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
烬染仙君再次派人去化仙池探查,仍然没从登记处那里问出什么,倒是看守化仙池的仙人称她们那里出了一件怪事——一名男修出现在女修的化仙池。
怪事年年有,这并不算多稀奇,稀奇的是明明这男修被送去登记了,但并没有按规矩在矿山服役。
于是,烬染仙君派人对登记处的仙人芝倩进行搜魂。搜魂是一种极为恶毒的法术,凡是被搜魂的修士,无一例外都会失去神智成为痴呆或者疯子。在下界,使用这种法术的无一不是恶贯满盈的魔修,这种魔修人人得而诛之;即使在仙界,搜魂之术也是非常忌讳的,极少有掌权者敢于使用搜魂来查事情。
但烬染仙君这样下令了,并将搜魂的方法告诉手下的锦袍仙将。人人心里都想着怎么能这样,但没有一人敢站出来说话。
通过搜魂,终于查出那名男修的来历与姓名——潜灵大陆,顾寒。
一个刚刚飞升的仙人,如何能杀死烬染仙君座下威名赫赫的金甲卫呢?有仙将推测是别的仙君过来插手了,但他们自己也知道不可能。
在这样严密的身份监察下,哪位仙君能够无声无息进入他们的地盘?
烬染仙君当然也知道不可能。他更知道,一个刚刚飞升的仙人杀死了金甲卫,一定是借助了外力。
至于什么外力如此强大而又悄无声息,那只可能是他找了数万年的东西。
名字和长相已经知道了,找出这个人简直如瓮中捉鳖。
起初,只是在各个城池贴了悬赏告示,潜灵城被作为重点搜查地点,挨家挨户进行盘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许多自称认识这个人的,纷纷主动向负责搜城的锦袍仙将提供线索。
潜灵大陆虽大,但无人不识辰斗上尊顾寒。
三百岁化神,五百岁灭魔之战崭露头角,八百岁妖修攻城时名动天下,被尊为道修盟主,自创苍生剑法,在天元宗立藏剑峰广收门生弟子,享誉修真界。
多少熬到三五千岁的化神上尊都籍籍无名,他顾寒凭什么受万人敬仰!?
一时间只要提起顾寒这个名字,就有无数愤懑不平的仙人冒出来,将他短短一千年被人称道的每一件事迹都拎出来批斗一番,最终得出结论,这小子就是凭运气,实际没什么能耐,惯会装模作样,简直是当世伪君子。像这样的人,就该主动去揭露他,让他无处容身。
据说他有两个贴身侍女,长得花容月貌,为人骄横无礼,仗着自己主子的势力狐假虎威,最近也飞升上界了。
真的吗?在哪里?
快去揭发她们!
什么,这两个低贱的侍女居然还有人护着?
把护着她们的人一起举报!
会不会太过分了,据说受举报的都要被搜魂。
哼,如果无愧于心,又何必惧怕搜魂?
喂,听说没有,那两个侍女和运矿的男人自爆身亡了。
活该!说明他们心虚了!
也是。你说顾寒害死这么多人都不出来自首,脸皮真是厚如城墙!
然而,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几乎将所有和顾寒有关联的人搜了个遍,仍然得不到他的消息。
这个人仿佛从仙界蒸发了一样,丝毫没有存在的痕迹。
烬染仙君亲自来到潜灵城,用仙识搜了三个月,仍然一无所获。
最终,他下了一道命令:
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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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当初提供重要线索的仙人桓宇,潜灵城上至城主,下至贩夫走卒,无一幸免。”
“你知道吗?七叶莲能提供源源不绝的神魂之力,你修为虽低,但仙识足够躲过仙君的探查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
“你要活下去。顾寒,你必须活下去。”
父亲和白芙、紫襄因他而死,潜灵城所有仙人因他而死,顾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彼时自己精力憔悴,只想问个究竟,冲动拦下了桓宇,结果被缚住仙力,带回烬染仙君所在的主城。
在回去的路上,却被一温婉美丽的女子所救,女子自称是烬染的妻子,本来是被烬染叫过来赴宴的,恰巧遇到了他。
女子带着他乘飞行法器一路往南,路上为他讲述了三千年来发生的事情。
“你身上流着苏家的血吧?”女子含笑看着他。
顾寒皱眉道:“我父亲不是苏家人。”
“那你母亲一定是苏家人。”女子有着与他相似的凤目,但那双凤目中尽是如水的温柔,“我叫苏景妍,是潜灵大陆苏家创始人的女儿。我父亲是一名双性人。”
顾寒瞪大了眼睛。
女子继续说道:“父亲曾与罗浮上尊是好友,罗浮上尊替他卜过一卦,苏家的下一个双性人,肩负着潜灵大陆的兴衰。”
“自那之后,苏家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双性人。我父亲无缘永生之途,寿元耗尽去世了。罗浮上尊飞升后一步步成为了仙君,我在他的领地担任仙将,曾随他一同去寻七叶莲。七叶莲有增强神魂之效,这么多年,罗浮仙君给它灌溉了许多促进生长的灵液,却并没有受到它的青睐。为了不让烬染得到它,他将七叶莲送入下界。”
“仙界之人无法进入下界,但七叶莲可以,它诞生在连接仙界与其他各界的边缘,穿过它生长的那片冰川,将是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哪怕烬染仙君也没有办法穿过那片空间到达其他位面。”
“罗浮仙君死后领地被吞并,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天道选择我成为下一个仙君。”
“我并没有能力守护那么多无辜的性命,只能将自己卖给烬染,成为他的妻子,才得以保存下了一小块领土。”
“我当初没想到他竟会答应,不过这么多年来,他确实没再为难过我,还时常邀我参加一些酒宴。或许,他确实需要一个妻子吧。”
“平心而论,烬染对我不坏。但我背叛了他,他一定会杀我的。”
听她讲了这么多,顾寒叹息一声,道:“救了我你也会死,值得吗?”
“这世上没有什么值与不值,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苏景妍粲然一笑,“三千年前,烬染领地内某处飞升点,一名男修出现在女修化仙池。那时,我就已经想好了以后的路。”
“”顾寒沉默了。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看着女子温柔的笑颜,咬着嘴唇道:“我父亲说,母亲是普通人,生下我之后就自行离去了。”
“傻孩子。”苏景妍摸了摸他的头发,“苏家怎么会出普通人,还抛下孩子自己离开?你父母一定是非常相爱才生下你的。”
顾寒哽咽道:“我父亲已经死了,因我而死。”
“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苏景妍道:“七叶莲,可以给我看看吗?”
顾寒红着眼眶看她,半晌点点头,将小绿从储物袋取出来。
“你给它浇过灵液了?”
“是的。”
“远远不够。”
苏景妍摇摇头,从储物戒取出一只瓷瓶。
“这是罗浮仙君当年让我搜集的灵液,七叶莲生长期很长,每次只能吸收一两滴。这么多年过去,它应当快成熟了,你多浇一点试试。”
顾寒接过瓷瓶,试着往花盆里滴了一滴,小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它吸收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在书上查到的,植物快化形时,需要大量营养液。
于是他将一整瓶都倒进去了。
“哎,不能浇那么多”苏景妍阻止不及,却见刚刚倾倒下去的一整瓶灵液眨眼间都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还有吗?”顾寒捧着花,眼巴巴地看着她。
将苏景妍身上带的所有灵液都耗尽了,小绿的花瓣愈发翠绿通透,花蕊上鹅黄色的蕊丝也舒展开来。
“苏前辈,太感谢你了。”顾寒看着小绿欣欣向荣的样子,心头的阴霾暂时消了一点,“小绿应该不久就能化形了。”
苏景妍诧异道:“化形?”
顾寒不明所以:“是的,有哪里不对吗?”
“这株七叶莲是用来炼丹的,怎么会化形?”苏景妍脸色发白,质问道,“它开灵智了?你对它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单纯的主仆之间交流,”顾寒莫名脸红,将花盆抱进怀里,“上次小绿杀死了金甲卫,还帮我把名字从登记玉简里抹除了。”
“”苏景妍和烬染仙君办道侣大典时都没这么头疼。杀死金甲卫还可以当做是无意识的攻击,但把名字从玉简抹除这样高难度的动作,可不就是开了灵智的妖修才能办到?
苏景妍厉声道:“它化形前就能杀死金甲卫,化形之后岂不更厉害?你以后怎样拿它炼丹?”
“我又不要拿小绿炼丹。”见她面色不善,顾寒将花盆抱得更紧。
苏景妍恨铁不成钢:“你不找烬染报仇了吗?”
顾寒抿了抿唇,不做声。
苏景妍目光严肃,叮嘱道:“顾寒,你给我听好了,带着七叶莲往西走,去地煞星领域找决明仙君尚君溟。烬染不会轻易去地煞星的地盘,你可以放心将七叶莲交给他,让他找人帮你炼丹。这件事越快越好,一旦七叶莲化形,你很难再掌控它!”
“那你呢?”顾寒目光复杂看向她。
“我”苏景妍苦笑,“烬染肯定知道我把你带出来了。他在我身体里种了一粒种子,只要我不听话,他有的是方法整治我。”
话音未落,她捂住心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我撑不了多久了,与其死在他手上,还不如把功力传给你”
“苏前辈!”顾寒大惊失色。
“顾寒,答应我,一定要杀死烬染。”她紧紧握住顾寒的手,将磅礴的仙力输入顾寒经络当中,鲜血从七窍不断溢出,整张面孔变得狰狞可怖。
“我一定会的。”顾寒咬牙承受仙力的冲击,心如刀绞,既苦涩又无奈。他当然会为父亲他们报仇,但烬染仙君就像一尊无法撼动的神像,不,应该是魔像,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他真的很想见见传说中的烬染仙君,亲口问问他,那么多人命,在他眼里算什么?
如果烬染所图真的只有七叶莲,是不是应该早早就让他得偿所愿?自己没有本事拥有小绿,何必用那么多人的命挡在前面?
但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就算烬染得到了七叶莲成为仙尊,以他的心性,必将给仙界带来一场浩劫。
苏景妍握着他的手逐渐冰冷,顾寒能感到体内奔涌的仙力对经脉造成的负担。若不是他的神魂受小绿的影响已达到仙君境界,一次性接受这么多仙力必将爆体而亡。
即便如此,经脉依然有种裂开的疼痛感。顾寒盘膝坐好,引导四处冲撞的仙气沿着奇经八脉在体内徐徐运转,最终收归丹田。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明悟,似乎隐隐与这广袤无垠的仙界有了某种内在的联系。
虽然飞升上界已经过去三千多年,但顾寒一直无法融入这方空间。除了情感上的排斥,还有一种神魂不归属这里的异化感,但这一刻,他真真正正感觉到自己成为这片天地的一个生灵,并且有义务维持这里的稳定和谐。他如今可以感应到自己的领土就在目前乘坐的飞行法器之下,他拥有点化仙将的能力,也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子民。然而逃亡途中无法停留,也只能先行离开,日后再与领地内的仙人仙将们接触。
一个仙君的诞生,往往意味着另一个仙君的陨落。
顾寒探出仙识感知了一下,发现苏景妍的神魂已经完全消散。他将尸体用她留下的冰棺装好,放进储物戒。
小绿被暂时放在仓内的桌子上。看着小绿,他想起还在潜灵大陆时,紫襄问他,万一以后遇到非突破不可的情况怎么办。
他当时回答:想那么远作甚?
不过短短数千年,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