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时候,周介果然拿到了一份清单。
琐碎地铺了两页,不光列出了食材,就连各种配料的用量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后边赘述着搭配的合理性、各种元素的成分、对人体的作用,打眼儿看过去就觉得头晕。周介生平最烦这种死板的工程,恨不得眉毛都耷拉下来了。
他抖搂了一下脆生生的两页纸,垮着一张脸和裴舜之打商量,“主人,要是每顿饭的味道都是计算好的,那多没意思。”
裴舜之把书合上,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因为迎着太阳光,眼睛略微眯了一下。
“我可没记得你把吃饭当成乐趣。”
周介心虚地躲开了他的眼睛,严谨恭顺地挑着该说的说,“是您的乐趣。”
裴舜之向他勾了勾手,等他过去之后,猛的抬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你这张嘴,非要塞点什么进去才能老实吗?”
周介眨眨眼睛,可能是心里犯邪,羞耻到顶峰之后反而破罐破摔的情绪占了多数,他艰难地从手指缝儿里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动了动嘴唇,伸出舌头在他手心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裴舜之往后推了他一下,眼睛里的太阳光亮闪闪,翘着嘴角倦倦地往后一靠,挥手撵他,“愣着干什么,不是要去做乐趣吗?”
周介心里小小地跳了一下。
其实讨好裴舜之还挺简单的。
自从和裴舜之确定关系,菜单就一直是周介说了算,所以一直没把他挑食的毛病暴露出来,裴舜之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裴舜之让他吃多少他就吃多少,看起来别提有多听话了。
这次换了新菜单可就藏不住了,周介看着碗里的一小块儿西红柿,下了好几回决心,最终都没夹起来,只能趁着裴舜之不注意给拨愣到了一边。夹给他的其他东西他都吃得很快,连上边沾的葱花都一块儿吃下去,就只有那孤零零的小西红柿在碗边上变凉。
红彤彤的小西红柿在白米饭里太显眼,裴舜之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不动声色,又夹过去一块儿。
周介的筷子顿了顿,犹豫着戳了戳,最后挑起来一筷子米饭吃了。
“不喜欢吃还是不能吃?”
裴舜之把西红柿夹到他嘴边。
周介垂下眼睛看了看,说:“不喜欢。”
“哦——”裴舜之懒懒地拖着音调,筷子又往前递了递,凑到了周介的嘴边。
周介心里不痛快,不想吃,但裴舜之什么话不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却让他一点忤逆的意思都不敢表现出来。对主人的服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即便是与自己的喜好相悖,身体上却没有悖逆这个选项。
他张开嘴,老老实实吃了。
“可是我觉得你需要它。”裴舜之自己也不吃饭了,专心喂周介,整治他挑食的毛病。
第一块儿西红柿吃下去,马上就有了第二块儿。
裴舜之没往碗里放,还是直接喂到他嘴边,不给他一丁点不吃的余地。
他摸准了周介的性格,很耐心地等,不急也不催,等着周介自己想明白,然后心甘情愿吃下去。
这么半强迫地喂了大半盘子西红柿,他才罢了手。
周介在嘴里卷了卷舌头,回想起那个味道,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快速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好在今天的菜单还算是正常,除了西红柿也没什么他不喜欢的东西了。
本来以为这顿饭能平平静静吃完,谁知道没吃多久,他碗里又落下一个胡萝卜丁。
是跟着一筷子鱼香肉丝落下来的,胡萝卜丁在里边连个配菜都不算,顶多能算个调料。所以让他给忽略了。
他慢吞吞地下筷子,尽量让自己能在这半秒不到的时间里考量出来,是直接吃了省的惹事儿还是假装把这个橙红色的调料给忽略不计。
夹个菜还要考虑这么多的情况,周介只有在小时候跟着他妈去亲戚家做客的时候体会过,时隔这么多年再体验一次实在是让他一个成年人抹不开面儿。不就挑个食么,怕什么!
这么一想,他把胡萝卜剩在碗里的动作也跟着理直气壮了起来。
当然,这理直气壮没有持续多久,如果非要说出个具体数值,大概不到五秒钟。
裴舜之只是抬了抬眼皮,像是谈论今天的菜咸了还是淡了,轻飘飘来了句:“不喜欢吃还是不能吃?”
周介无缘无故就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儿一样的东西“铮”的一声响。
裴舜之笑眯眯地等着他回答,笑得非常的慈祥。
“不能吃。”周介下意识看了看铺了半盘子的调料胡萝卜丁,说完之后,嘴还稍稍张着,轻缓地呼吸。
“过敏?”
周介飞快地嗯了一声,他自己都有些怀疑到底出没出声。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竟然有些心惊胆战的感觉。
裴舜之重新专心吃饭之后,他才松了口气。
这顿饭之后,裴舜之没多说什么,也一直没表现出对昨天说错的那话秋后算账的意思,周介先是松了口气,才后知后觉,说不定整治他挑食的毛病才是裴舜之对这事儿的处理方式。
要真这么算起来,这罚也不轻。
他皱着眉头又仔细回味了一下中午的西红柿,算了,还是不回味。
吃完饭之后裴舜之接了个电话,过程中脸色不大好,周介没在意,专心致志趴在地上研究那些食谱上的营养结构。边研究边想,要是有朝一日像他这种作息极度混乱、吃饭只是为了活命的人也能变成个营养专家,那这世界就可以说非常魔幻现实主义了。
这一个下午裴舜之没怎么搭理他,好像就闷头在书房处理工作,很忙的样子。
周介就被他锁在门口,定制的束具,细铁丝捆扎成了像个小笼子又不是很像的样子,把四肢撑开分别固定在圆孔里,头也被固定住,可动范围不足一毫米。趴伏着的姿势不好受,说不上来羞耻,但就是让人没有安全感,像是被贩卖的商品。
摆放着。
他感觉到自己是在被摆放着。
摆放在书房门口。不会被注意到,随时会被忘记。
这个和当裴舜之的脚踏啊桌子啊书架都不一样,他在做主人的家具时,时刻能感受到裴舜之对他的注意、对他时不时的抚摸,那样的他是被主人需要的,所以永远不会被遗忘。
可是随意被摆放在门口的展览品,似乎可有可无。
周介有些渴望地盯着那扇紧紧闭着的门。
他看不见裴舜之。所以心里不踏实。不想被抛弃。不想没有用处。
没有逻辑可言的各种想法胡乱往脑子里闯。
直到那扇门裂开了一条小缝儿,门缝慢慢变大,他才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他心想,如果他长了尾巴,现在一定都要摇断了。
如果他真的是条狗,现在一定伸长了舌头,贪婪渴望地流出了口水。
伸舌头不为了肉骨头,是我为了让他的主人摸摸头。
可是裴舜之一眼都没有看他,就当他不存在似的,径直走了过去,没一会儿就飘过来了咖啡的味道,由远及近。
裴舜之端着咖啡进门之前,也没有看周介一眼。
周介喉咙里呜咽一下,想引起他的注意但又不敢真正意义上出声,裴舜之进门前说过,不能出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再次关上,把他自己隔绝在门板外边。
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不能被人意识到存在。
这很荒谬。
这么实实在在的一个人,一具肉体,不能有任何遮蔽物,却被告知不能被别人发现,够荒谬了,可更荒谬的是,人们竟然真的当他不存在。只要不发出声音,不动,不穿衣服,那他就只是个摆放着的东西,就不具备“存在”这个概念。
周介挣了挣,可是除了脖子上预留的一毫米,其他地方都严丝合缝,他的手指脚趾都有些僵,但是被束具挤压着,动弹不得。
他的无助突然变成了愤怒。
好像自从多了裴舜之的奴隶这个身份之后他的情绪就有些暴躁,总会莫名其妙冒出些小脾气,从前那时候对周围甚至自己的漠不关心都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像是清心寡欲的和尚头一回吃肉给吃上了火的症状。
也或许是这里真的让他很放心,能放心地耍性子发脾气,当然,后果还是得他自己来担,大多数时候,裴舜之都会教训他一顿,以一个主人的身份。
周介不断拼了劲儿乱挣,没挣开,但是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都侧摔了过去,以一个无能为力的姿势仰在了地板上,狼狈又实在是难看。
他这么一摔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儿。
裴舜之马上推开了门,看到他这个样子之后表情居然有点扭曲,想笑但是又很认真地在克制。
周介满脸都带着由各种因素导致的红。
又羞又气又累又喘不上气儿。
裴舜之站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一言不发地又走开了,不过这次没有回书房,而是下了楼。
周介这会儿理智回温,保持着这个难以形容的姿势,静下来之后就光觉得委屈。
凭什么的那种感觉。
羞愤委屈无地自容。
有些怪裴舜之不对他好一点,又有些怪自己不够听话挣不到裴舜之的好。
不知道裴舜之在楼下干些什么,再上来的时候,他俯下身子看着周介,伸手在他下巴底下挠了挠,逗猫逗狗的那种挠法儿。
周介缩着躲了躲,但又实在躲不开,被痒得眯了眯眼睛,只能仰着下巴,倒是真的像猫猫狗狗。
“你说你,这么不听话,到最后还不是你自己吃苦头。”裴舜之逗了个够,才把他扶起来。
周介没劲儿了,懒洋洋地把毛茸茸的脑袋往裴舜之手心儿里拱。
裴舜之摁住了他的头顶,不让他乱动,手往上推,强迫他把头抬了起来。
然后,周介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小巧的白瓷小碗儿。
里边盛着半碗粥。
裴舜之蹲在他面前,把碗举在他嘴边,不远不近,伸舌头正能舔到。
周介看着他。
裴舜之还是很慈祥的那种笑,笑得人发慌。
好像是要把周介不喜欢的所有项目都来一遍才能证明他之前那番话所言非虚,他想让周介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没有说不喜欢的选项。
周介突然不想再多做什么没用的事情了,反正至今为止裴舜之想做的事情还没什么是做不成的,无济于事的工夫他不如不去费。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一个狗喝水的慢动作视频,是舌头朝后卷把水给带进嘴里的。他把舌头伸出去之前舌尖磕了一下牙,试了试舌头往后卷勾住东西的可行性,果然不怎么灵活。
粥是温的,舌头接触到之后一点都不烫。
他尝试着往嘴里带,吃进去第一口之后走神想了想,这竟然是裴舜之煮出来的粥,果然味道很怪。
味道是很怪。
他差不多吃下去小半碗才突然反应过来。味道,很怪。
他猛的抬头去看裴舜之,嘴角还沾着些粥。
裴舜之保持着原来的动作,端着小瓷碗,看着他,笑眯眯的。
他抬手用大拇指抹掉了周介嘴角的白粥,说:“终于发现了?”
周介没说话,但冷汗直流。
“这是胡萝卜粥。”裴舜之翘着的嘴角很吓人,要命的冷,“你为什么没过敏?”