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往事(2)
高三的寒假,戴宁笙将一只狗带回家,尽管她妄图保持神秘,但是由于阿拉斯加的体型巨大,这是不可能办到的。
面对帅气的大型犬,戴嘉瞳嘴巴张成小小的O型:姐姐,这是你捡的吗?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戴宁笙想了想说,他妈妈不让他继续养了,我想帮他养下去。
戴嘉瞳苦恼地说:可是,妈妈也不可能让我们养的。
李韵认为宠物不干不净,而且会玩物丧志,不要说猫狗,她们连仓鼠也不能养。戴宁笙坚定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养。
李韵回家在即,戴嘉瞳用小拇指想都能知道,戴宁笙会因为养狗事件和她爆发激烈冲突。甚至,可能会被处在气头上的妈妈甩耳光。
戴嘉瞳摸了摸狗的头:我去和妈妈说吧,就说是我捡回来的。
这当然不可以!戴宁笙睁大眼睛,你肯定会被妈妈打死的。
我又不是第一次被妈妈打了,多一次少一次有什么区别呢?戴嘉瞳满不在意地说,但是你不一样,你明天不是还要开学考试吗?考不好妈妈又会骂你了。
妹妹是考虑到她脸皮薄,一定会因此伤心和生气,戴宁笙无语凝噎:但是......
戴嘉瞳将她推回房间:别但是了!
隔着房门,戴宁笙听见李韵训斥戴嘉瞳的声音,以及犬吠声。她拧开把手,走了出去。眼见妈妈拿着衣架,抽打在妹妹细白的小腿上:谁让你擅自把这种东西捡回来的?家里不可能让你养,等会我就把它扔出去。
戴嘉瞳仰起下巴:我就是要养!
像戴嘉瞳预料的一样,落在脸上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的脸被打偏,扭转回来,倔强地盯着李韵:你要把它扔了,就把我一起扔出去好了!
戴宁笙脑内轰鸣,她走上前,抓住李韵扬起的手,她的身高已经李韵平齐,当使出力气,能够制住她。
李韵试着抽回手,收不回来:戴宁笙,你什么意思?
戴宁笙第一次反抗母亲,她忍耐着敬畏心:妈妈,你能不能不要再打瞳瞳了?
松手!我是你妈妈!
戴嘉瞳在身后悄悄地牵住了姐姐,戴宁笙慢慢放开了李韵,她的手垂落下来,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她和大小女儿冷战了一星期,直到戴航出差归来,三人一同劝慰,方才留下那只阿拉斯加。
时间来到六月,高考结束,戴宁笙的失利不只令师长和同学大跌眼镜,更是给了李韵重大的打击。家里的气氛几乎可以用阴森来形容。
戴嘉瞳趴在床上,陪姐姐翻看志愿手册:姐姐,你是不是要去北大呀?
戴宁笙坦白地说:不是,我没有考上。
哦。戴嘉瞳翘着腿,小学生的思维很简单,那你可以选你想去的其他的地方。
戴宁笙若有所思。戴航不在家,李韵正常起来还好,如果生气,目前家里唯一能劝解只有她了。她看向鲜活热烈的妹妹,即使表面再如何是混不吝的小孩子,放在火上烤,总归会痛的:瞳瞳,我想去安城大学。
戴嘉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姐,你是说你会留在安城吗?
嗯。戴宁笙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我的成绩,上安城大学正合适。
戴嘉瞳的双眸本就明亮,那一瞬间称得上璀璨如星:太好啦!妈妈说大学要读四年呢,我还想会有四年见不到你呢。你留在安城,我就可以每周都见到你了。
大概是戴嘉瞳度过的最快乐的一个暑假。戴宁笙的学业压力解除,可以陪着她玩耍,二人共同养育那只被李韵嫌恶的阿拉斯加,给它取名小熠。不肯早起的戴嘉瞳,开始每天晨起遛狗,小熠跑起来的时候,她会被带着一起奔跑,姐姐在身后看着她,笑说让她小心一点。
她当时并不知道姐姐最终选了北京的大学。在志愿填报的结果下来的第一天,戴宁笙准备向妹妹道歉,李韵阻止道:你现在和她说,她一定会闹翻了天,闹两三个月不消停,不要再给我找事情了。等你开学后去了北京,她看不到你人,就会接受这个既定事实了。
在戴宁笙收拾行李离家之时,戴嘉瞳强忍着眼泪,因为她认为和姐姐只是从每天见面变成了每周见面,她小声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哭的。
然而戴嘉瞳等待了两个月,戴宁笙始终没有回家。在电话里,姐姐会问她是否开心、是否仍然挨打,她给出的答案是妈妈已经改变了许多。撒谎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事实是戴宁笙不在,她和李韵的矛盾激化,被打的次数更多。但是她不希望姐因此不回家,她想她回来。
李韵敷衍地给出借口,戴宁笙接电话的频率也越来越低。戴嘉瞳会在通话过程里,听见姐姐的同学和朋友在呼喊她,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戴嘉瞳却是相反,在学校里树也不爬了,课间趴在桌子上,流水般的小男生上前关切,换来她怏怏不乐的白眼。她终于忍无可忍,自己搭乘公车,前往安城大学。在中文系古老院楼前的花坛坐了一天,抱着书本的大学生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是她姐姐。日暮西斜,她单人的影子在地上拖曳得很长。
李韵心急得不得了,总算是找到失落的小女儿,她上前一步,将戴嘉瞳推倒:为什么要乱跑?宁笙根本不在安城大学!
戴嘉瞳向后倒去,落进一丛枝叶之中,眼前像是下了绿色的雨,想起老师说眼睛疲劳便要眺望窗外,姐姐是她童年之窗外面舒缓的绿意。她的手臂被尖刺划伤。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当天晚上她知道戴宁笙实际上去了北京,姐姐在电话里连连道歉,她说我一百天不想和你说话。
戴嘉瞳蹲下身来,和小熠说话。以前她不理解为什么姐姐要和小熠对话,它是狗又听不懂,现在她隐约明白,如果见不到想见的人,只能留心和她有关的物。不过小熠是活生生的,对于戴嘉瞳来说不只是物,她捧着脸:只有你陪我玩啦。
小熠将戴嘉瞳扑倒在地,伸出舌头舔她的脸,她被痒意逗出笑容。戴航请来专家告诉李韵,教育犯错的孩子要让她反思,而不是打骂。她于是被关进灯泡坏掉的储物间,经过戴宁笙想象力渲染的鬼怪从角角落落里涌出来,幸好有小熠。
戴航的大客户来家里做客,一进来便玩笑地说空气中有狗味,爸爸打呵呵过去,妈妈脸色微变。戴嘉瞳没有写完作业,不被允许牵小熠出去,它封闭了半天,不小心尿在客人的拖鞋里,因此第二天被李韵扔弃。
戴嘉瞳和李韵大吵一架,她斩钉截铁地说:狗和你只能留一个。
戴嘉瞳二话不说地离开家,沿着家附近的街道寻觅小熠的踪影,当时安城有打狗队,她非常担心小熠被当成流浪狗处理。李韵也在搜索她,想要抓她回家,她不知道可以向谁寻求帮助,在公共电话亭拨打姐姐的电话,接起的是戴宁笙的舍友:哦,宁笙吗?她去参加读书会了。
那天晚上,本来是戴宁笙和她约定的电话时间,可能姐姐见她没有按时打来,便没有再多等。舍友说会帮忙转告,戴嘉瞳等了许久,没有等到戴宁笙进入大学,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她也只能自己继续寻找小熠。戴嘉瞳的脚后跟磨出血泡,一无所获,在平熙路,人们聚集在马路中央围观,她听见这狗看起来挺漂亮的,不是流浪狗吧的话,悚然心惊,挤开人群,闯入车祸现场。
小熠躺在地上,脑袋被碾碎,皮毛全是血,一动不动了。戴嘉瞳怔怔地看着它,甚至没有尖叫,直到货车司机嫌晦气,狠狠地踢了它一脚,骂道:死狗!
一语双关。当天晚上,戴嘉瞳发起高烧,迷迷糊糊地听见李韵告诉戴宁笙,小熠转送他人,因此她心里不能接受。她不知道姐姐是否相信,反正她也不会再提起,大概人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三天之后,戴嘉瞳的病稍稍好转,额上还贴着退烧贴,她起身下床。房间里摆放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是需要寄去北京的戴宁笙的物品,那本悬疑杂志光明正大地放在最上层。只是李韵再也没有兴趣翻开了,大女儿的学生时代已经是过去式,她现在全副精力放在小女儿身上。
戴嘉瞳从纸箱里翻出一本上锁的笔记本,她用发卡撬开,是戴宁笙的随笔。其实她识字还不多,一页页翻看着,起码能读懂其中一则记事。
安中的二模,戴宁笙因为排名退步,年级表彰会站在喜欢的男生身后。那男生的成绩一向稳定,只会站在第一排,他们是高一的同班同学、高二高三的隔壁班。勉强算是点头之交。下台的时候,她鼓起所有的勇气,状似不经意地和他说话:如果我们都在清北,是不是相当于继续做同学?
应该是。
那我们北京见。
人潮汹涌,男生简洁地回了一句,祝你考上理想大学。
戴嘉瞳理解了戴宁笙所说的很喜欢的含义,少年仅仅是一个背影,姐姐用了长篇幅描写,挺直的背脊、清晰的下颌线。她略过描写,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段话,性格温淡的姐姐,字里行间透露出坚定:我对国内的任何一个城市没有偏好,如果说之前还因为成绩的波动在北京和上海之间犹豫,现在我前所未有地确定我要去北京。我不会允许自己再后退,因为我想未来能够站在你身边。俞景望同学,我相信一定会在更高处相见的。
一滴眼泪落在纸面,俞景望三个字晕染开。在戴嘉瞳还不会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