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坐在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手上捧着一盆平平无奇的灵植,乍一看像株灵草,仔细观察才发现是朵花儿,翠绿翠绿的,除了紫色的花蕊之外,可以说是从头绿到脚。
“上尊,您这株盆栽小草真有特色。”一记名弟子上前给顾寒斟茶,讨好地说。
“哼。”顾寒捏了捏翠绿的花瓣,察觉到小绿僵硬的身躯,冷冷道,“又在这里偷懒,快去帮忙。”
弟子见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灰溜溜跑回去了。
俗话说狗仗人势,小绿花如今娇气极了,最受不得别人轻视。顾寒托着它低声安慰了许久,才重拾自信,骄傲地挺了挺胸。
小绿学名七叶莲,在仙界极北的混沌之处诞生,四周皆是一望无际的冰川。起初它过得蒙昧无知,经过几个亿万年,在终于结出花苞后,渐渐对外界有所感知。它还记得有一天,一个实力强大的人类闯入它的地盘,将它带离那片混沌之地,放入一处仙气充沛的洞府。从那以后,那人天天来看它,不时带来一些促进它开花的灵液,但那种看待所有物的眼神让它十分不适,它开始思念自己诞生的那片冰寒之地。
后来那人不知怎么受了伤,拼尽全力将它送入一个新的界面。这里没有仙气,只有灵气,还有一群人轮流围着它看,眼中尽是令花厌恶的贪婪。有人试图触摸它,人类炽热的体温令它毛骨悚然,待反应过来,那个人已经躺在旁边浑身抽搐,其他人则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它。
之后,随着花苞绽开,它渐渐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它似乎对神识格外敏锐,能探查到岛上每一个人类的位置和状态。后来,那些人将它放置于海底一座水晶宫殿中,不时有人下来看它。所幸大部分人只是远远看着,不敢再靠近。时间流逝,岛上能感知到的神魂越来越少,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只剩下最后一个。
它无聊时将感知探入无垠的海域,感受形态各异的妖兽和鱼群,渐渐地它竟能“看见”了。它觉得海中生物形状都很怪异,一点都不好看,那个时不时下来晃一圈的老头也不好看,岛上一千多具尸傀更不好看。
终于有一天,它迄今为止见过最好看的一个人类,来到了这座遗落在世外的水晶宫。
——那真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人。眉目如画,风采出尘,笑起来的样子让花神魂颠倒。最重要的是,看它的眼神不含任何杂质,它能感受从那人神魂传来的对它纯粹的喜爱之情。
那人笑盈盈夸它可爱,凑近来摸它,身上传来凌冽的幽香。形状优美指节分明的手不轻不重搓揉花瓣,竟然还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太令花害羞了!
后来,那人带着它离开水晶宫殿,离开那座岛屿,来到一片修士很多的陆地。它渐渐知道,这个美丽的人类名叫顾寒,别人称呼他为辰斗上尊。阿寒实力虽弱,但特别聪明,建上尊殿之前竟然将几块材料放出来让它挑选。它从未见过如此睿智英明的人类!
由于诞生自极寒之地,小绿下意识对寒属性的材料更为亲近,因此挑选了寒髓。寒髓分两种,一种是液体状,通常用作淬炼灵器;另一种是固体状,常被刻成各种造型摆放在居所中,有静心凝神之效。
顾寒虽然很会败家,但这些年来踏秘境闯敌营,没来得及败出去的宝贝还是不少的,包括一块巨大的固体寒髓。
材料有了,雕琢宫殿这种精细活自然不用辰斗上尊亲自动手。寒髓虽坚固,但元婴以上修士用上品灵剑完全可以进行切割与雕刻。藏剑峰自建成以来,一不缺前仆后继来做门生的修士,二不缺争先恐后报名的弟子,三不缺这些门生和弟子的家族提供的物质支持,是以人手一把上品灵剑,让外面的修士看红了眼。
白芙紫襄作为贴身服侍顾寒的侍女,自然知道这笔资金若放在自家上尊手里,不出百年就败光了,因此提议由可靠的弟子保管,当做藏剑峰的建设基金,即使顾寒常常将身上的灵石花完,也不会打这笔资金的主意。
为了建成一座气势恢宏的上尊殿,藏剑峰上下数千名修士齐心协力,将旧的宫殿推倒,在监工指挥下打好地基,再按照精密的测量雕琢寒髓。
如此热闹的场景自然引来许多同门的围观,丹鼎峰的女修来了好几波,有送灵果的,有送灵酒的,还有送衣服的。
“辰斗上尊,这是我们姐妹几个织的法衣,您的上尊殿用寒髓做材料,这法衣正好可以调节温度、抵御寒气。”
顾寒把盆栽小绿放在一边,起身将衣服接过来。这件法衣是女孩们按照时下最流行的款式所织,衣服以月白打底,上面纹有金凤游龙,显得雍容华贵,和天元宗其他男修朴素的衣袍完全是两种风格。
“谢谢,我很喜欢。”顾寒将法衣披上身,亭亭而立,玉树芝兰,浅笑着向几名女修道谢。
女修们受不了地捂住心口,脸蛋红扑扑地跑开了。
紫襄噘嘴道:“上尊真是来者不拒。”
“她们一片好意,我岂能辜负?”顾寒抚了抚衣袍,优雅坐下。
他重新将花盆托到手里,捏着小绿的叶子问:“怎样,主人好看不好看?”
小绿巍然不动,宛若死花。
“好不好看嘛。”顾寒再接再厉,戳着小绿的花瓣问道。
小绿身子一抖,七片绿绿的花瓣合拢在一起,不理那人百般骚扰,如老僧入定。
顾寒奇了怪。他平时戳弄几下花瓣,小绿都是黏糊糊地靠过来,表面上一副害羞的样子,实际巴不得他多碰一碰,这次不知闹什么别扭,竟装模作样地假正经起来。
“上尊,小绿吃醋了吧。”白芙见他一脸谄媚和一株花儿撒娇,还得不到半点回应,灵光一现突然想到这一点。
“是吗!”顾寒眼睛一亮,将花盆捧到眼前,牢牢盯着合在一起的花瓣。
“小绿,你在听吗?你吃醋了吗?小绿,你怎么不理我了?你是不是不喜欢主人了?小绿,你叫我一声主人听听!”
白芙及时在周围布下了隔音结界。
“小绿,你看看主人!就看一眼!”
顾寒说得正起劲,忽然灵台一阵熟悉的酥麻感,将他震得神思恍惚。这次力度比上次稍重,显然对方已经十分愤怒忍无可忍了。
“小绿,”他定了定神,慢悠悠地开口,“原来你真会吃醋啊。”
自从那天起,顾寒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不能再逗得小绿和他互动,心情郁闷之下,亲自上阵指挥宫殿的建造,还把小蓝放出来当苦力。
“你不是说让我看门吗?”蛟龙化作的少年背着小山一样的建筑材料哼哧哼哧喘气。
“不会做苦力的看门狗不是好龙。”顾寒如此回答。
少年背井离乡,孤苦无依,只能任凭欺凌,无力反抗。
有了小蓝的帮忙,建造宫殿的进程加快了。半年后,一座气势恢宏的上尊殿落成了,匾额以抱星石为材料,上面由顾寒持剑亲自刻了几个大字:胸怀天下,剑渡苍生。
尽管在修真界里年纪尚轻,但顾寒确实当得起这几个字。白芙和紫襄最清楚,虽然上尊私下里性子恶劣、爱偷懒,但只要是他的责任从不推辞。他从不标榜自己所做的,也不会像卫道士一样去要求别人,但只要有心人就能看出,她们上尊最是重情重义,不以地位压人,不以尊卑待人。
就像建造上尊殿。别的峰主都是还未上任就让人将旧的宫殿翻新,而藏剑峰本是顾寒师父所住的山头,上面只有简陋的灵舍,这么多年顾寒一直住在他师父的那间灵舍里,直到这次回来才大兴土木,与其说为了自己,倒不如说为了他捧在手心的那株小绿花。毕竟人家从前一直是住宫殿的,没理由跟了他就要住茅草房。
如今,宫殿已建成,接下来就是阵法了。
虽然建造宫殿的材料都是顶级,但再坚固的材料也会随时间流逝而磨损,再者,修士之间切磋比斗稀松平常,因此在建筑物外布置阵法是常识。
各个宗派的阵法一般都不会交给门外之人。阵法千变万化,稍不留心就会被做了手脚,即使自家阵法画的再烂,也不会轻易找其他门派帮忙。
天元宗有擅长布阵的长老,每次请他出山,就算报酬呈上了,也得点头哈腰低声下气,脾气大得很。顾寒以前便颇看不上那位长老的做派,如今掌握了罗浮宗的防御阵,自然是亲自动手,顺便让弟子围观。
藏剑峰收记名弟子,不看修为家世,只看人品。这些弟子里面,有的年纪比顾寒还大,出身世家和散修都有,悟性也层次不齐,但做事积极,又勤奋好学,每次顾寒授道时都围坐在一处。
机会难得,顾寒这些年外出的时间比留在宗门的时间还多,不少记名弟子都羡慕死了白芙和紫襄,可以随时跟在上尊身边。可惜顾寒早些年就放出话来,不收亲传弟子,也不招侍从,即使是藏剑峰的记名弟子,也只能和外人一样称呼他为辰斗上尊。
看着顾寒在宫殿外用特制的符水勾勒出深深浅浅的纹路,一世家弟子问道:“上尊,您为何不收亲传弟子?”
顾寒一面绘阵,一面答道:“藏剑峰记名弟子八百余人,每一个都是我亲自把关收进来的。你们中间,有人悟性出众、有人刻苦勤奋,若是收亲传弟子,以何为标准?家世,实力,还是天资?”
那名弟子喏喏答不上来。
顾寒继续道:“凡我所能,皆传授与你们,不分亲疏。至于以后成就,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的确,苍生剑谱就放在天元宗藏书阁,凡是藏剑峰弟子,只要筑基过后就能去看,虽然练成的几乎没有。至于其他剑谱和法术,不涉及宗门秘传的,顾寒早已教过他们,如果想学更多,可凭宗门贡献度去藏书阁兑换。顾寒留在宗门的时间虽少,但只要有弟子问他,他都知无不言,从不摆架子。
他让白芙在弟子中挑出二十名修为不错有耐心的,指导金丹期及以下的弟子修行。藏剑峰还有大量门生,实力皆是不俗,每年都有供奉可领,凡是弟子结婴或化神在即,顾寒若无法抽出时间亲自指导,门生自然会履行职责指点弟子。所以弟子们虽然时常哀叹被放养,但放眼整个修真界,又有几个记名弟子能像他们一样活得逍遥自在,不用伺候师父,不用受苦役所累,有大把的时间在灵气充裕的山头修行,遇到瓶颈还有人点拨。
藏剑峰看似散沙一盘,其实弟子之间没有勾心斗角,遇事十分团结,最大的矛盾也不过是由于“今天上尊对我笑了”、“今天上尊摸了我头顶”这种事情所引起的群殴。
整整三年,顾寒在宫殿外刻满了繁复的阵法,用三十六颗紫水晶作阵基,吸收三十六天罡星之力维持阵型,可护上尊殿万年不损。当然,紫水晶虽可承载大量灵力,使用寿命也是有限制的,需定期更换,或使用其他能承载星辰之力的载体替换。
弟子们大多已辟谷,纷纷取出蒲团盘坐在周围,有天资出众的拿了灵石模仿上尊的手法摆摆放放,摸索出了些门路。顾寒早已将那些阵法古籍的拓本交给弟子们人手一份,领悟到何种程度就看他们自己了。
一株绿色的盆栽被端端正正放置在石凳上,紧紧合拢的花瓣略微松动,发现整天将它捧在手心的阿寒美人儿并没有来哄它,在宫殿旁不知道捣鼓些什么,气得继续合拢了花瓣。
这一赌气就是好几年。直到阵法完工,大殿里被装点得富丽堂皇,小绿感到自己被换到一个十分舒服的环境,虽然和出生的那片冰寒之地没得比,但已经是这些年待过最享受的地方了。
它缓缓张开花瓣,将感知力探出去,发现自己被放在一张晶莹剔透的冰床上,身穿华袍的美人将自己揽在怀中,那张俊脸离自己只有几寸距离,远山似的眉毛下,一双凤目紧闭,呼吸浅浅打在花骨朵上,湿热的气息在冰寒的宫殿中更显灼热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