瑾诺苦恼着,犹豫半天,才鼓起勇气走向书房
“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不妥。”
柳默衡细细听着。无声的从抽屉里拿出支钢笔,温柔的摩挲着笔盖部位。
“论教育,国内有顶尖的商学院。论人脉,商界的前辈后生我都能让他结识。更别说为了公司发展,我看没这个必要。”
柳卓锋态度十分坚决,大部分原因是梁秋婉磨了他一下午的耳根。
“对方是首屈一指的商学院,学生是世界各地的精英,国内的学校没有可比性。方便接触全球化信息,人脉也更为高效。对他将来进行企业经营和管理有好处。”
柳卓锋喝了口茶,神色有些凝重,“默衡,你说的我都明白,有道理。可是”
沉默片刻,柳卓锋叹息了声,“你母亲和弟弟都竭力反对,以小诺的性子也不会愿意。这不是非去不可,你不必再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柳默衡沉声说道:“非去不可。”
“哦?”柳卓锋将瓷杯放到桌上,“为什么?”
柳默衡望着手中的钢笔,眼神却是一片空洞。
他不说话,柳卓锋便也不催促。
“我爱他。”
良久,才恍惚道出这么三个字。
柳卓锋一怔,有些莫名其妙,“当年无论如何都不肯认他的也是你!儿子好不容易长大了,现在想去弥补了?”
“我从没把他当我儿子。”柳默衡抬起头,眼里满含着绝望和苦苦的挣扎,声音深深的颤抖着,“我爱他”
“荒唐!!!”
柳卓锋瞬间变了脸色,将茶杯重重摔在桌上。像是听见荒谬至极的怪谈,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与此同时,门外突然传来重重的声响。
柳默衡快步走到门外,只看见柳瑾诺倒在地上,面色青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小诺!!”
柳默衡大声唤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慌乱将他抱到屋里,将气雾剂放进他嘴里,他也无法自主吸入。
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
以往没有一次发病像这一回。
脑子里天旋地转,眼前漆黑一片,周围的空气不知被谁抽干。
慢慢的,却没那么痛苦了,脑中刺耳的哮鸣音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可为什么,还是会感觉到难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